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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放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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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那日, 燕王府早早地就開始熱鬧。因為永寧郡主被打發去水月觀的緣故, 如今燕王府後院的大小事都是燕王妃在張羅, 大夫人徐氏也來幫忙。

於是燕王妃又悄悄對安棲雲將:“你要是早日嫁來我家, 這些事也不勞煩外人。”

安棲雲但笑不語, 她有時候覺得燕王妃說話有些不妥,比如, 如何能將她的兒媳婦稱作“外人”?

燕王妃主持著延請僧眾,設了壇, 做道場念經。到了下午時候,她帶著眾女眷去京郊外的歸元寺燒香。

安棲雲和趙筠, 顧姝, 秦月容一起上山, 遠遠的,她看見幾個少年人的背影,她沒有多想,邊上的顧姝撞了撞趙筠,說:“韓探花。”

安棲雲看著趙筠, 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趙筠推開顧姝, 帶著點氣惱地說:“撞我做什麽,我不過是喜歡看美少年罷了,難道你看得比我少?”

兩人就這樣拌起嘴來。

安棲雲和秦月容對視一眼,覺得有些無奈。安棲雲轉過頭,看見沖著她們走過來幾個中年貴婦人。

安棲雲拍了拍趙筠和顧姝, 她看著貴婦人的車隊,知道這幾位大概是韓陵的親戚。

趙筠被安棲雲一拍,安靜下來,她看到這幾位貴婦人,當然認出了,她有些過分拘謹地行禮說:“韓伯母萬安。”

秦月容拉著安棲雲福著身子,悄悄在她耳邊告訴她:“這就是韓探花的母親。”

韓夫人拉著趙筠的手,說了一會兒話,然後趙筠對韓夫人介紹安棲雲:“這是安姐姐,是王妃的侄女。”

多的就沒有說了,滿燕王府,誰也不明白安姑娘和世子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韓夫人看著安棲雲的目光尤其親切,讓趙筠都有些焦躁。韓夫人熱情地問安棲雲多大,讀了什麽書,來上京習不習慣之類的問題。

安棲雲答得小心,她也有些奇怪韓夫人的態度。

韓夫人和她們這幾個小姑娘說完話之後,燕王妃也從這條路走了上來,韓夫人便伴著燕王妃一起走上去。

趙筠有些別扭地一個人往上走。

這情景有些尷尬,安棲雲也不能說破趙筠的心思來安慰她。她看了看顧姝和秦月容兩個人,都是安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趙筠是燕王府中姓趙的公子小姐中最沒架子的一個。

但是最沒有架子的趙筠,一旦鬧起別扭來,顧姝和秦月容,連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開口。

安棲雲拉著顧姝和秦月容的手,說:“姐姐們,我有些累,趕不上三姑娘,你們不用等我,走吧。”

安棲雲是讓顧姝和秦月容去和趙筠說說話,免得三姑娘不開心。

顧姝和秦月容點點頭,跟了上去。

安棲雲一個人往山上走,到了歸元寺,她燃了一炷香,正要去禮佛,邊上閉目坐著的一個老和尚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如電,仿佛洞悉了一切,卻陡然地讓安棲雲生出了一絲絲冷意,那冷意順著腳跟往上爬。

那老和尚忽然怒喝:“孽障!”

安棲雲手上的香沒有握住,掉在腳邊,燎出幾個燒焦的破洞。

她沒有動,她根本來不及反應,一種玄妙的境界席卷了她,她想起來,自己是經歷了一世的,是該歸去了,為什麽要逗留?

在她呆住之際,一只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藏在身後。

趙斂完全地擋住了她,他的聲音森冷,冒著寒氣,安棲雲知道趙斂的惡名在外,但是從來沒有領略過,今天她有點理解外人對趙斂的恐懼。

趙斂眸子中泛著殺氣:“哪裏來的妖僧胡言亂語!”

他身邊的陸興帶著人將這位老和尚圍了個嚴嚴實實,八面都有劍尖指著他。

老和尚不動如山,眼中閃著寬容的光,對趙斂說:“施主不要被妖女迷惑,她不該存在這世間。”

趙斂冷笑一聲,從陸興那裏將劍抽出。

他今日是要當一個翩翩有禮的公子哥的,連佩劍都沒有帶,沒有想到遇見這樣一個胡言亂語的老和尚。

他眼中殺意現。

趙斂這邊鬧出的動靜太大,不一會兒,燕王妃和眾位夫人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燕王妃看見趙斂用劍指著老和尚,感到頭痛到幾乎想要昏過去。

那可是歸元寺的高僧啊。

禮佛卻禮出個拔劍相向,不愧是他趙斂。

燕王妃問:“出什麽事了?”

趙斂桀驁地說:“這個老和尚冒犯我了。”

安棲雲站在趙斂身後,她在顫抖著,這和尚是第一個指出她所經歷奇異之事的人。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恐懼,恐懼自己要重新變成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

安棲雲聽見趙斂這話,突然覺得眼角有些濕。趙斂絲毫沒有提到剛才她和老和尚的沖突。

她也知道,如果被歸元寺的高僧說是妖女這件事傳出去了,她在上京便很難立足。

但是對於一個王世子,對高僧無理,也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安棲雲在這個時候感到軟弱,她沒有勇氣站出來,她害怕這個和尚說出更多聳人聽聞的事情。

她的臉色發白,顫抖得更厲害。

趙斂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因為人群擠過來看熱鬧,還要趙斂的侍衛站得滿滿當當的,趙斂和安棲雲站得很近,寬廣的袖子垂下,沒有人看得見他們悄悄地十指相扣。

趙斂本來只是橫握住安棲雲的手,察覺到安棲雲的脆弱。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填進了安棲雲的指間,緘默又強硬。

安棲雲回握住了他的手,很緊很緊。

燕王妃勉強呵斥道:“世子!”

趙斂松開了安棲雲的手,對著圍觀的眾人哂笑一聲,然後轉身離開。

安棲雲聽見四周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好嚇人啊。”

“如此狂妄!”

“我們避著他走……”

安棲雲悄悄從人群中離開,山風吹得有些大,她沿著山路走,終於在一處荒涼地界看到了趙斂。

趙斂看著她,沒有言語,安棲雲也不說話,兩個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對望著。然後趙斂迎著山風,背對著安棲雲邁步往前走。

安棲雲出聲喊住了他:“世子。”

趙斂依舊走了兩步,然後他回頭看安棲雲。安棲雲提著裙子,小跑著過去,對著趙斂深深福下了身子:“方才的事,多謝世子。”

趙斂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情緒:“小事罷了。”

趙斂又要往前走,安棲雲及時叫住他:“世子晚上去放燈嗎?”

趙斂轉身,目光慢悠悠地移到安棲雲的臉上。安棲雲咬了咬唇,繼續說:“要是世子沒有別的安排,等禮佛完畢,我在這裏等你。”

趙斂不置可否,這次是真的轉身離開。

安棲雲惴惴不安地回到燕王妃身邊,這次她沒有碰見無禮的和尚,或者安棲雲可以稱呼他為“真正的得道高僧”?

住持親自過來見了安棲雲,對著安棲雲和燕王妃說道:“阿彌陀佛,寂空師兄近些年來有些瘋癲,請施主見諒。”

安棲雲不知道這位寂空師兄是真的瘋癲,或者這是寺院的說辭。她很有禮貌地對住持說自己沒有在意。

等禮佛完畢之後,安棲雲就一個人走了出來,她沒有和趙斂約好時間,也心中存著趙斂或許並不會前來的顧忌。

但是,她走到小路盡頭的時候,看到趙斂早就站在這裏等著她。

聽見後面輕輕的腳步聲,趙斂轉過身來,他沒有笑,可是安棲雲覺得現在的趙斂神情有些溫柔。

一種很少在趙斂臉上看見的表情。

趙斂看著安棲雲一步步走近他,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看著安棲雲走向他。

等到安棲雲走到他跟前,他終於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問安棲雲:“我剛剛聽見三妹妹說,要去許願,你沒有去?”

安棲雲露出一點畏懼的表情,說:“寂空大師的話讓我心中有些惶恐,恐怕佛也是不喜我的吧。”

趙斂看著她,眉間蹙起山峰。他所知道的安棲雲一直是驕傲如艷陽的性格,怎麽會被一個和尚的話所打擊到?

趙斂不喜歡看到安棲雲這樣的表情。他一把牽起了安棲雲的手,安棲雲緊張地看了看左右,還好沒有人。

趙斂帶著安棲雲,走到主殿人群之前,他松開了安棲雲的手,他說:“去吧,我在。”

仿佛她可以替安棲雲驅走所有陰霾。

安棲雲就在趙斂的陪伴下,走進了主殿,她跪下,虔誠許願,願自己和家人此生平安喜樂。

她緩緩地睜開眼,佛像寶相莊嚴,看著她,如同所有其他的蕓蕓眾生一般,什麽也沒有出現。

也許,那個寂空和尚,是真的瘋了。

她慢慢走出佛殿,趙斂終於在安棲雲臉上看到他往日熟悉的樣子,他嘴角勾出一點笑:“現在不害怕了?”

安棲雲笑著搖搖頭。

趙斂看著她,輕聲說:“走吧,下山放燈去。”

趙斂走在安棲雲前面,安棲雲隔了幾步走在他後頭,就像是一個依依不舍的小媳婦一般。等走到山下的時候,天已經有點黑。

安棲雲下山之後,終於從那種惶惶的情緒中恢覆,她想了想山上的事,苦笑了一下。趙斂正在這個時候回頭看她。

“你在想什麽?”

安棲雲很認真地回答:“我從此立志做一個好人。”

趙斂只是笑了一下,神情生動起來,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一個嗤笑。安棲雲憤憤:“這是什麽意思?”

趙斂問:“安妹妹之前做了什麽虧心事?”

安棲雲無辜地搖搖頭:“未曾。”

兩人從先前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變成了兩人並排著走。走到河畔,看著被河燈燒成濛濛黃光的水面,安棲雲說:“壞了,我忘了帶紮好的河燈。”

趙斂對安棲雲說:“等著我。”

安棲雲還沒有回話,就發現趙斂消失在人潮中,她站在原地,忽然又有了白天那種孤立無助的感覺。

她看著河上的燈。

傳說這一天,每一個鬼都拖著一盞燈,如此,他們才能過得以脫身。沒有燈,就沒有了光明,也就沒有往前的路。

安棲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覺察出一點孤寂的感覺。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陡然地生出一點喜悅,像是星火一般小小地燒著,但是不能說沒有光亮。

她轉身去看,沒有人。

然後肩膀又被打了一下,她索性轉過了身,看見一個帶著很醜的面具的人,站在她面前。

她沒有被嚇到,只是楞了一下。

趙斂飛快地揭下面具,他將面具藏在身後,此地無銀的動作。他搶先說:“抱歉。”

他看見安棲雲的神色,以為她被自己嚇到了。

安棲雲佯裝生氣:“河燈呢?”

趙斂將兩盞河燈捧在她面前,安棲雲接過一盞,和趙斂一起走到河邊,她蹲下身子,讓那河燈隨著水飄蕩到遠方。趙斂隨後也將他手中的河燈放進水中。

安棲雲看著河燈飄遠,她的目光從水面悠悠轉到趙斂的臉上。

她今天開始覺得趙斂很好,在她自己沒有摸清心意的情況下,她不想刻意撩撥趙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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