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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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茵懷著一種非要洞察出點什麽的心態再次端詳了一會兒文翰的照片。果不其然,她從文翰的眼神裏似乎發現了一些端倪。照片上的文翰目光深邃而悠遠,但是竺茵總感覺在那深邃的目光背後好像隱藏著一絲憂傷。

竺茵慢慢地把書合上,她不想在此浪費時間了。她拿著手裏的小說快步來到結算臺前。售書員為她掃碼,三十元人民幣的價格還算適中。竺茵從書局出來手中始終拿著那本《新姿態》一直步行到家中。

她脫下外衣之後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把外衣平整地掛在衣架上,而是順手將它扔在了沙發上便坐在客廳的藤椅上仔細閱讀起這部小說來。從竺茵這個動作就能看出,她想馬上閱讀這部小說的迫切心情由此可見一斑。

不想見之人不是恨之入骨便是相見不如懷念,文翰當然屬於後者。此生已無任何理由再次相見的文翰本已在竺茵的心目中漸漸隱去,但是今天,文翰竟以其新書面世的獨特方式無意之中驚醒了他夢中表白之人。

讀書是竺茵的最愛。當這並不是預先安排好的一切就在一個最恰當的時間點高度重合的時候,涉入其中的人兒,無論是誰,若想繼續心如止水,靜若安瀾怕是再無可能。

文翰的小說對別人而言是一部文學作品,但對於竺茵,它不僅是一部文學作品,更是她三十多年來第一次全面了解文翰大部分人生閱歷和思想感悟的第一手素材。

竺茵如饑似渴地閱讀著小說中的每一個章節,其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甚至每一個標點,她都不放過。此時,竺茵面對的已不是一部小說而是一封情感真摯的巨制家書。

在這封家書中,男主角雖然不是文翰,但是在他的大部分人生經歷中,只要是竺茵知道的,竺茵都能看到文翰的身影。在竺茵的心裏,男主角早已蛻變成了現在中的文翰。

當她看到男主角因為父親住院錯失與女朋友約會以及高考落榜而最終選擇與初戀女友分手的那段情感獨白的時候,那分明就是文翰在向她傾訴當年不能給予心愛之人以幸福的無奈和極其痛苦的表白。當竺茵讀到這裏的時候再次潸然淚下。

已經到了下班時間,竺茵仍然秉燭夜讀,完全忘記了給兒子做晚飯。當翰玉推門進屋的時候,她忽的一下站起身來好像犯了什麽錯誤似的連連說道:“哎呀,兒子,媽媽忘記給你做飯了。”

翰玉脫下外衣把它掛在了衣架上,對著急急忙忙走進廚房的母親說道:“媽,您別著急,我還不餓呢。”竺茵一邊準備做飯一邊自責說道:“每天這個時候進屋就吃飯,你都形成習慣了,能不餓嗎?都怪媽媽,以後這書是不能看了。”

翰玉走進廚房笑了:“媽,您去客廳繼續看書吧。今天的飯我來做。如果您不是看書入了迷,我還真沒有機會給您做頓飯呢,是吧,媽媽?權當兒子給您盡盡孝心。”翰玉說完便把母親扶到客廳的藤椅上讓她繼續看書。

在竺茵的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按時給兒子做晚飯。兒子不但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高興,反而感謝母親給他創造了盡孝的機會。竺茵感到特別欣慰。人常說,自古忠孝兩難全。而自己的兒子恰恰做到了忠孝兩全,竺茵沒有理由不為自己的兒子感到高興和自豪。

不到半小時,晚飯就做好了。兩碗正宗的油潑面外加一盤木耳雞蛋炒瓜片和一盤蒜蓉西蘭花。翰玉把飯菜擺上餐桌之後對母親說道:“媽,吃飯。”

竺茵來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坐好,她用筷子夾起一根油潑面嘗了嘗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兒子,味道不錯嘛。以前你從來沒有做過飯,怎麽?這一出手就是大廚級的水平,真不錯!”

得到母親的誇獎,翰玉有些小得意:“吃驚了不是?我以前是沒做過飯,但是抵擋不住老娘催婚啊?等將來我結婚了,我要是不會做飯,您未來的兒媳婦一旦不高興來個‘罷廚’,老娘再倒戈,那我可就慘了。所以,我還是提前布局為好。網上有一個專門教授各種美食菜肴的APP軟件,在這個軟件裏,中國八系大菜以及全國各地特色小吃的做法應有盡有,堪稱中華美食家的寶庫。我都是跟他學的,我這叫居安思危,防患於未然。”

別看翰玉平時不太愛說話,屬於悶聲做事的性格,但是竺茵還真沒想到兒子竟然如此細心。她開心得不得了:“兒子,這麽說來,你是準備要結婚了?我那未來的兒媳婦一定是個有福之人。”

翰玉的臉色馬上紅暈起來:“那倒不是,不過給我老娘做飯我還是非常願意的。”

竺茵馬上攔住兒子的話:“那可不行,只要媽媽的身體允許,堅決不讓我的兒子進廚房。你呀還是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放心,兒子,以後媽媽一定讓你進屋就吃飯。今天的事是特例,我相信它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翰玉急忙說道:“媽,您千萬不要對自己太狠。以後只要有時間我就下廚房給你做飯吃。您啊還是把身體保養好,健健康康地陪著你兒子,我就很開心了。”

母子二人在說說笑笑之間,晚飯吃完了。翰玉起身收拾碗筷,竺茵攔住了他:“玉兒,你去休息吧,媽媽來收拾。看了一天的書正好放松放松。”

翰玉並沒有和母親去爭搶,因為他知道自己去廚房做飯已經給母親增加了心理負擔,如果他再去收拾碗筷母親心裏會更不安,所以他便順從了母親。

翰玉本想到沙發上去坐一坐,不過放在藤椅上的那本小說卻引起了他的註意。他知道母親愛看小說,但這究竟是一部什麽樣兒的小說竟讓母親如此著迷以至於忘記了做飯?

翰玉順手拿起這本小說坐在沙發上便翻閱起來。一看書名《新姿態》就知道這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小說。書名下邊還有一個副標題:致當代60後、70後中最平凡的一代人。怨不得母親這麽喜歡這部小說,原來這本書所描繪的故事情節正是她們那一代人的親身經歷。

當翰玉看見小說作者的名字時,有一個人的名字馬上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這個人就是文靜姝。文靜姝、文翰,難道她們有什麽關聯嗎?翰玉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起來。

不過,當他在心裏情反覆叨念著文翰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知為何他卻想到了自己的名字。翰玉、文翰,他這一想不要緊,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卻突然在他的腦海裏產生了。

作者的名字裏有一個“翰”字,而自己的姓氏也是這個“翰”字,這也太巧合了吧?難道我和這個作家文翰之間也存在著有某種必然的聯系嗎?再聯想之前他看到文靜姝與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很相像這件事,翰玉不由地打了一個冷戰。難道她是?他立刻坐直了身體把書一下子合了起來。

竺茵收拾妥當來到兒子面前。翰玉順勢把小說遞給母親不動聲色地說道:“媽,這部小說一看書名就很富有時代感。我只是讀了一下前言就能感覺到,本書的作者不僅具有深厚的文學功底和敏銳的思維視角,而且我猜想他一定是一個有故事的前輩。”

翰玉也是博士畢業,論文學造詣一般的大學生還真趕不上他。別看他平時不怎麽看小說,當代文壇中能夠讓他青睞的文學作品還真不多見。另外,本書的作者畢竟是竺茵這輩子最心動之人,兒子當著她的面竟給予作者如此溢美之詞,竺茵已經難耐心中的興奮。

她接過小說不無感慨地說道:“玉兒,我的觀點和你基本一致。這部小說也是我近幾年來在暢銷書爆發式成長中看到的最具有時代特色和最接地氣的一部好作品。你還真說對了,這部小說的作者的確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自己很隨便其實也是有意地誇讚了一下小說的作者,母親居然比讚美她自己還要高興。翰玉不得不對自己剛才產生的那個很奇怪的想法重視起來。

特別是母親剛才對他說,這部小說的作者的確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就憑這句話,母親一定很了解這個叫文翰的人。那麽母親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呢?

想到這裏,翰玉往旁邊挪了挪讓母親坐在沙發上然後笑著問道:“媽,您剛才說這部小說的作者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何以見得?莫非您認識他?”

竺茵並不想對兒子隱瞞這種在她看來屬於再正常不過的同學關系,所以,她便以一種非常覆雜的語氣對兒子說道:“我和他是高中同學。媽媽何止是認識他,據我所知,他的經歷堪稱一部奮鬥史詩啊。”

“哦,原來如此。難怪您對他寫的小說這麽感興趣。不過說句心裏話,這部小說雖然我沒看過,但我覺得他一定很精彩。因為通常來講,一部經典的文學作品往往出自一個有故事的人筆下。”

竺茵興奮地說道:“何止是精彩?這部作品已經登上今年網絡小說平臺閱讀點擊量的冠軍寶座。這個信息還是我在書店裏看到的,看來不上網也是個損失啊。”

在翰玉的意識裏,母親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興奮,而且母親連續兩次用“何止是”這樣的驚嘆詞來肯定他對本書作者的讚美,此時翰玉的內心越發有些不淡定了。

為了盡快弄清楚心中那個越來越難以揮去的奇怪想法,翰玉不得不繼續配合母親的情緒。

他故意露出十分驚喜的神情:“是嗎?那我必須當面向媽媽祝賀一下您這位才華橫溢的同學了。既然他是您的同班同學,而且還在當今文壇上取得了如此非凡的成就。這麽重要的人物,媽媽,您什麽時候也能給我引薦引薦?您最好把這位十分火爆的網紅作家同學請到家裏來,讓我當面叫他一聲文叔叔,也沾沾這名作家的喜氣。媽媽,不知我這個小小的要求能否得到滿足啊?”

面對兒子看似渴求的目光,竺茵先前表現出來的那種興奮的神情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唉,我只是在出國之前和他見過一面,如果不是在書店裏看到他寫的這部小說。我都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媽媽至今都沒有他的任何聯系方式。”

“好嘛,您兒子好不容易追了一次星,沒想到就這樣被我老娘給殘忍地斷送了。不過,我還是非常幸運。”翰玉故意惋惜地說道。

兒子的話到讓竺茵十分不解:“見不到他,你還覺得幸運,這是什麽邏輯?”

翰玉笑著說道:“媽,您看,您的同學叫文翰,你兒子叫翰玉,我們兩個人的姓名當中都有個‘翰’字。這個‘翰’字對他來說是名字,而對我來講則是姓氏。這世上竟然有這麽巧合的事情發生在咱家,您說我幸運不?說不定以後,您的這個作家同學還真能給我帶來好運呢。”

翰玉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如數家珍地把他認為幸運的理由講給母親的同時,他也悄悄地觀察著母親臉上的情緒變化。

翰玉所說的幸運理由就像一枚小石子兒,突然被人投擲到一片平靜的湖面上,再一次蕩起藏在竺茵心中多年而不能忘懷的情感漣漪。

兒子此時所說的幸運又何嘗不是她心中曾經的一份期許。當年她之所以和翰正巖結婚,除了翰正巖對她展開強烈追求之外,翰正巖名字裏的‘翰’字當然也是竺茵與翰正巖快速拉近彼此之間距離的一個重要原因。

當時竺茵的想法和兒子現在的想法是一樣的,她也覺得很巧合。雖然她不知道文翰當年離她而去的原因,但是文翰並沒有給她造成什麽不堪回首的壞印象,相反文翰留給她的依然是無盡的思念和回憶。如今翰正巖不請自來並主動對她表達了濃濃的愛意。所以,她十分看好這個‘翰’字,並相信它這個一定能給她的婚姻生活帶來好運。她覺得這或許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然而,竺茵絕沒有想到,正是預示著她的愛情一定會美滿幸福的那一份幸運不僅導致她的婚姻嚴重失敗,而且還讓她對今後的情感歸宿一度產生過迷茫。

不管是愛她的人選擇放手還是不愛她的人棄她而去,這前後與竺茵的情感生活有著密切相關的兩個男人都相繼離開她並且在她的世界裏一度消失了很長時間。

她的初戀男友文翰消失了二十多年後與她相見一面再度失聯至今天,竺茵才獲知他的信息。而她的前夫翰正巖自從和她離婚後就像在人間蒸發了一樣從此杳無音信。她們共同的兒子翰玉至今都想不起他親生父親的模樣。這樣的情感對竺茵來講,是喜還是悲,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感知到。

今天,兒子所說的幸運和她當年心中的那一份期許雖然都涉及到了文翰,但是兒子認為他的幸運是和文翰有關,而竺茵卻把當年的幸運像押寶一樣押在了翰正巖身上。

事實證明,竺茵顯然是押錯了對象,她失敗了。至於兒子所說的幸運到底能不能給他帶來好運,竺茵根本不知道。所以,當兒子問她“我幸不幸運”這個問題時,竺茵的內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剛才還是很興奮的情緒不僅一掃而空,一種十分覆雜多少帶有一些怨怒的神情悄悄爬上了她的面頰。

竺茵坐在沙發上沈默多時才郁悶地嘆了口氣:“哎,玉兒,你和他的名字有關聯不假,但是媽媽無法預測,他到底能不能給你帶來好運?但我可以斷定的是,和賜給你姓氏的親生父親相比,你們的姓名當中都有一個“翰”字,但你的父親帶給我們母子的卻是一場災難。”

竺茵臉上的細微變化被翰玉看得一清二楚。他從母親的話裏並沒有發現多少與文翰有關的信息,但是母親卻在他懂事以來第一次提起了他的親生父親,而且還是他父親身上的一些□□。

既然提到了他的父親,翰玉索性直截了當地向母親問起了此前他從不敢問,也不願意面對的一些問題。

“媽,既然您提到了我父親,那我很想知道您當年和我爸離婚的真正原因。我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我應該知道你們離婚的真相。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如何面對他則取決於他當年對我們究竟做了些什麽?至少我不能聽信他的一面之詞。您說是吧?媽媽。”

兒子的話不無道理,他們父子或許終究會有見面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因為兒子已經長大成人;如果不是因為必須讓兒子知道真相;如果不是因為害怕他們父子以後見面時兒子被翰正巖欺瞞上當,竺茵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將這些早已經爛在五臟六腑之中的沈重往事再次說出口。因為內心再度被曾經的傷痛著實一擊,竺茵突然伏在兒子的肩頭上痛哭起來。

若不是出自母親之口,翰玉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他的親生父親竟是如此齷齪不堪之人。怪不得自父親離開他們母子之後,從未在他們面前露面,如此沒有擔當和責任的負心之人當然是不配出現在他和母親面前的。翰玉任憑母親在自己的肩頭釋放著她內心深處多年的悲苦與不甘。

他知道,以母親的性格,在他懂事之前母親絕不會對別人傾訴她內心的淒苦衷腸。她之所以這麽做,是不想讓他小小的年紀就背負起父親出軌的沈重包袱。為了他,母親竟然將這錐刺般的情感傷痛生生在心裏煎熬不語幾十年。

之前翰玉只是想到母親單獨把他養育成人特別辛苦,而今天他才真正了解到母親的內心早已被無情的父親打擊得傷痕累累。但母親並沒有倒下,她依然頑強地面對生活,始終讓兒子在燦爛的陽光下和溫暖的春風裏幸福地成長。用偉大和不凡來形容母親一點都不為過。

翰玉慢慢轉過身,十分心疼地用雙手擦拭著母親臉上的淚痕:“媽,您哭吧,您把這些年來壓抑在心中的所有傷痛都哭出來吧,哭出來您就舒心了。媽,請原諒我在您和別人的面前仍然叫他父親,這畢竟是我做人的底線,我不得不這樣做。但是您放心,即使以後我們有見面的那一天,我肯定不會叫他一聲父親。因為在我的心裏,他已經失去了作為父親的資格和尊嚴。

媽,遇上我爸那種人的確是您的不幸,但是,您擁有了我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我自認為兒子並沒有辜負您這些年來的嘔心瀝血和辛勤的付出。從這一點來說,您還是幸運的,對不對,媽媽?”

竺茵擡起頭,面對兒子堅定自信的目光,她終於破涕為笑:“玉兒,你說得對,媽媽很幸運。”母子二人又一次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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