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李雲孕吐地特別厲害，吃不下飯，整個人清瘦大半。最後連工作都無法進行，無奈請辭，在家休養。苻雲潯找了保姆照顧，多少能安心一些。李慕差不多隔兩天來一次，來一次臉黑一次，“你怎麽又瘦了？”、“你懷葉子的時候反應沒這麽大啊？”“等他出生，看我不揍他”……每每聽到這些，苻雲潯哭笑不得：“別說你要揍他，出來我先給他一頓好揍，瞧瞧他把李雲折磨的。”

李慕冷哼：“子不學父之過。”

苻雲潯啞然。李雲推推李慕：“小青怎麽樣，幾月生產？”

李慕神色稍霽：“她倒挺好，沒什麽不適，飯量也好，預產期在下個月二十號左右，有點緊張。”

“你不要緊張，你一緊張，小青更緊張。”李雲囑咐，“別老往我這裏跑，我一點事都沒有，凡事有你姐夫照顧，不用擔心。”

李慕睨一眼：“老姐你嫌棄我？”

李雲呵笑：“我怎麽會嫌棄你呢？你多陪陪小青，你總這樣兩頭跑，自己多累。”

“知道。”李慕抓著李雲的手，一本正經說，“我又不是小孩子，等你過了這段時期再說。”

李雲感覺這孩子是來要債的，這都幾個月了，折騰的人難受。在孩子和苻雲潯面前，她盡量忍著，苻雲潯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忙前忙後，她吃不下，他也吃不下飯，看他一天一天清瘦下去，李雲實在不忍，總在他面前裝作好胃口的樣子，等他轉身看孩子的時候，她忙不疊跑向衛生間。

“老婆，你還好吧？”

門外傳來他擔心的聲音，她伏在馬桶邊，聲音盡量平緩：“我只是上個廁所，你不用擔心。”

待會兒打開門，總會碰到他擔憂的雙眼。她撫撫肚子，呢喃：“孩子啊，你不要太調皮。”

再去醫院產檢，醫生笑著恭喜她，彼時肚子不再像以前鬧騰。

“雙胞胎，恭喜恭喜。”

怪不得這麽難過呢，原來一懷懷倆。轉首看苻雲潯，他陰沈臉問醫生，懷雙胞胎對孕婦來說還是有風險的吧？李雲拍拍他，瞪他，她開心還來不及呢，瞧瞧他表情。

醫生跟他詳細說明情況以及該註意的事項，她早就不想聽，挪到外面的椅子打起了哈欠。等苻雲潯出來，她已經睡醒一覺了。

李雲的胃口時好時壞，腿腳翀得不便行動，幹脆將臥房移到一樓，家裏請了醫生時時留意。李雲老覺得苻雲潯小題大做，因為每天有醫生待守，發了好幾次脾氣。無非不過是“我有那麽嬌氣嗎？我又不是沒生過”之類理由。為了穩定李雲情緒，苻雲潯再三向醫生確認情況，最後妥協，改為三天一檢查。

苻賀無事的時候陪著李雲說話，勸慰：“媽，你要理解叔叔，不是他小題大做，他真的不希望你有什麽……”

“我知道。”李雲打斷他的話，柔聲道，“正因為明白，所以才不想大家因為我著急。”她不是不知道苻雲潯有多累，本身她這一胎折騰的多，再加上是雙胞胎，苻雲潯嘴上不說什麽，所有的焦急都藏在眼裏，晚上哄著她睡下後，他還在翻看照顧孕婦之類的書籍，她食欲不佳，他一遍一遍試做做適合孕婦的口味的食物。公司的事、家裏的事，疊加起來就夠他勞累的了，幾乎就沒睡過一個好覺。賀賀也是，本來打算到國外念高中，手續都辦好了，全部都因為她，賀賀決定留下。一人懷孕，折騰全家，她真是深有感觸。

“如果不能照顧好自己的親人的話，那還算什麽家人？”賀賀蹲跪在她身邊，說，“媽，你一定要好好的。”

“傻瓜。”李雲擡手撫他的頭，眼中滿是疼惜。

陳良方來看李雲時，李雲在睡覺。苻雲潯在廚房忙來忙去，他抱著葉子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耍。他望著苻雲潯如今幸福的家庭，感嘆：李雲真是個好女人，到現在苻雲潯都不知道李雲已經知曉他的過去。有的時候在想，其實苻雲潯大概知道他、安心、項棣津給李雲施加了什麽壓力，只不過將責任一並包攬，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於他，苻雲潯不能說什麽，於其他二人即使再責怪，隔著李慕也得壓下去。

手機嗡嗡響，苻雲潯忙不疊從廚房跑出來開門。

陳良方皺眉，誰啊？

他不動聲色地等待，進來的人，差點驚掉他下巴。居然是安細蓉，提著一個餐盒，穿著平常的家居服，頭發梳得整齊，看見他禮貌性地笑笑，那風姿簡直不像快要六十歲的女人。

奇怪，李雲能接受了嗎？

安細蓉將餐盒遞給苻雲潯，小聲道：“李雲呢？”

“睡著。”苻雲潯輕輕答道。

她“哦”一聲，輕手輕腳地走到他們面前，伸手抱葉子，葉子也並不怕生，鉆到安細蓉的懷裏很乖巧。

前後不過五分鐘，安細蓉又輕手輕腳地離開。

陳良方問：“李雲知道嗎？”

苻雲潯搖頭：“我怎麽敢啊，李雲食欲不好，就愛喝紅棗蓮子粥，只有她熬的李雲多少會吃幾口。”

“什麽時候開始的？”

苻雲潯沈思一下：“很久就開始了。李雲不知道。”

陳良方恢覆平時的調笑：“李慕的妻子月子還沒出，老太太兩頭跑真夠難為她。”過去多麽厭惡李雲，怎麽就突然開竅了呢？

李雲醒來，看見陳良方在，開心地問長問短。陳良方打趣李雲：“喲，這還是李雲嗎？瞧瞧這腿、瞧瞧這臉、瞧瞧這……”

“瞧瞧你這萬年的孤家寡人，”李雲眼睛輕斜，打斷他的話，“容涵呢？”

果然，陳良方偃旗息鼓敗下陣來，“姑奶奶，我錯了。”

李雲得意：“葉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單身。”頓一頓，像想到什麽似的，淡淡道，“你說，容涵是不是找了個外國人，早就生了個混血寶寶，說不定她孩子都念幼兒園了。”

陳良方的臉越來越黑，像個怨婦似的：“李雲，我再也不來看你了，友盡。”

“別啊，”李雲揶揄，“你看你又鬧脾氣，這一點上就不如我們家苻雲潯，在他面前提一些敏感的，他從不在意。”

陳良方望一眼苻雲潯，眉微挑：“那是，我哪有他得心胸寬廣，比如提項棣津、蘇小可，他從不生氣，真正做到了心如止水。”

苻雲潯一口水噴出，劇烈地咳嗽起來。李雲嗔怪苻雲潯一眼，昧著良心道：“對。”

李雲懷孕最幸福的時光，就是每天下午一家人外出散步，花紅柳綠，鳥飛蟲鳴，整個人都心情舒暢。走累了在長椅上歇息，孩子們急走捕蝶，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苻雲潯倒一杯水，遞給她，眸光柔柔清亮。她想，兒女環繞、愛人在側，如果能一直這樣幸福就好了。

越接近預產期，李雲越多愁善感。晚上睡覺，噩夢驚醒，彼時，房間黯淡，苻雲潯呼吸均勻，手還挽著她的胳膊。她長呼口氣，擦了擦額頭，豆大的淚奪眶而出。她擡手擦了擦，還想著剛才的夢。

苻雲潯側了側身子，手撫空，猛地驚醒。李雲呆坐在床，不知想著什麽。他坐起：“老婆，要喝水嗎？”

手剛碰到她，帶下一片濡濕。他驚了一跳，忙開燈。

李雲眼圈紅紅，一看就是剛哭過，身上的汗浸濕了衣服，他起身找衣服給她換。

“對不起，又吵醒你了。”李雲望著苻雲潯，抱歉說道。

“說什麽傻話？”他將她安頓好，吻吻她的額頭，“做夢了嗎？”

她點點頭，鼻子微酸，“我夢到你哭得好傷心……”

他無聲的讓她依靠在他的肩頭，哄孩子般，“我為什麽會哭啊？”

李雲吸吸鼻子：“因為我好像要去一個地方，你一直哭一直哭，我忽然心軟了，可是沒有辦法啊，我也、我也很舍不得你……”

“傻瓜，”他說，“一定是我太依賴你了，所以出現在了夢中。就算你以後要去哪裏，我也一定會陪著你，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苻雲潯……”李雲輕嘆，“老天爺讓我這麽曲曲折折就是為了讓我攢夠足夠的幸運遇到你吧，你那麽好……”

他輕撫她的頭發，無聲地安慰。

“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特別特別恨我的父親，特別是奶奶走的時候，我在想，天下為什麽會有這麽狠心的父親？可是等我意識到是我害死了媽媽讓爸爸失去幸福，我就沒資格抱怨了。他除了給不了我愛以外，所有的都安排地很好，為了讓奶奶老有所養，他跟安阿姨隱瞞了她是我外婆的事實，連李慕都不知道。”

苻雲潯第一次聽她講述她家的事情，雖然他調查過，其中的是非曲折他早已將它束之高閣，過去他改變不了，她的未來他要好好疼惜。

“我一直再想，如果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我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像我這樣。”

苻雲潯手微滯，語氣略高：“不要說傻話，永遠都不會遇到。”

李雲窩在他懷裏，聲音幾不可查：“睡吧，苻雲潯。”

還有十多天預產期，本來要去醫院準備，可是敵不住李雲的軟磨硬泡，苻雲潯只得妥協，但必須提前一個星期去醫院，苻雲潯還撂了狠話，說這是他的底線。

清早起來，李雲說想喝魚湯，保姆早早出去到市場買新鮮的魚，苻雲潯有一個重要的會議，要離開三個小時。賀賀、言弗帶著妹妹在客廳玩。李雲心情特別緊張，吻別苻雲潯，目送他驅車離去，還一個勁地坐立不安。

“媽，過來坐。”苻賀起身扶她。

她搖搖頭，坐在樓梯口，無限慈愛地望著三個孩子。心血來潮地想要看他們小時候的照片，緩緩起身上樓。自從移居一樓後，她幾乎沒有再上過二樓。

苻賀看見她動作，猛的站起，“媽，我扶你。”

“不用，”她回頭，“我可以的。”

賀賀移到樓梯口，“那我看著你。”看著她一步一步上樓後，長呼口氣，才移步上樓。

李雲在書房找到孩子們的相冊，又從旁邊的櫃子翻出幾罐糖果，賀賀一並拿著。

“走吧，我們下樓吧。”

賀賀抱著，小心地跟在李雲的身後，說：“媽，你可以讓我取啊。”

“我也該活動活動，多走走。”

下樓時，苻賀走到前邊，小心護著。

葉子看到媽媽和哥哥下樓，哥哥手中抱著糖果，歡呼雀躍，掙脫開言弗的懷抱，跑向賀賀，不成想跑得太急，摔倒了，苻賀身體快過大腦，忙沖到妹妹身邊。李雲見孩子摔倒，心急，腳步微快，重心不穩，從樓梯上滑了下來。

賀賀腦袋轟的一聲，“媽……”一個箭步沖過去扶。

李雲緩緩，擡眸露笑：“我沒事。”

賀賀放心，蒼白的臉色微緩。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言弗呆呆楞楞地驚呼：“阿姨的腿……”

李雲身下黏膩膩地流出許多液體，苻賀瞳孔一縮：“羊水？”

他慌了，大腦一片空白，側眸看李雲，她皺著眉還安慰他沒事。他不能慌，他越慌李雲越著急。

“言弗，葉子交給你照顧，順便給我叔叔打電話。”說完，他朝門外沖。

見苻賀急急外走，言弗叫：“你幹嘛去？”

“開車，你打電話給醫院。”

言弗震驚：“你沒駕照，不能。”

“管不了，我媽重要，你不用擔心我會開。”

一開門，門外站著躊躇的李宗國。苻賀錯愕，來不及管對方，說：“外公，幫我，媽要生了，叔叔不在家。”

李宗國忙沖進去，抱李雲。李雲的身形不似以前那麽輕便，肚子又有兩個寶寶，體重也增加，他那麽大歲數，哪能抱的起來。葉子哇哇地哭，驚得言弗心神不寧，他跺跺腳，管不得葉子了，打完電話，幫忙擡著李雲。

苻賀真是冷靜，將車開到門口，打開車門幫忙。

“言弗回去看妹妹，照顧好她。”

“嗯。”言弗領命。

李宗國開車，賀賀不停地打叔叔電話，關機，他憤恨，這該死的會議，偏偏挑今天。又撥打急救，隨時和對方聯系方位。

言弗轉身回家，葉子伏在地上哭鬧不止，不停地喊著：“媽媽。”

“不哭不哭。”言弗抱起葉子，滿眼疼惜，“葉子不哭了，言哥帶你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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