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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紅豆焉知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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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些事了了,我會給嬸娘她們一個交代,百年死在獨孤氏,這個不能算了。”

長恭與高垣知道此時是勸不住了,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延宗雙手死死按著腦袋,悶聲道,“你們先去歇著吧,我這幾日不會去找她,歸根究底,將獨孤家的事了結之後才能想清這些,如今我腦袋亂的很,後幾日我領兵去夏城,”他見高垣欲言,趕緊打住他,“哥,你且信我一次,我不會亂來,四哥適才已經替我壓制住催魂蠱,我收了夏城等於斷了獨孤家一條臂膀,你們日後行事也可便利些。”

高垣還欲阻攔,長恭卻攔住他,搖頭嘆道,“你若是想去便去,只是夏城之事最遲也要候上半月,等萬事皆備再動身也不遲,”他忽的放輕聲音,伸出手按在延宗的肩膀上,像是勸慰,又像是告誡,“你總不能來自己的命玩笑。”

延宗頹然放下手臂,是了,他原是存了以身奪夏城的決心,可此時被長恭點破,又是沮喪又是羞愧,他不應生在高家,他從來就不像自己的兄長那樣無畏,他唯一無畏的便是自己的這條命罷了,可連這條性命,在他兄長的眼中,卻是如斯珍貴。

他如何放棄?怎麽敢放棄?思及至此,延宗心口大痛,手腳霎時冰涼,緩緩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了,你們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遠山有狐

十二月二十,距離雲落事發已經過去五日,而延宗也整整五日未見雲落,也未見青城明月。

探子傳來急報,說是獨孤氏於夏城屯糧欲聯周陳圍齊,長恭聞言從容放下手中白子,細觀棋局點頭道,“聯陳周二國,獨孤氏好大的手筆,只是陳國我不知曉,但是周國,宇文邕寧做漁翁,不做撒網人。”

高垣嗓音有些低沈,他亦隨手落了黑子擡頭道,“那夏城究竟如何?獨孤氏已經放出連城訣與瑯琊玉的消息,瑯琊玉與連城訣皆埋在去燕山中,只是你若是去了去燕山,那我便守洛州,可這樣於我們卻還是不妙,獨孤家仍舊占了上風。”

“守住洛州為首要,其次方是去燕山,至於夏城,速攻為上,可除了夏城,還有燕城。”長恭白子圍住高垣慢悠悠道,“圍魏救趙不行,但是圍燕救齊卻並非不可行,我去去燕山,延宗攻打燕城,若我沒有算錯,獨孤氏兵馬四分於去燕山奪玉,四分攻洛州,兩分守燕城,可夏城卻如鯁在喉,若是先奪了夏城,獨孤氏沒了糧草,又丟了燕城,攻打洛州的兵馬必會抽調,你速攻獨孤氏,如此,你覺得如何?”

高垣收了棋子,禁不住拍手稱讚,淡色的唇微微翹起,笑容愈發得意,他讚嘆道,“這局你贏了,只是你如何算到獨孤氏兵馬分布?”

長恭從茶幾上斟了杯茶,回頭緩聲道,“憑我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憑他會懷疑去去燕山的是不是我,憑獨孤城於世上無一人可信,”他又遞給高垣一杯茶,“然此事不用著急,慢慢謀劃為上,只是夏城速攻為上,”他拍拍手,自原地站起,入內室換了一身赤色官服,轉身對著高垣笑言,“我這便入宮請旨去夏城。”

冬雨也連綿下了數日,延宗自那日後日日流連鄴城勾欄酒肆,幽幽並不放心時時跟在他身後,而靜言,竟也一步不離地跟著二人。

“還有酒嗎?”延宗半坐在木椅上,漫不經心地對著身後小二喚道。

“砰!”幽幽將他手中酒壇奪了出來扔到一邊,大約氣極,嘴角反而銜著冷冷的笑意,“我先前想你至多三日也便想清楚了,可你現在這樣算什麽?”

延宗神色一頓,卻忽然坐正身子淡淡問道,“你說我該怎麽想清楚?當什麽都沒發生?那百年呢?那死去的高家人呢?”

“呵,”幽幽頷首冷笑道,“你心裏一直想著高家人,那說句不適當的話,百年之於高家,便是雲落之於獨孤氏,你心裏恨極獨孤氏,那你何不殺了雲落一了百了?百年在地下必會謝謝他五哥大恩。”

“殿下!”旁邊靜言見延宗面色慘白,忍不住勸住幽幽,幽幽卻轉眼對靜言笑道,“我實在瞧不起他這樣,什麽家仇國恨,說白了不過就是天下之爭,他現在恨著雲落,可不知心裏如何恨著我,我不也不是齊國人嗎?”

“你!”延宗擡眼看著幽幽,卻見她眼裏盡是冰涼笑意,如玉一般姣好的面龐落在日暉下真是好看,可說出來的話也真是好聽,他低頭又喝了口酒,幽幽卻也斟了杯酒,低頭道,“你哥說雲落並未給獨孤家傳過什麽消息,你不信,那你便去問清楚,人生在世,什麽都能選,就是父母血緣選不了,她也不想是獨孤族人,可你連問一句都不願問,直接就拿劍要殺她,我便說一句,你捫心自問,她做沒做過傷害你的事?”

雲落,雲落,延宗心下大痛,他怎麽不知道她從未有害他害高家之心,可插進了兩個姓氏就已經註定,他們倆的感情可能不得善終,但這個真的不怪雲落,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忽然記不清江南風景,可心底卻知道那風景是如此動人。

坊間一片靜謐,延宗仰頭又飲了口酒,可神色卻不似先前陰鷙。

“我當是誰?不是五哥嗎?”廊下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說話的卻是六王高紹信,上月他外祖因圈地被延宗彈劾,如今懷恨在心見延宗此狀更是要奚落一番,兄弟二人對視,延宗卻漫不經心移了目光,“豎子。”

“高延宗你再說一遍?!”高紹興幼時因頑劣曾被高湛喝罵豎子二字,素來最恨別人提這個,原本只是想看延宗笑話,此時也是怒火燒心,可他尚未發作,外間便來了一個脆生生童聲進間詢問,“請問哪位是安德王爺?”卻一個男童紮著兩個小角仰頭小心翼翼地盯著眾人問道。

幽幽真怕這兄弟二人打了起來,此時趕緊指著延宗回那孩童道,“這位便是,你有什麽事嗎?”

總角男童見延宗與高紹信面色不善,趕緊轉臉笑吟吟盯著幽幽道,“剛剛門外有個姑娘托我向王爺帶句話,說是,預知瑯琊公主死因速去城外小竹林。”

“哐當。”延宗酒瞬間就醒了大半,他拉著小童急忙忙問道,“那姑娘人呢?還有別的話沒?”

“沒有了沒有了,她只給了我三粒琥珀糖讓我傳話,”小童見延宗還不放開他,轉頭可憐兮兮地望著幽幽,延宗僵坐在座上,立刻又站起來對著幽幽道,“你回去跟四哥我哥說一聲,我立刻就去小竹林。”

“萬一有詐,”幽幽也急了,她趕緊隨延宗一起出去,“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有個照應,六王去給你四哥傳個信,”幽幽直直盯著高紹信道,“你不許耍小性,靜言跟六王一起去。”

“哎……”高紹信一席話憋在口裏還沒說出,二人已經跨馬絕塵而去,他賭氣坐在地上氣哼哼道,“憑什麽呀,才罵我又要我做事這不做夢嗎?”

二人趕到小竹林時遙遙只見一個素衣女子立在林中,延宗抱拳道,“在下高延宗,不知姑娘高姓?”

那女子卻未轉身,清淩淩的嗓音落在林間,“瑯琊王拂,”說完這句話她停在一株青竹旁邊轉過身,雖是寒冬竹葉枯零,可已經綿延數日雨水,枝上忽然墜下一顆水珠落在她發間,她卻輕盈盈說道,“我答應瑯琊公主死後替她傳話,”她頓了頓,唇間綻放一縷淺笑,“她說,死生有命,若蘭陵王願意,來生他們做一對最尋常的母子,安穩過一生。”

幽幽落在空中的手忽然頓住,擡頭問王拂,“瑯琊公主究竟為何死的?”

王拂剪水一般的眼眸忽的冰涼,她臉上有茫然的表情,她忽的跨上馬,回頭對他們說道,“我殺的。”

她低下頭,卻不願說出內情,若非她攔下覺遲,恐怕別人會找到高垣,她不能讓高垣涉險,可這些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怕不敢相信,何況旁人,何況,她是真的殺了覺遲。

王拂在馬上微微擡頭,眼望著林間倦鳥歸巢,遠處山巒繞在雲間,像是水墨山水忽的起了波瀾,她極輕地嘆了一句,“話已經帶到,我奉命行事,至於奉誰的命,蘭陵王已經知曉。”

她臨行前回頭深深看著延宗,那雙桃花眼幾乎一模一樣,如此熟悉,如此生疏,她卻只能通過細看別人尋到一絲慰藉。

延宗與幽幽因為不解而驚愕不已,此時見著王拂絕塵而去更是面面相覷,幽幽先開口道,“她是什麽意思?”她未等延宗說話,便自己分析道,“她就是為了傳句話?”幽幽嘆了口氣,轉頭對延宗道,“你看這姑娘跟你哥才真的完了,你有什麽難的?和尚那麽難不也過來了?”她忽然又覺得自己這樣說話不妥,想收回去也是來不及了,面上盡是懊惱神色。

可萬萬沒想到延宗卻聽進去了,“幽幽,我想明白了,等回去便跟雲落說清楚,你說得對,人生在世,唯有出身無法選擇,可即便她是獨孤族人那又如何?”延宗揚起馬韁,回頭對著幽幽笑言,他側頭剛好撇到林間露水,朝幽幽揮揮手道,“回去吧,什麽都會好的。”

可二人還未離開小竹林,一陣馬蹄聲便急急而來,來人皆著玄色深衣,以布巾遮面,腰間跨彎刀,目標卻是延宗與幽幽。

“你們是獨孤家的人?”延宗將幽幽護到身後,手別在腰側的佩劍處,冷冷問了一句。

黑衣人站成一排,為首的回了一句,“王爺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說話之間,幾個人已經拔劍準備發難,幽幽晃過神來,四下盡是刀光劍影,延宗武藝很好,動作快的離譜,但獨孤家估計想著滅口,各個擊破,來人身手皆不凡,延宗退到幽幽身旁,青色的衣衫上沾滿了細細點點的血漬,他沖幽幽咧嘴,“這可怎麽辦,這下不是要把命交在這裏了?”

幽幽手中的刀刀鋒鈍了好幾個口子,她又從地上撿起一把刀,朝延宗揚揚臉,“好歹要拖著幾個替死鬼,”她將目光移到對面,竹林裏面已經倒下了四個,剩下七個,一個受了傷,夏日黃昏光亮溢滿了整個竹林,二人相視一笑,片刻功夫之後,地上已經分不清是血跡多一些還是落下的竹葉多一些,延宗吐了一口血,以劍指著剩下的三人,幽幽撐著刀單膝跪在地上,她也受了傷,輕聲開口,“你怎麽樣?”

延宗餘光落在仍站著的獨孤家人身上,伸出未握劍的手拉起幽幽,“還死不了。”

幽幽自腰間掏出蠱盒,朝延宗揚揚臉,臉上盡是天真的笑意,小聲在延宗耳邊道,“別吸氣啊,”說話間延宗轉身替她擋住獨孤家下的殺手,空中彌漫著紫色的霧氣,幽幽如今沒有白澤,一口熱血湧了上來,她嘴裏腥甜,獨孤家如今還剩了三個人,延宗盯著黑衣人,語氣倒很輕松,轉頭看著幽幽,“沒能馬革裹屍死在這破竹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人知道來替我們收屍。”

“滴答滴答,”為首的黑衣人手裏的長劍銀白劍身已經被血染透,因為蒙著面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看著延宗,緩緩開口,“安德王乃人中龍鳳,可惜道不同,”話音落地,他便提劍對準延宗,“王爺,是時候去見先文宣帝了。”

延宗扶著幽幽站在竹林裏,夕陽餘光灑在他身上,像是佛前聖光,沾血的劍鋒揮舞過來,有幾片竹葉從空中飄落,寂寂風聲之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延宗來不及去看,淺藍色身影已經擋在自己身前,黑衣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沒入女子胸前的半截劍,松開握劍的雙手,“雲落!!”

雲落對著黑衣人張張唇,聲音放的很低,“三哥,快走,蘭陵王他們已經趕過來了。”

雲落的三哥看著顧雲落,眼裏有過濕意,另一個穿著黑衣的急急竄過來,“三公子。”

被喚作三公子的人目光仍落在雲落身上,苦澀的笑意漫上眼角,他回過頭,“走!”

雲落躺在延宗懷裏,她聽見馬蹄漸漸遠去的聲音,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你們快走,我說四哥來的事是騙我三哥的,你們快走。”她嘴角不斷溢出血絲,延宗握住她的手,強自鎮定道,“你別說話,我帶你回家。”

“不用了,”雲落反握住延宗的手,她搖搖頭,笑了一下,“我要死了,回不了家了。”

“瞎說什麽,你乖,我這就帶你回家,”延宗抱著她就要站起來,卻腳下發軟,猛的顫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雲落,淚全都落到雲落臉上,“你總是跟我吵架,總是逆我的意,這一次聽我的話好不好?”

幽幽站在一旁眼裏的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延宗抱著顧雲落,他眼裏痛意太深切,讓旁人不忍再看一眼,雲落伸出手輕輕貼在延宗臉上,微微偏過頭,像極了平時戲落延宗時候的可愛模樣,“你不理我我心裏難受,但你這樣理我我心裏也不好受,”她從小便愛闖禍,可即使娘親實在忍不了打自己痛的要命也不會難受,如今她仰著頭盯著延宗,一邊笑一邊流淚說道,“我是獨孤家的人,可我很久就沒有給家裏傳過消息了,但你爹死也真是我家害的,你要怪我便怪,只是不許忘了我,”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胸前血漬越發厚重,但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從前我不敢給你生孩子,總是覺得萬一你要恨我連孩子也恨上怎麽辦,可是幸好還有青城明月,不然我死了剩你一個人怎麽辦?”

“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回去怎麽罰我都好,不要說死,”延宗緊緊抱著她,青色外衫也被顧雲落的血沾上,他突然笑了一下,“你不要丟下我。”

顧雲落靠在他懷裏,眼角流下淚,天邊夕陽正好照在她臉上,她握著延宗的手,聲音有些輕,”延宗,你講故事給我聽……我想聽你講故事……”她的眼神都已渙散,可臉上的笑意卻溫柔又安心。

延宗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跡,點點頭,貼在她耳邊,生怕她聽不清,“遠山有狐,食人心魄,遇書生,傾慕思之,幻為人形,村有道士,告書生狐非人,欲殺狐……”握住他的手緩緩松了下去,垂落在半空中,延宗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仍低頭在她耳邊輕語,“書生不從,與狐隱於山,後不聞所蹤。”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見長安

延宗抱著顧雲落走進安德王府,高垣抱著青城撚著佛珠讀佛經,看到延宗滿身的血,神色驟然冷了下來。

“怎麽回事?你們怎麽了?”他猛的站了起來,疾步走到延宗面前,延宗像是沒看見他一樣,轉身便拐進廊手,他轉頭看著幽幽,幽幽手裏還提著滴血的劍,她臉色慘白,張張唇,良久才發現自己哆嗦的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卻是青城看著滿身是血的爹娘走過去,撲在幽幽腳邊,仰起臉切生生問道,“伯母,我爹娘怎麽了?”

高垣緩緩蹲下身,抱起青城,目光隨著延宗移轉,“來人,速去將蘭陵王請過來,”他垂眸盯著幽幽握著的劍,吩咐趕過來的侍女,“伺候王妃洗漱。”

待她匆匆收拾幹凈趕到大廳的時候,長恭跟高垣已經等在那裏,“是獨孤家?”高垣低聲問了一句。

幽幽點點頭,嗓子哽咽,長恭走到她身邊,黑色的身影照在她頭頂,她忽然就理清了思緒,“來人是獨孤家的三公子,延宗跟我原是收到消息望婆在城南竹林,過去的時候才發現是個局。”她一字一句將城南小竹林發生的事情跟他們訴說,講到雲落為延宗擋了那一劍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

“你們沒給人留個口信?誰知道你們去那裏了?”高垣負手站在一旁,燈色有些昏黃,搖搖晃晃看不清他的神情。

“延宗讓六王去給你送信,”高垣聽了這話,拔腿便走出去,長恭伸手拉住他,“你想幹什麽?”

高垣冷冷盯著長恭,“幹什麽?四哥不知道,貧僧要去問高紹信。”

“你瘋了不成,六弟即使跟延宗有間隙,他怎麽也不會去給獨孤家送信,還有誰知道你們的去處?”長恭轉頭盯著幽幽問道。

還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裏,腦中突然一個驚雷炸開,她身子晃了晃,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不是六弟,”她腦海中忽然浮現顧雲落刁鉆古怪的模樣,耳邊死一般的寂靜,“是我哥哥,是我哥哥要殺我跟延宗,是我哥哥給獨孤家傳的信。”

廳裏擺的青花白底的瓶素凈如水,她喃喃自語,忽然就淒聲笑了出來,“我哥哥要來殺我,他要殺我,”她好似瘋了一樣,一會哭一會笑,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跌跌撞撞往屋外走,“我給你們一個交代。”

長恭拉住她,她回頭看著長恭,眼神有些迷茫,淚卻止不住地流,喉口一陣猩甜,眼前一黑,天與地剎那間旋轉開來,她卻想著若是倒下一切可以重來該有多好。

原是高家要出兵攻打夏城,如今高家沒了高百年,獨孤家少了顧雲落,這一戰眼下是打不下去了,幽幽與獨孤家打鬥時受了傷,雖不致命卻一直高燒未退,她昏昏沈沈之際,總是夢到長安,尚且年幼,尚且無知。

可她夢到青竹園深處,延宗立在林中舞劍卻一下驚醒,這世上,她唯一對不住的竟是延宗,她覺得一切都是夢中,世上還有顧雲落,日出之時,一切噩夢都會消散。

可屋外喪樂不絕於耳,幽幽頹然倒在床上,她渾身像失了力氣,一行淚順著臉頰緩緩淌下,縱是一切源頭無法溯及,可如今已入冬,將入春入夏,一切恩怨都應該被了結。

幽幽將靜言帶來顧雲落靈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靈堂裏面守夜的人看見幽幽連忙行禮,“王妃。”

幽幽只對他們擺擺手,“你們下去,我跟雲落說會話,”一屋的人有條不紊地退下,靜言要替她關上門的時候,她靠在黑色的棺木上,靜靜開口,“靜言留下。”

靈堂終於靜了下來,幽幽用手拂過棺木,眼角有些濕意,“我回大鄴一直孤身一人,如今連你也走了,我對不起你,”一滴淚落了下來,她回過頭看著靜言,“你怎麽不直接把我殺了?”

靜言臉色一直不對,聽了這句話腳底忽然發軟,靠在灰白的墻上,她嘴唇有些發顫,像是要辯解,卻又自顧自地搖搖頭,淚水就落了下來,“殿下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來問?”

“我知道什麽?你說我應該知道什麽?”幽幽只看著靜言,臉上一片悲愴之色,“我應該知道你是我哥哥派來殺我的人嗎?一方你不能違背主上便傳信給獨孤家說我與延宗的下落讓他們來到城外竹林堵截,可你又怕我與延宗出事,便又給雲落說了,你好大的手筆,忠義兩全。”她說完這句話,轉過頭狠狠吸口氣憋住淚意,剩下的話堵在口中卻不知如何說出。

一陣風吹了進來,白色的帷幔交纏在一起,靜言沖著幽幽跪了下來,平靜開口,“血濃於水,陛下從未想過傷害殿下,陛下只是要安德王爺的命,殿下可曾聽說一個故事,漢朝韓信落魄時曾遭婦人一飯之恩,奴婢年幼時被陛下救起活了下來,陛下對奴婢有恩,但殿下待奴婢情誼奴婢也不敢忘,”她又朝著棺木方向緩緩磕頭,眼淚落了下來,“奴婢自然對不起顧夫人,奴婢傳消息的時候以為六王爺會即刻便跟王爺說,可六王爺跟安德王賭氣便不願意去傳信,奴婢慌了,只能去求顧夫人,顧夫人是獨孤家的人……”

“那你為何不直接去找阿垣?你說,你有沒有存著讓雲落回不來的念想,你敢說你沒有想過讓她跟獨孤家的人就這樣一走了之?你敢說你對延宗……”幽幽打斷靜言的話,她手裏握著一只玉簪放在靜言眼前,發簪雕成茶花形狀,燈光下隱約婉約,她緩緩閉上眼,疲倦道,“我早該發現,我早該將你送回大周。”

她才嫁進蘭陵王府的時候,總愛在府裏到處找長恭,找到也不說話,只躲在一旁偷偷看,靜言總是為她打前陣,在樹下遙遙對她招手,笑的一臉無害,“殿下,這裏能瞧見王爺呢。”

隔著花樹對她盈盈笑語的小美人已經動了凡心,可她卻沒有發現,若是她早一些知道,若是她肯早點將靜言送回周國,若是她能早些明白宇文邕是她兄長還是周國皇帝……她想到這些,低頭看著未封的棺木,對著雲落笑了笑,“不管怎樣都是我對不起你,可我現在還不能死,嘶”她疼的抽了口氣,只見小拇指生生被匕首割了下來,頓時血如泉湧,靜言瞪大了眼看著傷口,她從地上爬起來,趕到幽幽身邊,已是泣不成聲,“我給她償命,我給她償命,你不用這樣……”

嫣紅的血跡順著傷口流下,幽幽看著靜言,靜靜搖搖頭,“你走罷,”說完她便別過頭,一行淚順著臉頰落下,她喉頭像是被堵住,聲音有些嘶啞,“回周國也好,去別的地方也行,忘了這些事,忘了延宗。”

月色下靜言的神情有些迷茫,她呆呆看著地上已經斷掉的拇指,分不清是惱意還是恨意,臉上濕意始終未幹,良久,她才緩緩站了起來,彎了彎眉角,“殿下錯在心太善,人活一世,能保住家人平安就好,可殿下想讓所有人快快活活,哪能那麽容易?靜言不敢為自己辯駁,但請殿下看在幾年相伴情誼,讓陛下饒過奴婢家人。”幽幽聞言,輕輕點點頭,靜言心裏終於放下一件事,轉身朝外走去,有些輕的聲音飄在空中,“像顧雲落這樣,真是讓人羨慕。”

門被打開又緩緩帶上,幽幽轉頭的時候,剛好起了一陣風,風裏好像又有清淩淩的嘻笑聲,“殿下殿下,這裏可以看見王爺呢。”

殿下殿下,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半月之後,夏城城主李德成遇刺身亡,刺客被削首懸於城門之上,聽人說起,刺客是女子,辯不了身份,聽說頭上帶的發簪樣式新奇,是玉制的茶花發簪,幽幽聽到消息的時候,阿堯正趴在她懷裏撒嬌,肉肉的小手蒙住她的眼睛,“阿娘不要哭,阿堯幫你蒙住眼睛就不會哭了。”

花樹下的小美人終於拋下她先走了,她曾經靜靜看她走遠,卻再也沒有最後一面。

是夜,長恭找到幽幽的時候,她正在躲在府內西園的墻角,冥紙燒成灰燼散在空中,隔著一片月光,長恭看不清幽幽的表情。

長恭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她仍蹲在地上,火光照在她臉上,她怔怔擡頭看著長恭,雙眼有些失焦,眼淚卻刷刷流了下來,長恭將她帶入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渾身都在顫栗,連嘴唇都在發抖,像是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雲落死了,靜言也死了,”她癱倒在長恭懷裏,失聲痛哭,“我若是不讓她走她怎麽會想不開,是我哥哥要殺延宗,她沒辦法,是我逼她去死,是我逼死她。”

長恭第一次看見幽幽這樣失控,他一下一下緩緩拍打幽幽的背,幫她順過氣,“很快就會結束,你再等等,結束這一切就會好了。”他明白幽幽的痛苦,一邊是故國親兄,一邊是他,她再怎樣抉擇終究會受到傷害,他擡頭看著天邊一輪彎月,竟有些痛恨如今。

在夏城李德成遇刺身亡之後,齊國亦趁機舉兵,而自請出征的卻是安德郡王高延宗,聖上敬安德王鐵膽忠心,許是事情太過突然,幽幽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午時,明日延宗即將出發,而等到她趕到安德王府的時候,立在府門前,半晌卻不知到底該進還是該退。

卻是府中管家親自迎了出來,“王妃娘娘這邊請,王爺已經等了許久。”

幽幽跟在管家身後走了許久,熟悉的長廊,鏤空的庭院,直到入了錦園,回憶一陣陣向她襲來,她記得去年四明湖遠遠還有雲落的笑聲,可不過一年,竟只有物是人非四字,延宗站在紅梅樹下,瞥了慢慢走近的幽幽一眼,他精神倒還好,可神色卻分明不似先前,“你來了,”他指了指半坡上涼亭笑言,“去那邊坐坐。”

天色有些發暗,像是被無故潑了一層漆黑水墨,雲外傳來皎皎樂聲,延宗雙手扣在石桌上,他遙遙看著遠方天際,忽的舒了口氣,“抱歉,我並不知曉靜言之事,那是我年少不知事所致。”他極輕地嘆了口氣,輕的就像是身後一朵梅花隨意從枝上落下,“各為其主怨不得她,何況她為我殺了李德成,這份情我承不了也得承,無論是雲落還是她,終歸是我的錯。”

“你哪裏有錯?”幽幽悶聲道,她死死捏著衣袖,並不敢擡頭看延宗一眼,“是我哥哥給靜言下命讓她傳信給獨孤家,我們才會在竹林遇襲,那是我哥哥做的事,不幹你的事。”

四明湖上白鶴忽的飛起,激了一湖水光,延宗微微一笑,他擺擺手道,“我們不必這樣爭著認錯,逝者已逝,為生者盡人事,餘下聽天命即可,”他說的話太不像平時風格,可幽幽卻並未察覺半分,只因她也真的太過傷心,也太過愧疚,延宗緩步走到她身前,緩緩蹲下身來,將她已少了一指的右手放至手心,語氣平常,可眼底卻有深深愧意,他一字一句說道,“你對雲落,對我,還有靜言的所有悔恨都到此為止,不要再傷害自己,逝者已逝,萬萬不可作繭自縛,”幽幽聽完這句話,擡眼怔怔盯著延宗,可眼裏的淚卻一下滾了下來,延宗伸出帶繭指腹緩緩替她擦幹,神色如佛陀一樣平靜,他輕輕嘆道,“即使你未嫁給我四哥,我也是將你當做自家姐妹一樣看待,做哥哥的,不能讓你一直開心便是我的過錯,幽幽,從洛陽城外時,我就在想,若是重來一次,我保證再不欺負你,可上蒼真給一次機會,我又忍不住不欺負你了,”他臉上忽然揚起輕松笑意,探手摘了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良久才開口道,“日後你幫我多看顧青城明月。”

幽幽神情一滯,等回過神來猛地將延宗雙手甩開,她滿臉都是淚痕,卻因失了全部氣力,連嘶吼的聲音都沒有,可因為太過悲拗,嗓音斷斷續續競像失語一般,她雙目通紅道,“高延宗,你又在交代後事嗎?你們高家人都不把命當命嗎?”她一下分不清面前的是延宗還是長恭,竟忽然軟了聲音道,“你們一個個不珍惜,可知我們卻很珍惜?”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可雙目再無眼淚可以流下,可這樣的神情,卻讓看的人也覺得悲傷。

延宗緩緩起身站在坡上,四明湖湖中湖水微漾,他低頭看著已經伸展到手心的蠱線,啞然失笑,他站在幽幽身後,面色平靜道,“我知道我這條命你們都看得很重,若非萬不得已,我答應你,不會輕言赴死。”

不會輕言赴死,可有時候,活著卻比別的事情要容易很多,也要難上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天地沙鷗

延宗在二十五去了夏城,年關將至,在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大好日子,高家卻又出了變故,這次變故卻是發生在長恭與高垣身上。

涼州鐘離氏雖明面上再不做販賣消息的生意,可因為鐘離尋受長恭大恩,允了他一個請求,可等這請求兌現的時候,卻無異於白日平地忽炸驚雷。

“獨孤家從先秦到如今,以秘術聞於世,族內分青白朱黃四支,青派為首,嫡系有蚩尤血脈,百毒不侵,可驅蛇蟲,白派善武,朱黃二支散於民間,不為所聞。現青派獨孤城掌事,獨孤城受教於扶風澗先鏡湖先生……”長恭看完鐘離尋傳來的信,就著燭火燃了信紙,火舌迅速蔓延開,黃色的紙張蜷縮在一起繼而被燒盡,他盯著黑色的灰燼,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若是他沒記錯,獨孤橫是白派獨孤,而先鏡湖先生,畢生只有一個弟子,那是青派獨孤城。

他心口一窒,回過神來急急吩咐副將諸事,跨馬趕去了光州。

等他到了扶風澗的時候,谷內曼陀羅還未回春,望婆正在花圃澆水,看見他驚了一下,”小公子。”

長恭接過望婆手裏的水壺,“婆婆歇著吧,長恭來就行。”他低頭看著滿園曼陀羅,不動聲色地輕聲詢問了一句,“師公呢?”

“先生出門了,”望婆坐在凳子上,慈祥地看著長恭,老人年紀已大,並不知道外界紛擾,仍守著扶風澗內花花草草,她猜想道,“許是過幾日就會回來了,你回來有什麽事嗎,回頭我見著先生再跟他說。”

長恭卻搖搖頭,笑了笑,“無事,只是想來看看母親。”

他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來什麽事,“長恭近日游歷南疆的時候曾見過牛頭鳥身刺青,覺得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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