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初，在中國東北邊陲一個偏遠的鄉村裏，有一所小學校坐落在一片綠色蒼茫之中。學校的面積不大。十幾間土磚混合結構的校舍一字排開，四周已經修剪整齊的榆樹墻正好充當了學校的圍墻。操場上，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一根筆直高聳的楊樹幹上迎風飄揚，在綠色原野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年輕美麗的鄉村女教師木梓正在給學生上語文課。她剛把《海上日出》這篇課文的題目寫在黑板上，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沈悶，嗓子眼立刻有一種幹癢發甜的感覺。木梓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口的一剎那，一股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她頓覺眼前一黑，隨即暈倒在講臺上。班上的四十多名學生立刻慌作一團。

有幾個膽大的學生馬上跑到了校長室，把木梓老師暈倒的事告訴了胡校長。胡校長是一位女校長，五十歲了。她從國立師範學校畢業後就來到鳳翔村小學任教，一幹就是三十年。

聽到學生的報告後，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聽課筆記和學生一起來到了五年一班教室。所有的學生都圍在木梓身旁。有的學生正用小手輕輕地擦去老師嘴角殘留的血跡；有的學生握住老師的手並帶著哭腔喊道：“老師!老師!你快醒醒啊!”

當胡校長來到木梓身旁時，木梓已經蘇醒過來。她扶著黑板慢慢地站了起來。胡校長連忙扶著她並隨手拿過來一把椅子讓木梓坐下，關切地問道：“怎麽樣，木梓，好點了嗎？”

木梓攏了攏散亂的長發，從衣袋裏掏出手絹把嘴角的血跡擦幹凈，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沒什麽事，校長。我就是有點暈血，一看見血，就感覺天旋地轉的。”

看著木梓蒼白消瘦的臉頰，胡校長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不無憐惜地說道：“唉，木梓啊，都上班這麽多年了，你也應該想開了。看看你教的這些孩子，多優秀啊。全鄉20多個班級，每次統考，你班的成績都是全鄉第一名。這都是你努力工作所獲得的回報啊。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你已經成為市級優秀教師了，這說明你很勝任教師這項工作，你還有什麽想不開呢!啊，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好事。

下周，市裏將舉行全市優秀教師公開課觀摩學習評選活動。通過這次活動將評選出全市中小學20名骨幹教師。鄉裏決定讓你代表咱們全鄉教師參加這次公開課評選活動。你要多註意休息，把身體養好，爭取進入骨幹教師行列。如果這次能獲獎，這對你將來民辦教師“轉正”會起到很大作用。”

面對胡校長充滿期待的關愛眼神，木梓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校長，我知道，這麽多年如果不是您在一直鼓勵我，支持我，也沒有我的今天。您放心，我一定會精心準備這堂公開課，爭取拿到好名次。絕不給咱們全鄉教師的臉上抹黑，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胡校長繼續說道：“你這是第二次吐血了吧？明天，我給你放一天假，好好在家休息一下，再去找醫生看看，開點中藥調理調理。其實，只要你時刻保持愉快的心情，這點小毛病不算什麽，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木梓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來對胡校長說道：“校長，我沒什麽事了，您回辦公室吧。您放心，下周我一定會準時參加市裏的公開課。”

胡校長開心地說道：“那太好了，我相信你的實力，那我走了，木梓。”

下課鈴聲響了，也到了放學時間。木梓目送校長走出教室。同學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安靜地等待著老師放學。此時，木梓回過頭環視了一下教室才發現，學生們的眼神裏已經寫滿了不安和期待。

是啊，還有一個月，這些孩子就小學畢業了。木梓從一年級開始一直帶這個班，她和孩子們已經建立起深厚的師生情感。一定是剛才的那一幕，把孩子們嚇著了，以至於他們非常害怕和擔心，老師是不是病得很厲害？還能不能繼續再教他們？

想到這裏，木梓溫柔地並十分抱歉地對孩子們說道：“同學們，老師剛才一定是嚇著你們了吧？真對不起，都是老師不好。不過，現在老師已經好了，你們放心，老師一定會教你們到畢業的，真的。”還沒等木梓說完，孩子們就迫不及待地鼓起掌來並異口同聲地說：“謝謝老師！”

孩子們那一張張天真可愛，同時又因為得到老師承諾而洋溢出無比幸福的笑臉，讓木梓長久處於抑郁狀態下的那顆失落太久的心終於獲得了稍許的慰籍。

木梓所居住的村莊叫鳳翔村，距離鳳翔村小學大約有二裏半的路程。全村一百多戶村民世代以種地為生。只有一少部分村民住上了磚瓦房。這部分人當然都是一些有頭面的人，不是村幹部就是和政府部門有關系的人。而村裏大部分人居住的仍然是泥土房。

鳳翔村坐落在一片高坡之上，背北朝南。村子西面和南面都是連片的莊稼。東面原來有一大片森林綿延數十裏。春夏之交，野花盛開，百鳥爭鳴。刺老芽、蒲公英等十幾種野菜長滿了整個森林。女孩子們經常結伴而來，挖野菜，編花籃，捉蝴蝶，過家家，玩得不亦樂乎。男孩子們在林間，爬樹遛鳥，捉迷藏，樂此不疲。

一座面積達幾十公頃的人工湖鑲嵌在綠林中間。夏天，水面遼闊，煙波渺渺，鷺鳥低飛，水中盛產十幾種野生魚類。農閑時節，村民們放桿垂釣，撒網捕撈。

放暑假時，孩子們在水庫的淺岸邊戲水捉魚，在水面拋石子比賽，看誰拋的最遠。小巧玲瓏的石子在水面上可以跳躍飛行數十米。這是孩子們永遠都玩不夠的游戲。他們的歡笑聲、嬉鬧聲伴隨著水鳥悠揚婉轉的歌聲一直傳向遠方。

然而，現如今這樣的美景已經恍如隔世。為了追求糧食生產最大化，土地利用最大化，這裏的村民們最終舍棄了碧水青林。所有的林地都被開墾成了農田，水庫幹涸，魚兒早已絕跡，水鳥也難覓影蹤。裸露的河床上種滿了成片的玉米、大豆和高粱。

由於林木被砍伐，水土流失嚴重，村民所種植的大部分莊稼不是歉收就是被大水沖走。當村民們眼巴巴地看著被大水無情沖走的大片大片已經成熟的莊稼時，他們或許會開始反思，這種短視的行為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如此沈重的代價究竟值不值？

俗話說，有山則名，有水則靈，有林澤興，不知鳳翔村的靈秀之氣何時才能夠歸來？

六月的北方，氣候溫涼，大地一片蔥綠。連接學校和村莊的是一條小路，路兩側的樹木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兩邊的樹冠幾乎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條天然的綠蔭走廊。

每年的春夏秋三季，木梓都是步行上下班。她特別喜歡這條綠蔭走廊。雖然道路不寬，但樹蔭濃郁，涼風習習。路面堅實平坦而光滑，即使下雨，因為有樹蔭遮擋，路面也不會泛起泥漿。

每當木梓獨自走在這條小路的時候，無論她的內心是多麽的郁悶，多麽的心有不甘，當她看到小路兩邊拔地而起的參天大樹，特別是到了仲夏季節，玉米拔節而起，大豆開始揚花作角。放眼望去，一條條郁郁蔥蔥的青紗帳與散發著濃郁清香的豆香花海猶如一面碩大的彩色織錦覆蓋在這片綠色的原野之上，而這條小路就像織錦上的一條翡翠玉帶把學校和村莊緊緊地連在一起，木梓的心情就格外的舒暢。

終於下班了。木梓走在這條充滿詩情畫意的林間小路上，內心所有的陰霾好像被一掃而空了。眼前這個世界似乎又變得如此美好，大概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仿佛看到了最真實的自己。

木梓16歲那年，初中剛畢業的她就回到村裏當上了一名民辦教師。她天資聰慧，志向遠大。在初中讀書時，她的學習成績一直在全年組名列前茅。數理化單科成績每次考試基本都是滿分，在全校師生的眼裏是公認的學霸。

木梓雙眸俊美，性格堅韌內斂，說話輕柔舒緩，既給人一種清秀冷俊之感又讓人覺得有一種由內至外的書卷之美。同時又讓那些對她仰慕已久而產生無限遐想的男同學覺得她透著一點點的小高傲，渴望而不可及。在與年齡相近的女孩相比，她就像一彎清澈的小溪聖潔而溫婉，又像一株盛開的蘭花，冰清玉潔，美麗動人。

以木梓聰穎的天賦，她的人生目標絕不是當一名鄉村民辦教師就能滿足的。考上大學，成為一名天之驕子，在知識的海洋中繼續不斷地塑造自己；在向往的人生事業和生活中去實現自己的價值，早就成為她畢生的追求。因為她的確有這個實力。

然而，事與願違。如今的木梓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只能散落於頑石瓦礫之中，又像一顆名貴的奇花異草淹沒在樹叢原野之間。因為她不得不向命運低頭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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