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日裏的蟬

陳良方討厭女人抹著紅色的嘴唇，嘟著紅色的嘴自拍或者咧開紅色的嘴大笑。每每如此，他總是借故躲在衛生間嘔吐。還好，容涵從來不塗抹口紅，或許從來不塗抹他討厭的顏色。她總是很聒噪地待在他身邊，一會兒說各種奇怪的見聞，一會兒說苻雲潯和李雲之間的恩愛。對於他們的恩愛，他盡量不屑一顧。實在忍受不了的時候，他總撫著太陽穴，說：“容涵，安靜點，女生還是安靜點好。”她不滿地“哦”一聲，然後呆呆地望著他，目光溫柔而沈靜。

不知什麽時候，他習慣了她的存在。早上的時候她會給他電話說早安，中午和晚上會陪他吃飯，晚上臨走時，揮著手說：“陳良方，晚安。我們明天見哦。”如果他沒有回應的話，她火氣立馬竄上來，氣鼓鼓地抓著他領帶翻轉著身體要給他過肩摔。見識過她的暴力，只得揮著手笑瞇瞇地說再見，轉身的剎那卻被她生氣的表情逗笑。等意識到的時候，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與她之間的關系，直到那天開車在她的餐廳等她，路旁的樹想起的蟬聲，他才不自覺勾唇。因為他時常會想起小時候獨自躲在房間聆聽夏日蟬鳴的情景。他那個時候慢慢地想要抓一只蟬，放在身邊。苻雲潯手巧，編了一個竹籃送他，上面蓋著一個玻璃蓋子。午後的陽光刺眼炙熱，他安靜地站在樹下，手捧著竹籃，小心翼翼地聽著蟬聲。可惜他從來沒有抓到一只，那個時候臉上流著汗，他內心想著：如果有一只蟬待在我身邊養著該多好。

“容涵，你聒噪的像一只夏日的蟬。”他說，側著頭，微微帶著戲謔。

她怔忪，勉強地笑著：“那一定是討人厭的。”

他漾開嘴角，卻沒有解釋。也許是那晚月色撩人，也許她是特別的存在。他自揭傷疤，敘述痛苦不堪的過往。她安靜地聽著，無聲的安慰。這一次居然不討厭她的嘴唇……他將熟睡的她抱上床，借著淡淡的月光望著她，手指下意識地輕撫她的臉龐，那一刻心中忽然湧出一種暖暖的感情。奇怪，他居然不討厭這樣莫名的感情。他躺在床下靜候黎明。

陽光真溫暖，他聽得容涵的動靜，假裝閉眼休憩。不曾想她安靜地躺在他懷中沈沈睡去，他忽然想起苻雲潯說，能看著心愛的人躺在自己的臂彎中睡去，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現在的自己就擁有著幸福嗎？他不知道，他早已忘記幸福是什麽東西了……

容涵走的那一天，聲淚俱下地說：“陳良方，我這麽喜歡你，因為你喜歡你，才百分之百地信任你……全部都是假的，你對我全部都是假的。”認識她這麽久，她永遠都嘻嘻哈哈，那頭短發迎風招展，露著白白的牙齒……

她轉身一走，他無力地伸手挽留：“容涵……”她只是頓了頓，沒有轉頭，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那段時間苻雲潯很頹廢，也許那頹廢的氣息感染到了他，所以對於她的離開，多少有些感慨、難過，反正他就是這樣找理由安慰自己的。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晚上總是做夢。夢見自己還是那個藏在屋子裏的小孩，靜靜凝望著窗外的風景，耳邊隱隱約約傳來蟬鳴。他起身拉開窗戶，驀地蟬鳴聲變大，屋外的溫暖一擁而進，陽光爬進了房間，驅散了他的寒意。他擡腿跳出窗外，慢慢走到那棵傳來蟬鳴的樹前，周圍是扭曲的熱浪和大片的綠意，奇怪，他居然很興奮，手中拿著許久未見的竹籃，悄悄地靠近那棵樹。蟬聲漸次低吟，最後消失不聞。他呆立地站著，忽然周圍被大片的黑暗包圍，唯剩下一棵樹，他感覺到恐慌和害怕，趕忙跑向它，可是他怎麽靠近不了它，心底飄出一個聲音“全部都是假的，你對我全部都是假的”。不是的，不是假的，他奮力呼喊，驀地樹消失了，他再次被黑暗包圍。

果然，你拯救不了我的……

醒來，獨對房間內的黑暗，摸索著存放在床頭櫃裏的竹籃……

（三）

李雲端看著陳良方，神色凝重。陳良方哭笑不得：“姑奶奶，你又怎麽了？是不是看見我長得帥，想踹了你家老公呢？”

李雲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自從和我家老公在一起後，你覺得我還能看得上別人？”

陳良方撇撇嘴，不服氣：“要不要我歷數一下你的感情史啊？”

李雲怒，沖著廚房喊：“老公，有人破壞咱們家夫妻和諧……”

陳良方忙不疊捂李雲嘴：“姑奶奶我錯了。”

李雲拍開他的手，得意：“這還差不多。”望一眼廚房，道，“老公，我要喝蜂蜜水。”苻雲潯歡暢地應一聲，趕忙準備。

“陳良方，”李雲很鄭重地說，“你怎麽辦啊？”

陳良方知道她要說什麽，想要打哈哈，不想李雲繼續道：“賀賀長那麽大了，葉子都三歲了，那倆娃都快要過一歲生日了，你說說你還單著，我就不信你看到別人家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你就沒點感慨，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就不孤單寂寞？容涵走的時候，賀賀才多大，你不想結婚嗎？”

陳良方笑著：“想啊，把苻雲潯給我吧，真的。”

“除了苻雲潯，你誰都不要嗎？”

陳良方沈默，李雲說：“反正都是要結婚的，為什麽結婚的那個人不是容涵呢？你不要讓她等太久，她那麽優秀……”

“她不會等我的。”他嘴唇囁嚅。

李雲頓一頓，望一眼廚房，扯起一抹苦笑：“我很愛苻雲潯，從過去到現在。分手的那段時間想著只要不是苻雲潯就好了，我和他一點希望都沒有，可是有的時候在想，為什麽我不能和苻雲潯在一起呢？為什麽只要不是我誰都可以呢？一遍一遍地問著自己，後來肯定，啊，原來我真的不適合和他在一起，那麽只要不是和苻雲潯在一起，我是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呢？結果也不是，果然還是我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最好。那時的我不想再一個人下去了……”看著陳良方，鄭重道，“你也不要再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適不適合了，為什麽不去試試呢？容涵肯定說過陳良方如果你結婚的話考慮考慮我吧之類的話吧，如果她結婚了，那你死心吧，回來過自己的生活；萬一她還在那個地方等著你的話，試一試吧。”

陳良方固執地搖頭：“她不會等我的，我沒有那麽好，她都知道的……”

“你看？”李雲打斷了陳良方的話，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現在不是克服了對紅唇的恐懼了嗎？”

陳良方錯愕地看著李雲紅紅的嘴唇，難以置信地撫著胸口，曾幾何時……

“去找她吧，”她推推陳良方，“現在的每時每刻都變得分外珍貴，去找她吧。”

望著陳良方奪門而出的聲影，李雲漾開嘴角。隨手抽出一張一張面巾紙將口紅擦掉，回頭望一眼苻雲潯，燦然一笑：“你老婆我拼了。”

苻雲潯放下蜂蜜水，從後環抱著她，下頜抵在她的肩窩，深情款款：“我愛你，苻太太。”

他翻開通訊錄，停滯在容涵的號碼前，那個署名——她。Someone for me。苻雲潯說，如果以後他碰到了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他一定要給她備註“她”。她是他心裏的陽光，也是他藏在心底的溫柔。說這話的時候，他眼底的繾綣纏綿如淡淡的月光皎皎明亮，也算是被苻雲潯感染，曾幾何時，他給容涵的備註也變了一個簡單的“她”字，看似冷淡卻飽含深情。

那日天空分外晴朗，陽光分外舒適。他邁出的每一步、每一口呼吸都分外緊張，他撫著胸口，望著容涵辦公室的位置。

“你還好嗎？”有人望著他擔憂道。

他報以微笑：“還好，謝謝。”

也許是他太過緊張，給人不適的感覺。他坐在路邊的椅子小憩，待會兒見到她，該說什麽話，容涵見到他又會是怎樣的反應？他忽然之間悔恨自己就這麽唐突地沖來。

“現在的每時每刻都變得分外珍貴，去找她吧。”

李雲的話還回響在耳畔，好吧，去找她。

他一走進，前臺人員似乎很吃驚。他報名意思，對方說她去學校接孩子。他身體一滯，下意識問出：“她結婚了？”

還沒等到前臺人員回答，對方就沖著門口一笑：“涵，有人找你。”

他回頭，容涵領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進門。她看到他俱是一怔，悶悶的，半晌才道：“陳良方？”仿佛不相信似的。

他苦澀一笑：“幾年不見，孩子都這麽大了。”他蹲在金發小卷毛的小孩面前，問好。

容涵望著逗孩子笑的陳良方，說：“是啊，孩子都這麽大了，你來的真晚。”

陳良方不說話，默默起身。彼此都在沈默的時候，不想從樓下下來一個帥氣的金發男人，和容涵打著招呼，謝謝她幫忙接孩子，隨後揮手再見。

陳良方驚訝：“他不是你孩子？”

容涵呵呵一笑：“師兄的。”

“那你為什麽承認啊？”

“我沒承認啊，”容涵哭笑不得，“你說幾年不見，孩子都這麽大了，我可不是得回應是啊。想當年我走的時候，師兄還沒有孩子呢，你這麽晚才來，可不是遲到嗎？”

“容涵……”他撫額，“你嚇死我了。”

容涵莫名其妙：“有什麽好嚇人的，再說，如果我真的有這麽大的孩子，也不算奇怪吧。”

陳良方呵笑，擡手將容涵拉入懷中，“我好想你，容涵。”

他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著，容涵問他來美國的目的。陳良方不答話，容涵也無所謂的笑笑。陳良方望著容涵那一頭短發，還是像以前一般，仿佛這幾年不曾離開的樣子。

容涵說：“陳良方你有點瘦了。”

陳良方摸摸臉，說：“還行吧，估計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容涵“哦”一聲，沈默不語。

“容涵。”

“嗯？”

“苻雲潯和李雲在一起了。”

“是嗎？”容涵眸光一亮，“真是太好了，是苻雲潯去G省找李雲了嗎？”

他點點頭。

“真是太好了，他們要是不在一起，我一輩子都不原諒自己。他們能夠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

忽然意識到陳良方的心情，忙解釋：“人都是這樣，在成長過程中缺失什麽，長大後就想得到什麽；還有一種人就是長大後在與人的相處中就毫不吝嗇地寄予對方自己曾經缺失的、他認為最重要的東西。他們能夠在一起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呢。”

容涵尷尬地笑笑：“抱歉，陳良方。”

陳良方失笑：“有什麽好抱歉的，你以為我還對苻雲潯念念不忘嗎？”

容涵睨他一眼，一副“難道不是嗎”的樣子。

陳良方正襟危坐，鄭重道：“容涵，你以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容涵皺眉：“我以前說的什麽話？”

“你說陳良方，如果你以後要結婚，結婚的對象就選擇我吧。”他望著她，正色道，“還算不算數？”

容涵對上他的眼眸，沈默，漸漸地眼中的濕氣上湧，“你想通了？”

“嗯，”陳良方重重點頭，“容涵，我們結婚吧。”

容涵雙手捂臉，無聲抽泣。

陳良方只見她臉埋手心，肩膀抖動，頓時慌了手腳：“容涵，你是不願意嗎？你要是不願意……”

容涵微滯，擡頭：“會怎樣？”

陳良方望著滿臉淚水的容涵，伸手擦她的眼淚，柔聲道：“會一直等到你願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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