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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雪花紛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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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雲潯走的第三天,李慕很識趣地沒來找李雲,因為那天是李雲母親的忌日,他也要陪著自己的母親。

李雲提前給陳良方打電話請他幫忙照看賀賀,她則穿著黑色的棉衣獨自一人奔赴墓地。

“李雲,我送你吧。”陳良方擡頭看一眼天,陰沈沈的,“正好等你一起回來。”

她挽起嘴角,燦然一笑:“沒關系,我自己可以,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側身對著賀賀揮手,“回來給你買好吃的。”

賀賀照例親親她的臉頰,揮手再見。

“好吧。”陳良方說,等李雲走遠,他輕輕地合上門,眼中閃過一絲哀戚。

她雙手插兜,深呼一口氣,立刻現出一團白霧,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大雪,真的好巧,又是下雪天。

她很熟稔地走到母親的墓碑前,拿出半路買下的祭品,恭恭敬敬地奉上。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隨父親來的,他神色哀戚地站在墓前,無聲地傳達著悲傷。她也很難過的站在一旁,一半因為父親的神情,一半因為李慕的母親,那天她真切的知道為什麽小時候對她大吼的媽媽說不是她媽媽的原因。

第二次還是隨父親來的,爸爸還是像上次一樣站在那裏,或者蹲坐在墓碑的旁邊,凝望著媽媽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她記憶中永遠冷漠的爸爸原來也有讓人心疼的一面,頹唐的背影盡顯孤獨冷寂。她說,爸爸,我們回去吧,天……很冷。李父回她一個凜厲的眼神,回眸再看向墓碑,淡淡道:“你知道嗎?唯獨在這一天我是有多麽的不想見到你,多麽恨你。”轉首看著她說,一字一句,那年她十二歲。

從此以後,每年的這一天她和爸爸都分道揚鑣,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齡越來越大的緣故,還是本就對這個沒有見過面的母親沒有感情,每次她面對這冰冷的墓碑時,她不再難過,心裏也不會湧現什麽波瀾。

墓碑上鑲嵌的黑白照片,上面的人紮著兩個麻花辮,笑得燦爛,她伸手撫摸,無聲的微笑。

她當初照這張照片的時候一定是人生中最高興的一天吧,聽說,這張照片是爸爸從結婚證上撕下來的,這是她生前唯一一張照片。

雪不知不覺地飄落,無聲地跌落在長青的柏樹、石階、墓碑上,她從口袋掏出兩個糖,一顆放在墓前,一顆含在嘴裏。看著照片中人的笑容,她也咂咂嘴,笑:“你也很喜歡我來看你,是不是,媽媽?”忽然間眼中水汽氤氳,媽媽……我這樣叫你,你不會像爸爸一樣怪我吧。

回首,山下有一個黑色的人影漸行漸近,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沿著另一條道離去,她明白自己不能與父親重行。

李父拾級而上,一步一步盡顯沈重,每次一來他把攢滿一年的思念全部在這一天交付,然後再重新一點一滴地積攢。

目光一滯,看到另一條路上的黑色背影,下意識呢喃:“是雲雲嗎?”

一直等那抹身影隱逸在墨色的山色中,他才移動步伐。胸前的一束菊花在紛落的雪花中盡力綻放,鮮亮著,也柔和著。

看到臺階上的祭品,李父不自覺地朝山下望去,搜尋剛才那抹黑色的身影。

轉首放下那一束菊花,凝望著照片眼含溫柔:“雲雲來看你了嗎?”

“抱歉,我沒與那孩子一起來,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和她約定了,我怕再一次對上她那沒有悲傷的眼睛說出我本不想說出的話。”

擡手,手指上的粗糙紋路與照片中的人相比更顯時間的滄桑,他眼眸濕潤:“你看,我也終於老了。”照片的背面是年輕時候的他,他那時想,如果不能陪在她身邊,也要把最開心的自己折疊到她身後,如墓碑上刻著的字:愛妻林佩之墓。這裏埋著他的愛和幸福。

簌簌飛落的雪花肆意而又安靜地綻滿整個世界,他顫巍巍地拿出兩個水煮蛋,小心地剝皮,將它供奉在石階。他一口一口吃著另一個,不時擡眸看她,仿佛那個不是墓碑而是蹲坐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你以後不用再省吃儉用把雞蛋全部留給我了。”他說,眼眸蘊滿眷戀深情,“想想你那個時候多傻,現在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傻的人了。”

雪很快地積了薄薄的一層,他擡手拂過,手心凝滯著冰冷。他望著簌簌的雪花,眼角濡濕。

“雲雲滿月的那天,也下著雪。我回去的時候是準備抱抱她的,我想我再不喜歡那個孩子,但她也是我們的孩子,我用我兩個月的工資買了個玉珠,小巧可愛,期望她就是我的掌上明珠。當我……”他哽咽,當他回去看到繈褓中的孩子的時候,她忽然張開眼睛沖他笑,那一抹笑深深地灼傷他的眼眸,他莫名的厭煩那笑容,林佩的媽媽說:“宗國,你去抱抱她。”他伸出的手凝滯在空氣中,他還是沒有勇氣接受這個孩子,在岳母的失落中倏然收手。

“我知道我不該太怪怨那孩子,可是對她我已經習慣了冷漠。仿佛只要責怪她,我就能抵消在你生產的時候沒有及時陪在你身邊的負罪感吧。”眼眸中打轉的水光終於決堤而出,他說,沙啞著嗓子,“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丈夫。”

“我後悔了,林佩,我後悔了……”他低聲地嗚咽,“為什麽沒有在她滿月的時候抱抱她,抱抱我們的孩子。”

只抱那麽一次,也許他也就不會和她那麽隔閡,也許就可以帶著她回家,也許不再與她打電話時說著你不要回來的話,也許……

他手捂著臉,痛苦地低泣:“我錯了……我錯了……”

李雲站在山下,手腳凍得冰冷,她不停地哆嗦,“爸爸,還在上面嗎?”

李慕跟她說過,一年只能放肆一次的機會,只在媽媽的忌日,那一天,阿姨不會幹涉爸爸思念的權利。他說,那是媽媽的極限。她清楚地記得,李慕手搭在她肩上,一副哀求的模樣,李雲,原諒我媽媽吧,她也很可憐,我不想再回到她歇斯底裏的日子,我怕了。

她說好,你怕的事就是我怕的事。

奶奶走後,她的世界就只剩李慕了,誰都可以不理她、離開她,但李慕不行,他就是她整個世界的支柱。

她曾經也想緩和和父親的關系,李慕努力幫她,但結果往往適得其反。所以她把每次的機會都寄托在這一天上,她無數次幻想,如果在祭奠媽媽這一天,父親忽然暈倒該多好,憑著她的力氣她可以把他背去醫院,然後父親醒來,一切化幹戈為玉帛;又或者父親的腳忽然巍了,她可以一路小跑上山背父親下來;又或者父親的手指不小心割破,她在父親找不到包紮的時機時,及時地遞過一個創可貼,然後得到父親一個感激的目光……大概是因為自己的想法太大逆不道了,她想象中的“碰巧”一次都沒有實現過……就憑這一點不孝,她也足夠承受父親的怨懟。

話雖如果,但她還是每次站在山腳下,等待那抹熟悉的黑色人影映入眼簾,然後再轉身離開。她怕年邁的父親會暈厥在母親的墳前,畢竟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她在父親身上見到過……

正因為見識過,所以才知道他對她的恨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抵消……

轉眸,山間的黑點漸次移動,她忙轉身,大步流星地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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