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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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一覺醒來,太陽已落山。

影視城裏只有幾組夜戲還在趕工,除此以外,幾乎沒人,四下安靜,光怪陸離的建築像一座座詭異的墳墓。

他伸個懶腰,拍掉身上的草屑,去月站搭巴士。

末班車搖搖晃晃地抵達,他搖搖晃晃地上車。

司機瞥他一眼,若非這裏是荊城最大的影視城,估計要以為見鬼。

他倒渾然不覺,揣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個位置正好對著通往二層的樓梯,來來往往的乘客走過,都要彎腰瞅他一眼。

竊竊私語。

還要低笑兩聲。

程澈面無表情,莫名其妙。

看什麽看,沒見過茄喱啡麽!無知小民,難道是看我長得帥?

想到這裏是全亞洲最大的影視城,程澈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畢竟連後世眼光毒辣的高子山都說,他有做影帝的潛質。這些乘客,恐怕是把他當成什麽新晉偶像了吧。

人心所向,懶得解釋!

他揣手在懷,心安理得地闔眼睡去。

巴士搖搖晃晃,又到一站,有老太太背著教會贈送的帆布包,顫顫巍巍爬上車來。

東張西望,一層似乎已經沒有空位了,正糾結要不要上樓去。

程澈料她爬樓也不方便,立刻起身,把位置讓出去。

老太太感激地握他手,熱淚盈眶:“謝謝啦,看你也不容易,你坐吧。”

他是挺不容易的。

在片場折騰了一天,累。

老太太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這個你收下,去教會醫院能少受點白眼。”

程澈:“……”

醫院,什麽醫院?

老太太心疼地打量他,猶自嘀咕:“是個好心的仔,只可惜腦子有病,算啦,人無完人,老天有眼。”

程澈:“……”

這都是什麽歪理邪說。

一個小孩兒蹬蹬蹬從樓上跑來,用玩具小木劍指著他的鼻子喊:“急急如律令!你是哪路小鬼,速速報上名來!”

程澈:“……”

小孩兒看他不動,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問:“你傻啦,怎麽不說話?”

老太太道:“你誰家小孩呀,積點陰功啦,欺負智障人士,小心死後下地獄。”

小孩兒不服:“你哪裏看我欺負他了,再說,他怎麽就是智障人士了?”

“這張臉還不夠明顯,你當我老太婆瞎嗎。”

臉,什麽臉?程澈下意識向窗戶看去。

借著玻璃的反光,他這才看清自己。

在影城睡著的時候,不知被誰用油性筆畫了花臉,左邊蒼蠅,右邊烏龜。

簡直美不勝收,意趣盎然!

“……”

白白糟蹋了他的絕世神顏啊!

連忙跳起來:“司機,停車,有落啊!”

司機淡定從後視鏡裏瞥他,估計等這話很久了,一腳剎車,穩穩將車停在月臺。

程澈匆匆捂臉下車。

路邊車來車往,倒無人再註意他。

想起口袋裏化妝師留下的半瓶卸妝油,他連忙倒出來,憑著感覺胡亂塗在臉上。

油順著睫毛進眼睛,刺得眼淚直流,他只得又用袖子去擦,自己不知道,這張臉越擦越難看,像極了畫家的調色盤。

一輛紅色法拉利囂張地從眼前開過。

沒一會,又倒退回來。

刺耳的急剎聲驚動程澈,他忍著不適,瞇眼看去。

一個粉紅色頭發的男人趴在車窗,饒有興致地觀察他。

之所以用觀察這個詞,是因為對方的目光既坦誠又大膽,在窘迫的他面前,絲毫不懂得避諱。

反倒是他不好意思,用袖子捂臉。

對方清咳一聲:“你臉上那只,是胖達嗎?”

哪邊?左還是右?

咳咳,哪只都不是好麽!

程澈內心咆哮,只當遇見個瘋子,沒理。

對方繼續看他,單手托著下巴,還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放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嚼。

程澈:“……”

不願被人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何況還是如此窘迫的時候,他向一邊側了側身子。

哪知對方跟著他一起轉,又問:“你學過變臉嗎?”

程澈忍不住,冷笑一聲:“你看我像嗎?”

對方點頭:“像。”

程澈:“……”

對方想了想,又補充:“現在你臉上是只旺財。”

這都哪來的癡線!

睫毛糊滿卸妝油,程澈瞧不清對方的相貌,索性就不理,只顧用袖子擦臉。

對方問:“我有紙巾,你要嗎?”

程澈猶豫一下:“啊?哦,好啊,謝……”

一語未完,腦門中招,被一包紙巾砸中。

“啊哦,”對方扼腕,“你們學變臉的居然冇輕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程澈:“……”

現在把人拖下車痛扁一頓,紙巾還能要嗎?

思慮片刻,他決定還是忍忍。

彎腰撿起紙巾,細細將臉上油汙清理幹凈,沒想到居然廢完整整一包。

他又有些不大好意思,躊躇地道:“我賠你吧。”

“賠什麽,紙巾嗎?不用啦,我看你可憐……”

男人手肘支在敞篷處,粉紅色艷麗的頭發迎風招展。

程澈這時才看清他的相貌,瞳孔驟然縮小。

“封、封年?”

男人反手指指自己,“我?封年?你認錯人了。”

程澈不信,疾行上前,這明明就是一張封年的臉,化成灰他都認識。

男人有些著急:“我真不是,只是長得像。”

程澈走至車邊,彎腰,目光不轉,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對方秀鼻高挺,一雙細長冷淡的狐貍眼,即便頂著一頭死亡芭比粉的頭發,無與倫比的氣質依然不俗。

並且,這樣艷麗的發色,襯托得他皮膚更白,五官輪廓更加深刻。

這分明就是程澈貼在房間墻上,日日夜夜與自己相對的臉。

程澈說不出話來。

“還是不信?”男人湊近,指著鼻側一顆艷紅的痣,“你看清楚,我真不是他,我有痣。他有嗎?”

封年確實沒有痣。

但程澈下意識倒了點未用完的卸妝油,用紙巾給他擦掉了。

擦掉了。

男人:“……”

程澈咧嘴笑了一下,拍拍胸脯:“天王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說你個鬼啦!”男人惱羞成怒,摔門下車,叉著腰道,“你哪只眼睛看我是封年,我這麽帥,那個混蛋能比嗎?”

“但是……”

“沒有但是!我只是跟他長得像,不要把我跟他混為一談!”一口氣說完,男人狠狠喘了兩口氣,抓起程澈的手,讓他感受自己下巴處的一圈山羊胡子,“這個,封年有嗎?”

程澈搖頭。

男人緩緩呼出一口氣,放緩語調:“現在相信了?我確實不是封年。”

一口氣還沒松到底,程澈手指一勾,將他的山羊胡子扯了下來。

男人:“……”

程澈:“……”

望著手裏根根分明的假胡子,程澈輕輕問道:“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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