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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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園很大。

楚將離第一次有如此深刻的認知。

他自後園而入,對一個教習的戲子亮出了那片綾緞碎片,被一路領著,穿過樓梯走廊,來到染纖塵的房間。

頹艷的紅衣美人慵懶地斜倚在榻上,烏發披散。

她一手執著鎏金煙鬥,吐霧吞雲,煙霧繚繞間,眼眸熏然半闔。

捏著價比一城的布料殘片的楚將離,卻沒有受這種頹廢靡麗的氛圍影響,

他隔著珊瑚珠簾,清俊的面容被自窗外映入的昏黃日光照亮,鄭重對染纖塵道:“我可以知道您是誰嗎?”

“繁花似錦失傳已久,眾所周知,最後一匹是屬於煌明殿女主人的。悲劇發生後,一時有人說顏色太盛,易遭天妒,毀去了所有能找到的布料成衣。”

“染纖塵,不是您的真名吧?”

小幾上瓶中插了一束虞美人,染纖塵塗著艷麗蔻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花瓣:“你不是已經猜到了?”

她唇間徐吐出一點霧氣,懨懨怏怏道:“我叫染纖塵,纖塵不染的染纖塵。”

“曾經有一個名字,叫作傅棣棠。”

桃李芳菲十二載,仍庭謝如蘭的傅棣棠。

楚將離沈默了一陣,道:“小執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很早很早,早在我第一次唱《鴆殺局》的時候,滿座潸然淚下,他是哭得最大聲的那個。”

“煙視媚行的染纖塵,雍容高貴的傅棣棠,她們的交集只有戲臺上短暫的交錯。卻有一個局外旁觀的戲外之人,讀懂了傅棣棠的悲傷。”

“知曉了她的悲傷是真實的。”

她眸光隨意一擡,瞥過楚將離:“一百多年的逃亡,我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能讓人發現蕪園的秘密。”

“選擇鳶城,也是因為這裏偏僻,少與外界往來,不易暴露。”

“他做了什麽?”捕快一直在耐心聽她訴說,倏然感到強烈的不安。

阮執幫了染纖塵一個忙,一個重到能換來她一個承諾的忙。

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能幫怎樣的忙?

染纖塵唇角頹廢地勾起:“他偽造了文書和戶籍,制作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假身份,讓我能在鳶城久住。”

楚將離好長時間失去了自己的聲音,喃喃道:“他瘋了。”

作為鳶城掌管文書的主簿,阮執竟然監守自盜,袒護一個異族重犯。一旦被發覺,他將在不止鳶城無處容身,整個生國桑梓都沒有他容身之地。

“阮公子深情厚意,實是未亡人難承之重。”

“作為報答,我將此世最後一片繁花似錦贈予他,允他一個要求。”

楚將離訥訥點頭,驀然覺得哪裏不對。

繁花似錦。

繁花似錦?

他霍然擡首:“為什麽是繁花似錦?”

“你有那麽多信物可以選,為什麽偏偏是繁花似錦?”

繁花似錦是傅棣棠嫁給人祖後的皇後冕服,等同嫁衣。

她將此作為信物贈給阮執,幾乎等於無聲的拒絕。

拒絕他的愛慕與真心,不給他一點希望。

染纖塵將煙鬥翻轉,在榻上一扣:“當你不愛一個人的時候,不能給他一點哪怕最微小的希望。”

“愛是一點一分,都強求不得的。與其讓他空懷希冀,不如令他盡早清醒,趁傷口不深的時候知難而退。”

楚將離有些難過:“您,連機會都不肯給他嗎?”

染纖塵輕笑:“做不到的,哪怕你很感動,哪怕你覺得欠了他無法償還的東西,也給不了他想要的。”

“愛,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她吐出一口煙:“你持信物而來,為的應該不是這件事。說吧,你的請求,本宮盡力一試。”

捕快抿唇,目光移到一旁:“您有辦法對付一只妖嗎?”

榻上之人紅衣頹靡艷麗,聞言默然,楚將離聽到窸窸窣窣細碎如同花開的聲音,眼前一花,瞳孔倒映出漆黑的羽翼。

那是華美如同綢緞的鴆鳥之翼,卻只剩下一半,另外半翼不自然的偏折著,骨骼扭曲,似乎從中斷裂。

染纖塵,或許說傅棣棠,收回羽翼道:“如果你力量不如我,正面對敵的結果就是如此,甚至更糟。”

“那只妖初來之時,我與他一戰,差點被撕下半片羽翼,僥幸方得逃脫。”

她撫摸著花瓣低語:“他並非你能擊敗的存在。竭我所能,也辦不到。”

楚將離面沈如水,苦苦思索良久,一字一字從牙縫中生生擠出:“那換一種方法呢,讓他不能再害人,或者想辦法引他入圈套,將他關住。”

“世上有哪一種牢籠,是能困住一只妖……”染纖塵話語一頓,停住了。

她眼神忽然有些許奇怪,死死盯著楚將離的眼睛,半晌後瞇眼緩慢道:“妖不可殺死,你捉住他又有什麽用?”

“要捉住一只妖,你將付出的,是跟失去自由相比,十倍百倍的代價。”

捕快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宛若夜空寒星最璀璨的一刻:“染老板有辦法?”

染纖塵似乎心事頗重,略有遲疑:“楚小哥,你先聽我說完,再考慮是否嘗試捉住他。”

她註視著楚將離的眼瞳,雖然還是斜倚榻上的姿態,態度卻凝重了許多。

“襲荒有兩把鎖,不遵天道,不循法則,單從理論來說,甚至可以困住妖族。”

“一名縛命,一名困心。”

“縛命為鎖,以十世氣運為代價,在你身死之前,都能困住他。”

染纖塵頓住話頭,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而困心,除非你自願解開,否則他永世不得掙脫。”

“代價呢?”楚將離問。

“三魂七魄分離,魂魄不全,不入輪回,不得轉世,不得投胎。”鎏金煙鬥白霧繚繞,染纖塵的面容在煙霧裏朦朧,“能困心代價相提並論的只有封神了,但成神和一把鎖,終究不可同日而語。何況神祇不過是魂魄用於滋養肉體,不必受魂魄分離之苦。”

她側過身,紅衣的下擺拖曳到地毯上:“代價如此,你還是堅持要困住那只妖嗎?”

楚將離的目光堅定,神色中沒有動搖和勉強,認真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只要是我有的東西,都可以作為代價。”

紅衣美人嘆息道:“值得嗎?”

“害了人,怎麽可以不受到懲罰?”捕快道,“若只是因為身為妖,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傷人性命,那死的人又如何能夠瞑目?”

“他們就那樣白白死去,家人悲痛欲絕……卻毫無辦法。”

“無論我付出怎樣的代價,變成怎樣,都要傷人者受到應有的懲罰。”

染纖塵裹在紅衣裏的單薄身軀一顫,恍惚道:“是啊,殺人是重罪。”

蕪園的女老板眸光泛虛,怔怔望著半空道:“世上任何事,只要有心,都能彌補。”

“然而,人死不能覆生。故此罪,罪無可赦。”

楚將離微楞,發覺她伏在床榻之上,淚如鮫珠滾落,淋漓若雨,打濕了緞面的軟墊。

染纖塵哭得無聲無息,神情都無一絲變化,只有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淌下。

她掐住虞美人的花瓣,指甲一用力,花汁就滲了出來:“我以前有一個朋友。”

“她的愛如火一般炙熱,目光永遠只註視著一個人,甚至願意為她去死。”

“但本性是個相當涼薄的人。”

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的楚將離,靜靜聽她語調迷蒙的訴說,聞言詫異:“那怎麽會?”

“一個人的愛是有限的,她只愛一個人,除了那個人誰都不愛,包括她自己。”

染纖塵驀地放聲狂笑,淒厲猶如啼血:“知道嗎,她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是:棣棠,世上可還會有人如我一般愛你。”

她開始咳嗽,語不成調道:“沒有啊……綺言。”

“這就是……我的懲罰嗎?”

楚將離看著她失態至此,倏然明白了,對傅棣棠來說最痛苦的,不是世人的責罵討伐,史書上累累罪跡。

而是她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鴆殺局》說的是友情的猜忌與背叛。

猜忌的那個人是傅棣棠,背叛的那個人也是傅棣棠。

她自虐般一遍遍唱著自己是如何猜忌、殺死了最好的朋友。

但身為局外人戲外客的楚將離,沒有資格對那出悲劇,多加點評判語。

他僅僅能做的,不過是隔著一道珠簾,覷著戲中人痛苦地喘息著,漸漸平靜下來。

染纖塵似乎精疲力竭,聲音有些虛弱:“你與她相反,雖然看似對所有人都知分寸有距離,卻愛著每一個人。”

“就如同此刻,你並不認識她,卻會為她悲傷。”

“楚將離,你的愛,分得太散了。”

她對著捕快略一擺手:“靠過來,我告訴你怎麽用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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