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光線很好，時鐘花安靜地綻放在窗臺，修長的指捏起手柄，花灑立刻噴灑出水霧，瑩透的水珠凝結在藍色的花瓣上，他無聲地勾了勾嘴角，眼神難得溫柔。從褲子口袋掏出一顆糖，放到一個大大的透明罐子，旁邊還放著兩個同樣大小的裝滿罐子的糖果，薄唇微啟：“早安，李雲。”

糖果安安靜靜地躺在柔光中，他說：“一天一顆，不可以貪嘴。”

門板噔噔幾聲，進來陳良方，他說：“聽說下午G省的會議你要親自參加。”

他轉首，一如既往的淡漠，輕哼一聲。

“好吧。”陳良方幾不可查地看一眼時鐘花，笑笑，“需要我陪你嗎？畢竟G省那麽大，你迷路了，說不定我還能幫到你。”

“不用了。”苻雲潯放下水壺，“我只是去開會。”

一雙粗布鞋，踩在崎嶇的山路，發紅的土地連接著郁郁蒼蒼的植被，湛藍的天空上被自然輕輕地勾勒了幾筆白色的絲帶，如羽毛般輕柔。

他走到半山坡，瞧瞧旁邊的山溝，果然，要找的人在地裏鋤草。

他喊聲：“李老師……”

在地裏勞作的人應聲擡頭，略顯黝黑的臉掛著還算明亮的眼珠，她笑了：“什麽事，大伯？”

他咧嘴一笑，看著那個瘦削的人影放下鋤頭，慢慢向這裏走來，她除了口音不一樣，外形泯然眾人矣。

她站定，他才說：“李老師，王老師的父親將電話打到我那裏，說讓她下午回個電話，我看您在這兒就托你告訴她了。”

她笑著點頭：“麻煩您了。”

他笑著，胡子黑白：“不麻煩，你們能來大山裏教書，我們都感激不盡啊。”

等他走遠，她才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坡，地裏還在勞動的趙士誠在看到她下來的那一刻，拄著鋤頭，站立等待。

他說：“李雲，什麽事啊？”眸光平靜明亮，嘴角漾著波紋。

李雲搖搖頭：“沒什麽，王海燕的父親來電話了，讓下午給他回一個。”

“哦。”他笑笑，低頭繼續鋤草，“我以為是你的電話。”

李雲鋤草的手微滯，淡淡道：“我們鋤完這點回去吧，她一個人看不過來那麽多的孩子。”

兩人各背了一大筐草，吭吭哧哧地上山。今天是星期天，有幾個學生那幾天請假，怕課業落下，留下王海燕給孩子們免費補課。

她將筐放到豬圈處，舀了幾勺熬好的豬食倒進餵豬的盆子裏。

“呀呀呀，有老鼠啊。”一聲尖利的叫聲打破安靜的環境，震得房子都不禁一顫。

“李雲、李雲，救命啊。”王海燕連蹦帶跳沒命地喊。

她聽得王海燕的聲音，忙跳出豬圈，像箭一般沖向宿舍。進門就看到王海燕站在床上吱哇亂叫。

“李雲李雲，有老鼠。”

李雲脫下鞋，拎著鞋滿屋子地打，一陣嘰哩咣啷，將老鼠打死在地，擡首，笑得瘆人：“搞定。”自己又出去找了一把鐵鍬將死老鼠鏟了出去。

李雲在前邊走，學生在後邊簇擁著，一個個虎視眈眈。

“老師，老鼠要扔掉嗎？”

“嗯。”

“老師，我們可以吃嗎？”

她將死老鼠遠遠地一丟，叉腰：“不可以。”

“老師，好浪費啊，這麽好的肉。”

李雲大手一揮：“好啦，不要再吵老師啦，乖乖回去上課哦。”

趙士誠遠遠地一揮手，爽朗的聲音傳來：“上課。”

孩子們只能懨懨地離開。

趙士誠看到拄著鐵鍬的李雲，嘴角微勾，點點頭轉身回教室。

她安撫了一會兒王海燕，繼續回去餵她的豬，一勺又一勺，滿心歡喜。

王海燕站在門口，李雲一本正經地餵豬，沈思：剛來時，李雲也是怕老鼠，嚇的一晚上一晚上的不睡覺，熬的兩眼通紅，她說，王海燕，我最怕的就是老鼠。

她一邊跟著李雲亂叫一邊說不行，我們兩個人必須克服。

李雲抱著被子瑟瑟發抖，就這麽一個害怕的，能不能留下。

她也抱著被子顫抖，李雲，我們得活下去，必須克服。

如今，李雲倒克服了，磨練的刀槍不入，勤儉節約，仿佛父輩口中常談的最適合居家過日子的理想女性。而她，依舊大言不慚，渾渾噩噩，說好的克服沒有克服，說好的適應沒有適應，如果沒有李雲的話，都無法想象自己一個人該怎麽待下去。

最先對著頹圮的房子傻眼的是她，最先看到斑駁潮濕的房間不能忍受的還是她，最先計算日子趕快過去的還是她……而她——李雲，什麽都沒說，洗衣做飯，不管河間的水有多麽的冰冷，她都是拎著一大包衣服，在水裏洗洗涮涮，仿佛這裏除了老鼠就是天堂，一來就張羅著收拾，問了村主任，這學校的房子下雨漏水嗎？拉著她下山趕集，買了十米多長的塑料布，回來就借了梯子就往房子上鋪，連來了半年的趙士誠都詫異。後來的後來，等穩定了，買了同鄉的豬仔，一個過年的時候賣，一個過年的時候殺，改善學校的夥食，村裏的人都稱讚她。不得不說，在某種程度上，李雲真的是神一般的存在。

“李雲……”她倚在門口輕輕叫了聲。

見豬圈的人還是站著沒反應，王海燕又叫了聲，半天等不到回應，算了，她又聽不見了。

李雲肩膀上被人一拍，回頭，嚇了一跳，王海燕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幹嘛？”

“幹嘛？”王海燕齊到好笑，“喊了你五百次都反應，真是的。”

李雲抱歉微笑：“我這不是和豬交流感情了麽，讓它多吃一點，好讓我賣個好價錢。”

王海燕黑線：“……”

李雲耳朵發燙，摸摸耳朵，說：“王海燕，是不是你在說我啊，停下吧祖宗，我同意你養貓。”

王海燕放下鐮刀，順勢揪揪李雲的耳朵：“沒錯，我就是在念叨你，如果早養貓就沒老鼠什麽事了。”

“是是。”李雲點頭，“大姐您說的都對。”

王海燕擰眉：“再叫我一遍大姐？”

李雲沒骨氣地妥協：“我錯了。”

王海燕一邊割草一邊小覷李雲：“雲啊，小雲雲啊，你說，這麽長時間怎麽不見你打電話呢？”

李雲把草放進竹筐裏，警惕：“姐啊，你可知道的，我電話早停機了。”

王海燕翻白眼：“我這不是知道嗎？我是說，今天下山一起打電話吧。”

李雲無語：“我陪你去，講多久的電話都可以。”

“果然，還是我們雲好。”王海燕笑瞇瞇，“下山你拿著我手機，蹭點老板的網，下載幾個搞笑視頻啥的。”

李雲點頭：“好勒。”

下午放學，留趙士誠看門，她倆吭吭哧哧下山。趙士誠說：“我陪你們吧，兩個女生，怪不放心的。”

還沒等王海燕說話，李雲忙拒絕：“算了，你還是幫我把豬餵了。”

“好吧。”趙士誠點點頭頭，“速去速回。”

王海燕下山一路嘀咕：“你說趙士誠這麽帥的小夥兒居然也來支教，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李雲反駁：“你說的什麽話，我代表醜人表示強烈不服。”

王海燕攬住李雲肩膀，拍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人家不僅外表美，心靈也很美，內外兼修嘛。”

“這倒是。”李雲摸摸下巴，“不過他……”

“不過他沒有你家李慕帥。”王海燕搶過話，“李慕多帥，我有一天都做夢還夢到他了呢，還是那麽的英俊瀟灑，他說，王海燕同學，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妹子，做我女朋友吧。哇嘎嘎……”

李雲收斂笑意：“是嗎？我沒有夢過他。”

王海燕努嘴，騙人，上次是誰大半夜地坐起來，像箭一般地往外沖，說李慕在叫她，她要去看他。她嚇得追出去，摸摸李雲的額頭，這孩子燒糊塗了，這是夢啊。李雲沈思了半晌，淡淡一笑，輕嘆，原來是夢啊。她忍不住吐槽李雲，你要是平時多註意一點，也不會生病了，幹嘛幹活那麽拼命啊。李雲可倒好，好像沒事人一樣，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一個人不停地幹活會不會累死？她睨李雲一眼，結果呢？李雲苦笑，不會。

王海燕眼眸轉轉：“哎，李雲？順便也給李慕打個電話吧，說不定……說不定……他會說，請讓旁邊的王海燕聽電話。”

李雲甩開王海燕的手，鄙視：“想得美。”

終於到了山下的小賣部，老板說他還沒有連接寬帶，再等一等。趁王海燕開心地聊電話，她一個人默默地站到電視前錄視頻。

“阿姨，廣告錄完了嗎？我要換臺了。”坐在電視機前的小孩轉首問。

李雲點頭：“沒事，你換吧，我就是瞎錄。”其實根本就錄不到什麽，屏幕裏全部都是黑色的線條。

電視轉到財經新聞，還沒等播音員說話，小孩就換臺了，一閃而過的畫面，李雲忙說：“等一下。”

小孩不明所以，問：“阿姨是要看這個嗎？”

李雲搖搖頭：“剛才那個財經新聞。”

小孩轉臺，李雲睜大眼睛認真看，洩氣：“換吧，我看錯了。”

真是的，剛才好像看到了苻雲潯，哪有那麽巧，他從來不上電視的。

王海燕抱著電話：“爸媽，不說了，我在這兒好著呢，說不定我回去的時候，你們還要說我胖了呢，不說了不說了，要回去了，下次再聊。”

王海燕高喊一聲李雲，李雲忙跑出來：“聊完了？”

“嗯哪。”王海燕得瑟，“還有點時間，要不你也打一個電話？”

“算了，”李雲將手機塞到她手上，“李慕很忙的，而且從來不接陌生的號碼。”

晚上，李雲默默地拿出金黃色色糖紙看，王海燕把藥塞給她，說：“別看了，你的糖紙不靈了，說好的要保佑我們順順利利，哪成想……都是淚啊。”

李雲喝下藥，皺眉：“你不是和叔叔阿姨說這裏很好嗎？”

“餵，大哥，我這叫報喜不報憂好嗎？”搖搖小小的白色藥瓶，“李雲，趕快買藥哈，要不然你聽力繼續下降的話，我怕李慕罵我。”

“等下次吧。”

“對了，李雲，把今天錄下的視頻給我看看。”

李雲身形一滯，訕訕：“那什麽，我先睡了，手機不是給你了嗎，自己找自己看吧。”

“哦。”王海燕趿拉著鞋，下床找到，翻看手機，怒：“李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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