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異世界平常的真實

一場沒人想要它發生的戰爭。

這個關鍵點就像是打開了記憶中被特意掩蓋的某道閥門。

勇者若有所思，他立刻回憶起自己在議事大廳的正中央看見、但不知道為何在剛才的思考中被自己完全忽略了的道具。他與神官對視，看見對方突然亮起來的雙眼，就知道她一定與自己想到了同一件東西。

這個沙漏顯然在整個幻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這些幻境顯然能潛移默化地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人的意識，令人忽略某件關鍵□□物。如果他們不能自動解開預先設定好的限制、想通幻境掌控者的意願，恐怕永遠也只會對那個巨大的美麗藍沙漏視而不見。

勇者心中疑惑更勝。

以利亞在說，他不想要這場魔族與人類的戰爭。難道這就是為什麽他會選擇與狂信徒的白衣人站在一起嗎？白衣人的幻境裏也純然表達出了人類與魔族應當和平相處的理念。

不，後者堅持認為‘混沌之神’的信徒都應當和平相處，與人魔之別無關，卻是所有信仰堅定者都難以接受的條件。

勇者將諸多疑惑拋諸腦後、拔出腰間的長劍，重新大步走進殿內。

魔王仍然坐在屬於他的王座上，連動作都完全沒有變化，如果不是起伏的胸膛和時不時眨眼的動作，任誰都會認為他只是個人偶。

不，他給人的感覺與那個死靈一樣。勇者意識到這個表情鮮活且能開口講話的魔王本質上只是個空殼而已。與所有這個幻境中的其他角色相比，魔王也只是個木偶。

或許是個更精美的木偶，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是‘掌控者’，殺死他也將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效果。勇者苦惱地沒法抓住腦內一閃而過的某個念頭。

“逝者。”

神官忽然喃喃道。她終於想起為何某些剛才站在大廳內的武將看起來如此眼熟。這些將領身上佩戴的武器似曾相識——大多數她都在魔王的寶庫裏見過。

這些是先代魔族留下的武器，逝者們死後，由魔王回收魔族贈與他們的珍寶，而失去主人的武器就被堆在寶庫中，等待下一個有資格成為它們主人的人來將它們帶走。

這就說明每一個他們遇到的角色都是死人，或許上一個幻境內的那些居民也是如此。他們遇到的、還具有思想的活人，就比如黎曼和只有勇者見到的死靈，都是沒有靈魂的木偶。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正處於狂信者強行構造的亡靈的世界裏，與早已死去許多年的魔族扮作同僚。

勇者默然舉起褪去普通長劍外表的聖劍塞卡萊德，狠狠向沙漏劈下。第一次斬擊只在沙漏的外壁上留下白色痕跡，不過緊跟著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他揮動聖劍，王座上的魔王就像真正的木偶一樣聽著節拍動作起來。他看似只是個沒有生命的‘物體’，行動起來卻格外迅捷，眼看著就已經走完了朝下的階梯，很快就能走到勇者身邊。

勇者只是無視了來自魔王的威脅，他放心地將後背交給神官，雙手握緊聖劍再一次揮下，沙漏上霎時布滿了從一個脆弱點延伸至整個玻璃表面的巨大裂痕。沙子、已經落下的和還懸在上層的，都開始通過這些縫隙慢慢滑出。

神官釋放出一個又一個光盾，用最基礎的魔法行使著與高等魔法效果等同、但是更節約魔力的防禦術。她將這個技能在森林中、艾德文的追殺下一邊邊完善，現在坐起來已經像是使用自己的雙手一樣簡單。

這些幽藍色物質，比起沙子，它們實際上與流體更加相似，幽藍色、偶爾閃過一兩絲光芒的、沒有固定形體的液態物就從大廳地面的中心開始蠶食所有，從大理石地板到王座再到指尖只離勇者不到幾厘米的魔王。

它就像是永遠也沒法吃得心滿意足的暴食者，由於某種未命名的渴望快速吞噬周圍的一切，將整個幻境都當作食物消化掉。

很快，整個空間都驟然從蠶食完一切的幽藍轉變成瑩白色。就好像那些流體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重新沈下去、到這些瑩白磚石之下的不知名維度去了。

他們清晰地看見了背對著他們、生著雙翼的亡靈法師。以利亞轉過身，絲綢般的金色長發隨著他的動作搭在潔白羽毛上，光與影的對比在這間幾乎純白的屋子裏顯得更加神聖。

勇者舉起聖劍，將毫不反抗的幻影狠狠攔腰截斷。意料之中地，一片迷霧騰起，他們站在了一個同樣潔白的房間中，卻不見以利亞的身影。

勇者和神官立即打開窗戶、借助輔助魔法將自己完好地降落至地面。焦急等待著的人類軍隊見到他們順利歸來，都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他們下落時，剛好看見太陽下落，帶走了照在亡靈骷髏身上的最後一縷光照，隨著光明的消逝，這些白骨構成的戰士和騎士也化為飛灰、與勇者和神官背後的白塔一起。

他們至少暫時地擊退了‘提線人’，摧毀了他們的陰謀。

雷霆般的喝彩、歡呼聲中，他們跟著騎士團團長一起走回營帳。‘提線人’的任何一個成員都沒有出現，就和他們的突然出現一樣突然銷聲匿跡，這次失敗應當對他們造成了不論是士氣上還是實力上的極大損失。

“過了多久？”勇者能想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關於時間的流逝。

他看出所有人都還好好地待在原地，保持著與亡靈互相廝殺的姿勢，微張著嘴看那些亡靈就像塔一樣完全散成本就不應該存在的塵埃、在夕陽下從粉塵狀的遺留物中閃出最後一縷亮色。

原來他們只在塔內待到了夕陽西下，甚至沒有一整天。幻境放慢了他們對時間的感知，讓他們以為在現實中也已經過了好久，但其實不然。

所有人都前來祝賀他們又為人類——和魔族——解決了一次大危機，現在就連魔族也不能只把萊特當做魔王的頭號宿敵來仇視。勇者思量再三，還是將關於帕特裏克的懷疑全然埋在心底。

或許因為戰鬥剛剛結束，營地裏十分忙碌，教皇冕下忙著處理事務，只有騎士團團長來聽他們匯報。營地中來往的人也少了接近一半，看來是都被立即派往各地城內把守了。

忙著匯報過後，兩人終於又擁有些許休息時間。作為最大的功臣，他們卻沒有放心地倒頭就睡、試圖立即將在幻境中的疲憊全部掃空。

“我感覺有哪裏不對，”神官輕聲對勇者道，她的眸子倒映著夜空中的星辰、在月光下閃著奇特的冷冽光芒。此刻，她看起來半點也不像個少女，而是個真正的謀略者與戰士。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她感覺這一切都透露著一種虛假的荒誕，但所有事情都依照邏輯和自然規律運作著，他們沒有被不知名的力量控制著去做其他事，也沒有被給予新的身份。

或許是因為那位狂信者失敗得太輕易、哪怕有以利亞的幫助也是。

這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因為剛剛脫離幻境而產生的惶恐感作祟，導致她不肯承認真實世界、或許放任她這樣思考下去會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何證明真實的世界確實真實？

或者，勇者攥緊了劍柄、感受粗糲的花紋在掌心銘刻下些許痛感，或者神官所言才是真實，自己只是進入了又一重幻境當中、只有斬殺某個‘掌控者’才能破碎幻境。

不知不覺間，勇者與神官陷入了絕對不利於戰鬥的幻覺之中。

“我們可以一直往邊界走，”勇者決定信任自己的同伴，“只要隨時做好準備，哪怕真的從白塔邊緣墜落、也不一定就會變成被控制的傀儡、或者屍骨無存。”

於是他們二人趁著營地中大多數人都在沈睡的時候，輕裝簡行地上路了。他們特意背朝著前線、朝人類城池的方向前進，這樣就算這並不是個幻境，也不至於陷入被敵軍包圍的窘境。

他們在黑暗中行走了許久，月亮已經被愈發濃重的黑雲遮蓋，只有神官杖尖上施放的照明法術為他們開路。平原如記憶中一般廣闊，走了很久，他們才勉強借著微光看見不遠處的城墻。

城池一如記憶當中般巍峨，連磚塊上青苔的痕跡都惟妙惟肖。夜已深了，但是城墻上站崗的士兵仍然堅守崗位。神官和勇者舉起法杖表明身份、讓守城的士兵不要聲張，只為他們打開城門。

城門確實被緩緩打開，零件與木板的吱呀聲讓他們終於開始逐漸放下戒心。或許這確實只是真實的世界，是他們因為連環幻境的緣故陷入了驚弓之鳥的心理狀態——

門內並不是什麽萬丈深淵、也並非一片虛無的黑色，兩名士兵盡忠職守地舉著□□立在兩側，好像在迎接勇者和神官二人的到來。

他們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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