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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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不遠處傳來一聲低笑,楚將離警覺地回頭,看到一個天青色長袍的少年立在梅樹下,青玉發冠高束,眉眼溫和。

阮執怔了怔:“宮姑娘?”

姑娘?

楚將離狐疑覷著“少年”開口,聲音低沈,仍是難辨男女的沙啞,“阮公子,久見了。”

宮眠透看向楚將離,微微欠身道:“在下杏雨春風宮眠透,小字浮游。”

說著,她又仍忍不住失笑:“兩位吵得太認真,都未註意到我在旁邊,我也不方便現身,結果還是打擾了。”

楚將離不好意思盯著個姑娘家打量,尋思著她大概是女生男相,倒是自己少見多怪了,又有些許尷尬:“楚將離。”

“失禮了,一時忘情,竟未分場合,在此地吵了起來。”

“無妨。”宮眠透道,“將離是芍藥的別名,公子人如其名,是個至情至性之人。”

“倒是我在外待得久了,來到這簡簡簡單單之處,如初至般陌生。”

“宮姑娘一去四載,鳶城一如往昔,外界怕已是天翻地覆。”阮執比著一旁的座位,做了個請的手勢,又惹得宮眠透輕笑出聲。

他茫然地眨眨眼,忽然反應過來,無措到面頰浮起一層薄粉。

“游子歸鄉,孰與客異,我未在染姨膝前盡孝,倒累得阮公子多有費心。”宮眠透笑過後,正色道,“阮公子之恩,宮眠透本因替染姨報答一二——”

阮執最受不得人誇,有些無所適從,求助般望向楚將離,卻聽得少女語調一沈道,“——無奈,我已無處容身,在此盤桓流連,一是同染姨告別,二是暫避風頭。若是久留,恐拖累鳶城之人。”

“宮姑娘?”

“阮公子應當知道,四年前,我離開鳶城,去給一個病人看病。”宮眠透手指捏著袖角撚了撚,“一月前,他與世久辭,無期再會。”

“命數有常,難道是病人家屬承受不了,遷怒於宮姑娘,”楚將離抿唇,“這,不太在理。”

“不是,”宮眠透道,“他家破人亡,相依為命的姐姐被人欺淩至瘋,一身孑然,死後連葬身之地都無,哪裏來的家人尋我麻煩呢?”

她說得淡然,然而一種森然的冰冷襲擊中了楚將離,他猛得窒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宮眠透看他臉色難看至極,頓了頓方道:“我的病人,他姓北辰。”

她沒再多做介紹,因為只需要這句話就夠了。

其他兩個人已經明白了,那個人的身份。

生國桑梓裏,淩駕於商謝顏衛四大家之上的北辰,早在二十幾年前就已覆滅。

還姓北辰的,只有在滅門之禍裏受神器庇護的北辰家遺孤,現任桑梓人皇——北辰晝。

和他生而殘疾的孿生姐姐。

“不管病人是何身份,”楚將離緩慢道,“宮姑娘如果已盡醫者之心,只要此心無愧,尊卑又有何區別呢?”

宮眠透淺笑:“公子豁達,非常人能及。”

“但此世許多人,不會這麽想。我不是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卻是唯一有可能受到托付的人。曙晨破,小重山被人一劍斬開,又逢人祖寶藏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數條線索,直指宮眠透。”

她慘然一笑:“公子需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風吹過,滿園寂寂,人皆無言。

片刻後,宮眠透舉盞道:“江湖秋水多,風波乍起,何能幸免。”

“人不染塵,塵不讓人。”

“此盞風雪,敬有緣與二位一會,有幸與二位作別。”

“宮姑娘馬上就走嗎?是否太急了些,”楚將離道,“我與小執送姑娘一程。”

“不必。”宮眠透擺手,“緣來緣去,且自隨人。”

“若他日再會,當與二位,大醉一場,不醉不歸。”

天青色衣衫的少女飲盡風雪,對他們展顏一笑,灑脫地起身而去,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園門之外。

楚將離和阮執目送她離去,忽覺一場大夢,又至醒時。

有人傾蓋如故,有人白首如新。

結識宮眠透,相知不必透,相交不需深。當真應了一句,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阮執見他悵然,勸慰道:“他年有緣,我們三個還會有重逢之期。”

楚將離頷首,忽然拂雪起身:“我也要走了。”

“離哥兒?”

“天色不早,夜晚將至,我再去會會那只妖。”

“離哥兒!”阮執氣極,“我勸了你一天,你為什麽就是看不開呢?!”

他口不擇言道:“那是一只妖,你簡直是去送死!”

楚將離回身看了他一眼,道:“小執,人生在世,有時求得不過是,俯仰無愧。”

桃花眼的青年近乎歇斯底裏,帶著哭腔吼道:“離哥兒,我求你了,聽我一句勸,別去了好不好?!”

捕快有些無奈:“小執,自己做不到的事,別去要求別人啊。”

“為什麽,這次你反應這麽大,只是因為對手是妖嗎?”

阮執漸漸冷靜下來,喘了幾口氣,道:“宮姑娘走了。”

他看出楚將離沒有聽懂,解釋道:“那天我給你一個錦囊。那個錦囊是用來定位的。”

“我守在宮姑娘窗外一個晚上,就怕你的位置忽然不動了,砸窗進去拽著她去救人。”

“宮姑娘是我見過的醫術最好的一個人,只要搶救及時,即便是割喉這種程度的傷,她也救得了你。所以我不擔心。”

“但她走了。”楚將離明白了,“你覺得沒人能救我,我還自己跑去送死。”

“你沒有直接去請她幫忙,定是有為難之處,所以是冒著得罪染老板的風險,救我?”

“離哥兒,”阮執定定看著他,“只要夜晚無人外出,就不會有人有危險。”

“妖無法被殺死,你的犧牲,毫無意義。”

楚將離遲疑了,他沒有被阮執完全說服,卻明白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傷阮執的心。

那個內斂的青年,已經到極限了。

最後,捕快回到了石桌邊落座,苦笑了一下:“期待敵人的仁慈嗎,這樣的被動,太屈辱了。”

阮執道:“總會有辦法的。就算沒有,日子也不是過不下去,沒有冒險的必要。”

“不管那只妖為何殺人,總有個理由,時間一長,耗不下去的,不一定是我們啊。”

楚將離知道他只是在想方設法安慰,勉強點了點頭。

妖的壽命,長到人無法想象。更有可能的結果是,鳶城一代一代跟他耗下去。,永無絕期。

何況指望敵人放過自己,本就是自我安慰的幻想。

多奇怪啊,他想。

善瑟瑟發抖,畏懼著被傷害。

惡橫行霸道,狂妄到無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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