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遇妖

關燈
第一個人死去的時候,人們震驚而憤怒。

第二、第三個人死去的時候,人們開始恐懼。

第四個,第五個……一直到死去第十五個人時,大部分人已經麻木了。

在這場怪異的“瘟疫”面前,生命脆弱得宛若人掌中的蝴蝶,撲棱著想要逃走,卻不堪命運輕輕的一握。

楚將離有種錯覺。

他在不斷地追尋中,腦中忽然跳入一點匪夷所思的想法。

想起了來到鳶城不久後,瞥見的鄰家孩童天真而殘忍的游戲。

他們用沸水澆出一個圈,將螞蟻困在其中,嬉笑著看那渺小的生靈“蠢笨”地左爬右爬,無論如何都無法逃出生天,輕而易舉就被淋下的沸水堵了回去。

楚將離錯覺自己就是那只螞蟻。

站在孤島上,徒勞地竭盡全力掙紮。

對手是龐大到超出他理解的存在,擁有無上偉力,能輕易判決他的生死。

這一旬的光景,他寢食難安,吃不下,睡不好,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面色枯槁,尋不見一絲阮執曾經調笑過的清俊端正。

然而或許是因為憔悴至此,他一身兵刃般的寒芒冷銳終於露出端倪。

整個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劍,刃上斑駁銹跡,依然凜冽崢嶸。

他變了很多。

在一具一具屍體前,越來越沈默,眼中的情緒越來越冰冷。

唯一未曾變過的,是他的決心。

楚將離已決意,與那個看不見的對手殊死一戰。

在漫長的追逐中,他摸清了對方行動的一部分規律。

殺戮只發生在夜晚一更之後,每天不間斷。

雖然沒有固定的人數和地點,但對方會優先選擇落單的對象,並且一擊必殺。

它不會襲擊屋內的人,有危險的只是入夜仍在外面的人。

所以楚將離花了幾天囑咐了所有人,那一晚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門。

停止了打更和巡夜,制造了一個極端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情況。

雖然人多將之擊殺的可能更大,但即便只是兩個人,也會混淆對第一擊襲擊目標的判斷。

而以對方的狠辣,絕對是一擊必殺。

他不知道對方會對誰下手,也不敢打這個賭,所以必須讓那個劊子手只剩下一個選擇。

這個晚上,賭上楚將離在這座城的贏得的信任,清空了整座城,讓它只能選擇一個人。

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不少人不放心他孤註一擲的行動,卻沒辦法勸動鐵了心的楚將離。

楊小福哭著說他不想第二天看到離哥兒的屍體,被他一手刀打昏了,剩下的人對視了幾眼,滿嘴苦澀地勸捕頭保重,一步三回頭的回去了。

阮執倒是沒說什麽,只塞了個錦囊過來,一再強調要隨身帶著。楚將離被他神神叨叨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想著他一片好意還是認認真真收好了,提起鐵尺,整裝出發。

孤獨的夜晚,他一個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銀白的月光灑落在雪地上,天地俱素凈安寧,宛若從未暗藏殺機。

灰布藍衫的捕快呵出一口白霧,踽踽而行,左手的燈籠搖曳著一星暖色,或許是孤寂帶來的暗示,他覺得今晚格外的冷,一直冷到骨髓裏,冷得他分外清醒。

鳶城的夜晚從未如此的安靜。

沒有打更人小心火燭的吆喝,沒有捕快們嘻嘻哈哈插科打諢,空空蕩蕩得仿佛是一座死城。

楚將離愛這座城。

愛那親如一家的熱絡,愛那平淡瑣細的柴米油鹽,愛那質樸簡單的純粹。

他不願這片土地有任何晦暗陰影,寧肯兵行險招,一賭生死。

就在他運極五感,精神和身軀都緊繃到極限時,眼瞳終於映入不該出現的景象。

長街的盡頭,有著一團淺色的影子,隱隱能看出輪廓,像是一個半蹲著的人。

楚將離停步,遠遠看了那個人影許久,才邁開步伐,慢慢走近。

離得近了,便看出那個人半蹲在那裏,一下一下撫摸著一只貓。

鴛鴦眼的小貓顯然凍得瑟瑟發抖,卻沒有往他身上靠,只是趴在那裏,馴順地仰起頭蹭他的掌心。

那是親昵而依戀的姿態。

而對方回之以溫柔,溫柔到楚將離錯覺自己才是那個攪亂他人安寧的惡人。

喜歡小動物的都不會是多壞的人。

有人這麽告訴他,他也是這麽相信著。

但當一個人一邊手上沾了十幾條人命,一邊若無其事地施以流浪貓純粹到不含雜質的溫柔。

那絕對已經超出了人的範疇。

所以當那個人擡起頭,露出一雙不屬於人族的眼瞳時,楚將離一點也沒有覺得奇怪。

人族只有黑發黑眼,雖然說黑發黑眼不一定是人族,但不是黑發黑眼的一定不是人族。

羽族,鮫族,源族……通過特征一個一個排除很容易得出最終答案。

但察覺到對方本質的楚將離,直接跳過了推斷的過程,得到了最後的答案。

那是一只妖。

一只不把人當人的妖。

因為不是人,所以那份奇異的美貌也就能夠解釋。

在那之前,楚將離所理解的“美”是以蕪園的染老板為典範的。

那個有千百張面孔的女人,將千百種的美烙印在了鳶城人的記憶裏。

她是絕世的美人,生動地詮釋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就算畫上皺紋戴上華發,演繹著蒼然老嫗,也能將美人遲暮襯作一個再可笑不過的笑話。

但眼前的景象徹底打破了他對“美”的認知。

那種美不具有千姿百態的變幻莫測,從始至終都只是一種。

卻是一種染纖塵不可能表現出來的,一種人不可能表現出來的,非人之美。

只要是人,他/她的美就脫離不了人的範疇,不可能擁有這種瑰麗到異常,宛若災難的美。

那是一只妖。

顛倒眾生,涼薄無情。

即便蹲在路邊,仿佛無害地撫摸著一只小貓。

他的美,也是殘酷而冰冷的。

楚將離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所有死者都不曾做出任何反抗,在被劃斷咽喉到失血至死的過程連掙紮都未曾有過。

那種費解的神情,有了最直觀的答案。

那份惑人的美貌,足以鎮住血肉被撕裂時讓人失去求生欲望的痛楚,足以讓人抵禦住對死亡與未知的恐懼。

妖沒有表現出攻擊的意圖,連姿勢與神情都未改變過,就那麽隨意悠閑地撫摸著貓咪的頭,如同夜晚出現在無人的街道上只是為了和它玩耍。

淺淡到近乎無色的眼瞳呈現涼薄剔透的薄荷綠:“我等你很久了。”

他如是說道。

“等我?”楚將離反問。

妖看了看楚將離,似是對他的反問感到不解,拍拍手站起身:“清空了整座城,引我現身的人,不就是你嗎?”

“你在找我,我也有好奇的事。難道這次會面,不是出於雙方的意願?”

他似乎性子格外冷,接連兩個反問,都說得平鋪直敘,毫無起伏。

楚將離沒有真正追捕過犯人。但這不妨礙他對“犯人”的“囂張”感到詫異和茫然,一時沒有作出反應,只聽到對方繼續說,“我已滿足了你的願望,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我很好奇,你發現了我的一些習慣,也想出了對策。”

他眼瞳轉過冷色的流光:“為什麽不更徹底一點,讓所有人都閉戶不出。這個辦法,不是比你孤身涉險,更為安全嗎?”

楚將離捕捉到了對他來說的重點:“你果然不能襲擊屋內的人。”

“這不該是所有生靈俱知的‘常識’嗎?”妖反問,“不然你認為‘房屋’是為了防範什麽,風雨還是霜雪?”

“是時間過得太久了嗎。久到人都忘記了,最初之所以有‘房屋’,便是為了躲避妖族。”

“若是無妖,何需有本源?”

“若是無妖,何需有神魔?”

“若是無妖,何需有死亡?”

襲荒最古老而強大的生靈一個接一個,教人無從辯駁的反問,語氣卻出奇的平淡。

他漠然地望向楚將離:“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楚將離被他理所當然的口吻激怒,咬牙道:“不過區區一只妖,就敢在人族的城池裏肆無忌憚大開殺戒。”

他將“區區”兩個字咬字極重:“世間優勝劣汰,若妖當真比人高貴,為何日漸雕零隱世不出的會是妖?!”

“你問我為什麽不讓所有人躲起來,以此來逃避殺戮,還有比這更可笑的問題了嗎?!”

楚將離斬釘截鐵地落下斷語:“什麽時候,應該受害者擔驚受怕,加害者耀武揚威?!”

妖微微瞇眼:“不知死活。”

那只漂亮到只適合調琴弄弦的手五指成刃,挾著非人的速度,掠出一線寒芒。

在快到不及眨眼的時間裏,落在了楚將離的脖頸上,割出一道血線。

有鮮血緩慢滲出,點滴匯涓。

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因為一把火紅的□□無中生有般出現,貫穿了妖的心口。

十字形的□□卡在了妖的兩根肋骨間,使他不得寸進。

命器——灼城。

那雙薄荷綠的眼瞳眨了眨,慢慢收回了手,握在槍身上,低頭看著殷紅在素色的衣衫上暈開,喃喃道:“好痛。”

他看了看楚將離,忽然微勾唇角:“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底氣。”

“一座塞北小城,居然有一個覺醒了命器的人。”

楚將離武功很好,在整個鳶城說是最能打的也不為過。

但他一貫謙遜,會和人說“我不要緊”,就是真的不要緊。

只要不出現跺一跺腳,能讓襲荒抖三抖的強者,他多少都有一戰之力。

他看著那只美得叫人窒息的妖,覺得他們靠得太近了,握著槍退後了半步,槍尖抽出時鮮血四濺,落在雪地上,綻開一朵一朵紅梅。

然後淡淡開口:“這裏是鳶城。”

□□灼城,為守護一座城而生。

在鳶城境內,任何危害城裏安寧的人,都無法躲避其攻擊。

楚將離很強,只要不踏出鳶城,他一人一槍,甚至可以抵抗千軍萬馬。

楚將離很弱,在樸實的鳶城裏,他不過是一個身手敏捷的凡人,會被一場風寒擊垮。

“我沒有想到襲擊者是一只妖。”總是蹙著眉,看起來有些苦相的捕快道,“你殺了十五個人,我還剩下十四次刺中的機會。”

“雖然妖不會死亡,但總會能讓你感到痛的吧。”

妖將捂在傷口上的手移開,看了看掌心的鮮血,輕聲道:“可以啊,隨你高興。”

他不躲不閃,面無表情地立在那裏,甚至張開了手臂:“有多久,沒有人能傷到我了。”

“我都快忘記疼痛的感覺了。”

他的神色清冷如霜雪,眉眼間卻奇異的有些許天真:“但是記住了,你只有十四次機會。”

“當你的機會用完了,或者我厭倦了,一切便都結束了。”

楚將離沒有動,冷聲發出了最後通牒:“離開鳶城。”

他沒有說不離開會怎樣,槍尖一挑,不言而喻。

而對方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鎮定到近乎將自己置之度外的冷漠。

就像無聲在說,你來吧,我不在乎。

捕快的面色愈沈,灼城已經對準了敵人,卻遲遲沒有發動攻擊。

妖物無動於衷地站著,定定凝睇他所在的方向,了然道:“你做不到。”

“你怕被我看出來只是在虛張聲勢。”

素衣如雪的少年放下手臂:“知道嗎,這個謊並不高明。”

“一擊就可以殺死的敵人,是不需要第二擊的。”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再會了,人類。”

楚將離沈默地目送他離開,咬緊牙關,強忍著不顧一切攻擊的沖動,握槍的手骨節微微發白,不住輕顫。

他並不懼怕死亡。

但那樣莽撞的行動,解決不了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