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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紅豆焉知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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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三月桃花的眼角忽然楞了半晌,不過片刻,就滾出了豆大的淚珠,她哽咽著聲音,緊緊揪住幽幽繡著白色芙蓉的衣袖,聲音急切而又小心,“嫂子,我並不知曉沈恪他是謝以漸,否則我不會…”

“你說你不知道,好,如今我告訴你,沈恪不是沈恪,他是大周的謝偃,那你如今知道了,你又該如何?”幽幽打斷盛安的話,眼裏流逝出不忍,卻還是硬了心腸,從她給盛安寫信說清楚謝以漸身份的時候,便已經預料到了今日,她看著盛安未經世事的天真模樣,輕聲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你有沒有想過,一旦謝以漸恢覆了記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麽?我跟他一起長大,他對我姐姐的情誼,絕不是沈恪對你的情誼能比的上的,恐怕那時,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去找到我姐姐,謝以漸雖是君子,但如果知曉我姐姐因為你得了癔癥,過了四年生不如死的日子,謝弋也因此自小無父無母,他還能原諒你嗎?何況,”她忽然停了半晌,卻還是狠下心緩緩說道,“沈恪能娶你,不過是因為你救了他。”

陽光灑在了盛安面上,像是攏了薄紗,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神情,她緩緩蜷下身子,身後是片片盛開的花瓣,朱色的唇動了動,眉間有著深深的悲戚,“他如今是我的夫君,我們在一起已經四年,沒有什麽樣的情誼能挨得過時間。”可是話未說完,聲音已經哽咽起來,帶著哭腔。

幽幽蹲下身子,看了一眼盛安空洞的濃黑眼眸,跟她哥哥的眼睛長得很像,只是她哥哥的常年像是一灘黑墨看不到底,她的一雙美目卻時常藏著太多情緒,只是這一眼,便讓自己心底軟了下來,她伸出潔白的手指,細細擦幹凈盛安面上的淚水,想到自己接下來的話,頓時覺得自己虛假的緊,“茗悠,”她叫她茗悠,卻不是以前的閑適愜意,靜靜看著盛安,輕聲詢問道,“真的沒有什麽樣的情誼挨得過時間嗎?”

幽幽徑直坐在了高茗悠身旁,地下叢生的雜草橫在了她們倆面前,她以手撐住下巴,目光悠遠,像是飄向了過去,聲音清清淡淡的,幾乎沒帶什麽情緒,“也許你會覺得,謝以漸與宇文昔不過是家族之間利益的交好,可是並不是那樣,我們兄妹三人自幼便失了母親,舅舅將我帶回南疆撫養,孟家與宇文府雖是親家,交情倒還不如陌路人,姐姐自小性子便十分孤傲,與她說的上話的不過只有哥哥,還有以漸。我曾經問過姐姐,為什麽會跟以漸那般要好,姐姐只是笑了笑,她對說她八歲上元節跟世家的孩子一起在宮中玩耍的時候一個人丟在了後頭,迷路了,哥哥又不在,只有謝以漸記得宇文家的四姑娘不見了,找了過來。姐姐對我說有人記掛著的感覺真好。”幽幽想起那時候宇文昔的神情,真是溫柔,幽幽說著,停了一會,看著盛安微微顫抖著雙手,幾不可見地搖搖頭,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原本皇帝是準備將姐姐嫁來齊國,傳說並不是假的,那是一個天下男子都難以比肩的公主,名動天下的豫川公主,有著使齊國動亂的謀略,可是以漸知道了,賭上了謝家的百年聲望,只要他能收回洛陽,便能去娶宇文昔。可是結局是洛陽收回了,謝以漸卻不見了。這便是故事的全部,我回來的時候,見過姐姐一眼,她如今連話也說不全,可是卻握著射中以漸的那支箭,翎毛都已沒了,卻不許別人碰一下,這樣的感情,茗悠,你覺得你可以敵得過嗎?”

高茗悠擡起頭,面上的淚珠若隱若現,呼出的氣息有些重,她的眼神,飄向了西南方向,那是她的家,庭院裏種滿了深深的紫薇花,一到開花的時候,便像是麥浪一般滾動,只是還未等到紫薇花期,她的家卻要沒了。

盛安忽然緩緩站起身來,她靜靜看著幽幽,聲音裏有著些許不忍,“嫂子,如果你不是宇文昔的親妹妹,那該有多好。”

空中有過微微花香,幽幽卻突然看著盛安輕巧笑出聲,“盛安,你究竟是心不夠狠,如果是我要殺人,如若不是確定自己能殺的了人,否則萬萬不會引起別人警覺。”她握住盛安暗暗刺出的匕首,嫣紅的雪順著匕首灑了下來,她微微翹起唇,眼裏沒有一點畏懼,扣住匕首的掌心傷口不斷擴大,湧出更多的血漬,幽幽緊緊貼在盛安耳邊,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我也不希望茗悠會變成這樣,可是世事由不得我們。”

她側過身,身後赫然是才走過來的長恭與沈恪,幽幽將擦拭過手心的衣袖不經意地擺在了身後,張了張有些蒼白著的嘴唇,終是對著謝以漸笑出聲,“盛安公主隨我在這邊賞花,大概天氣不大好,公主有些不舒服,勞煩駙馬帶公主回府。”

盛安深深看了幽幽一眼,嘴唇抿的極緊,卻終究沒有說出什麽,隨著沈恪一起走過了匆匆花影之中。

腳步聲漸行漸遠,長恭走到幽幽身旁,瞥了她一眼,低頭看著地上被亂草掩住的血跡,拉著她坐在不遠處的石階上,攤開她的手心,一道極長的傷痕還在流著血,有些駭人的痕跡。無悲無喜的一雙眼默默瞅了一眼幽幽,從懷中掏出布巾為她包好傷口之後,才沈沈開口問道,“這樣傷了自己卻又狠不下心對付別人,有意思嗎?”

幽幽擡頭向他笑了笑,有些蒼白的嘴唇顫了顫,半晌開了口,“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可以對姐姐更好,如果有辦法,我也不想傷害盛安,”她閉上眼,蒼白的唇微微抿起,“幫我最後一次吧,我姐姐好了一些,現在在來鄴城的路上,你幫幫我,讓我姐姐見一下謝以漸,只要一面就好,這是他們的事情,我們只能在旁邊看著,做不了主也不該我們做主。”

長恭擡眼看了幽幽許久,才淡淡道,“我幫不了你,”他見幽幽臉色瞬間煞白,低頭輕輕笑了一下,卻又偏頭對她溫和道,“我不幫你但也不阻攔你,這樣可好?”

幽幽聞言這才舒了口氣,從他手裏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已經包紮好的手,垂下的發梢掃在手背上,她看著包紮的地方連收尾處都很細致,覺得有些釋然,長恭覺得好笑,“傷口有什麽好看的,過幾日就好了,回頭我給你送藥膏過去,不會留下疤痕。”

幽幽搖搖頭,目光有些飄忽,她忽然朝長恭笑了笑,“我們這樣安靜不吵架的時候還真的很少,其實,我想了很久,從四年前一直想到醒來後,邙山那一箭不怨你,也不怨我,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你喜歡鄭夷,我卻非要生下阿堯,這一切都是錯的,”隔著花影匆匆,長恭臉上的表情晦澀難辨,忽然鈴聲響了起來,帶著嘲意的笑意從他眼底蔓延,幽幽卻努努嘴,拍了一下腳踝嗔了白澤一句,“大喜大悲的時候你還真不安生,”她擡頭看著長恭,有微風吹動,“我明白所有的感情都抵不過時間,現在我都分不清是愛你多一點還是恨你多一點,白澤不知道,她只知道瞎動,”她看著長恭,狹長的眉毛,微微挑起的眉眼,高挺著的鼻梁,這是中原所有人都驚嘆的蘭陵王,她曾經最愛的人,她的右手被白布包紮著,卻顫抖著,撫上長恭的眉眼,淚水又落了下來,“長恭,我在跟你告別,只要我姐姐的事情一解決,我們大概就真的不會再見了,我會回到鳳凰寨,永遠都不會再出來了,到那時,即使你真的對我不曾有過真心,騙騙我也是好的,我問你的時候,騙騙我也是好的。”她輕聲重覆著,卻到底在最後痛哭流涕,死死抓住長恭的衣服,就像是失去焦點的暴風中的漁船,茫然而又無措,原來,這才是她的真心。

庭院間有明月清風,幽幽看不清長恭的眼底,她覺得把所有話都說出來之後,心裏頓時空了好大一塊,她曾經想過自己的愛情,年少時荒唐,年老時白首,那樣長的一段歲月,一不小心在人海中找到了他,依靠他,依戀他,她是他孩子的母親,為他做所有的事,在無盡的洪流中,可以一起慢慢變老,那是多麽美好的神話。

長恭側耳聽著鈴鐺聲音響起,唇角微微翹起,似有似無的笑意從眼底浮上來,神情卻有些沈重,“幽幽,你已經不像是一個小孩子了,”他頓了頓,看著幽幽卻輕聲問了句,“你真是這麽想?”

邊上的紫薇樹擋在了她的面前,她歪過頭,想了很久,分不清他話裏的意思,只點點頭含笑道,“對啊,我很早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覺得很累,真心想回鳳凰寨,外祖母還在那裏等我回去,我很想他們。”她收了情緒,話說的冷靜而又十分有邏輯,卻從頭到尾,再也不提到自己對於他的感情。

寒雲之外有白鶴飛過,幽幽起身準備離開,卻一下跌進一個懷抱,她擡眼看著那雙沈靜如深潭的雙眸緩緩閉上,長密的睫毛陰影蓋在自己的臉上,一個極輕極淡的吻落在額間,她什麽話都忘了說,只能眼睜睜看見長恭放開自己轉身緩緩行入院外。

暮日灑了下來,他將她留在光明處,一個人走進黑夜。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本姑娘諸事不順,所以我很想把這文盡快完結,但我手裏沒多少存稿了(上次說的還剩九萬字是我自己估計的T^T)。。。。。。還在看的人er們,你們且看且珍惜,說不定哪天我就消失過了一個多月才能回來。。。然後雖然看的人收藏的人er不多,但我真的特別特別謝謝你們,麽麽噠,反正結局我寫好了(對,就是任性,中間少了一段所以說沒多少存稿了),是HE,不過也不算太是,這個星期我會把手裏的存稿全都發了,然後回家閉關,你們願意等我就等吧麽麽(其實我覺得長安真的還挺好看的嘻嘻)。。。PS:我今天特別話嘮是因為最近受的打擊太大了,所以我要狠狠虐,狠狠虐,我要虐死長恭,我要虐死長恭的父母妻兒兄弟,嚶嚶,我還是很愛四公子的T^T

☆、別來滄海

新月圓了又缺,自那日沈恪從蘭陵王府回來已經過了兩月,蟬鳴後已到了初夏,屋外風聲習習,侍女來報,“駙馬,蘭陵郡王下帖邀駙馬入府。”

沈恪收了最後一個字,松柏一樣的字跡勾勒出隱隱綽綽的字,遠遠看去,卻是歡喜天的歡字。

沈恪來到蘭陵王府的時候,果不其然,要見他的並不是高長恭,而是大周臨川公主,幽幽起身迎了過來,眉眼彎彎,“駙馬來巧了,王爺剛好去了安德王府,大約一個時辰才能回來,駙馬若是不嫌棄便坐下,喝盞茶王爺大約也就回來了。”

沈恪彎身致謝道,“多謝公主厚待。”

幽幽親自端了一盞新茶過來,“這是陳國進上來的雨前茶葉,味道不錯,駙馬嘗嘗。”

沈恪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手邊的茶杯,“茶葉便也罷了,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幽幽自顧自吹了吹泛著熱氣的茶,水汽氤氳之間,她聽見自己的笑意,“駙馬知道我要說些什麽,但駙馬不信,我也沒法子,”她抿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開口,“我聽說紫雲山靈氣頗重,大後日恰好逢著李耳誕辰,興許就能碰見什麽前緣往事,駙馬與盛安要不要過去看看?”話音剛落,廳外門房來報,“王爺回來了。”

幽幽順著大廳入口處的翠竹朝外望過去,屋外剛好下了雨,她還沒想好怎麽編出沈恪來王府的說辭,可話還沒說出口,沈穩的腳步聲已經停在面前,長恭將傘遞給小廝,笑看沈恪道,“下朝時候剛好下了雨,你現在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就留府用了飯再走,我前日從延宗那裏得了衛夫人的青玉帖,先去看看。”

幽幽眸中詫異,卻轉瞬就散,她松了一口氣,眨眨眼微微一笑道,“你們去著,我遣人給盛安說一聲。”

兩日後,盛安公主與駙馬沈恪來到紫雲山祈福。

紫雲山坐落在鄴城城外西南方,山高入雲,東邊峭壁盤滿青色樹藤,日暮時分,分不清是沈恪還是謝偃的青衣男子徐徐踱步進了峭壁邊上的涼亭,眼下笑意卻在對上亭中女子時候倏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是周室說死了四年的宇文昔,曾經名動天下的豫川公主,此時靜靜端坐在亭中石凳上,姿態優雅從容,腳下石階開出了白色的花。

可他應是從不相識在鄴城,可她應是安然無恙於南疆。

亭中立著年歲久遠的石桌,桌上是剛剛沏開的茶水,光影交疊之中,那首歌謠不經意被唱舊,宇文昔眉間有著淡淡情緒流動,她聽見身前的動靜,手心握出了汗,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停在了剛剛走進亭子的謝以漸身上,她張張唇想說些什麽,半晌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只是冰雪一般的臉上有過淚水的滾落。

就像是時間化作了一段銀河,隔在了他們中間。

沈恪頓了頓,微微瞇起好看的眼,像是沁過水一般溫潤著的聲音慢慢說出,有著一種極致的寧靜,“姑娘可曾看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我的妻子說好在這裏等我,可是她卻不見了。”

曾經有一個人珍藏了滿心的愛意,對她說道:“月歡,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如今,他卻不再是她的夫,他甚至連她是誰都已經記不清。什麽結發夫妻,卻是妄想。

天邊有過白雲飄過,宇文昔淡淡的眉眼黯然了下去,她想聲嘶力竭地問他還記得長安宇文昔嗎?可,問了又能怎麽樣呢?她擡眼淡淡地看住謝以漸,聲音有些悲愴,極力克制著情緒的流動,“剛好,我也在等我的夫君,他一走已經四年多,我聽別人說他來過這裏,便也來看看,”宇文昔擡手指了指一邊的石凳,“公子不如就在這裏等你的妻子,她也許只是去逛逛等會就會回來。”

沈恪溫和的笑笑,點點頭坐了下來,心裏卻顫的厲害,他很想去仔細看一下對面的女子,卻始終不敢擡起頭,他騙了她,竟然有這麽多年。那是他要小心翼翼珍藏一輩子的小姑娘,卻一不小心害她落得那樣的境況。

“姑娘,你的夫君是什麽樣的人?”雲煙出岫,秋葉雕零,這是一場新的輪回。

宇文昔擡眼看了一眼沈恪,朱色的唇微微抿了起來,眼裏是溫柔的過往,她雙手交疊在一起,對待回憶很小心翼翼,生怕他們會一不小心就會溜走,“我的夫君,他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子,他走丟在了邙山,我很傷心,但是他總一天會回來的。”

仿佛時間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仿佛連聲音也被慢慢分割傳了出來,仿佛周圍只有他們,沈恪的目光落在石桌之上,“若我是姑娘,必定不會再等,已經過了四年,你的夫君或許已經不在世上了,”他斟酌道,想起四年前宇文昔的背影慢慢走遠在官道上,狠著心腸說道,“就算他還在世上,發生了什麽事能讓他拋下你,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值當。”

“哦,”日光照了進來,她定定看著謝以漸,忽然笑了出來,話卻冰涼入骨,“公子說這些話不覺得太冒昧了點?若公子是我?可見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若是二字,”她頓了頓,神色逐漸平靜下來,目光向著遠處的古樹,右手指尖緩緩在桌上敲打的拍子。

沈恪和著拍子淡淡開口,“三月柳風,百裏長亭,已是物是人非,不如放手。”

“四時秋風,一曲高歌,再見匪我思且,以漸,”宇文昔含著溫柔笑意輕聲回道。

“姑娘剛剛說了什麽?”他明明聽見,那樣溫柔的呼喚,卻強忍著,沈聲問道。

山門裏響起了暮鼓之聲,沈澱了歲月的深重,緩緩敲在心頭,宇文昔側耳像是聽得呆了,微微擡起頭看著西邊日落下去的痕跡,不遠的山頭,有倦鳥在慢慢飛回,宇文昔忽然站起來,對著安靜坐在自己對面的沈恪溫柔笑出聲,“沒什麽,這是小女子從家鄉帶過來的茶,公子如若不嫌棄,嘗嘗味道如何?”

略微有些青色的茶葉飄在溫潤著顏色的青花瓷底做的茶杯之中,沈恪看著對面的宇文昔,忽然覺得有過一股莫名的哀傷,山腳下的村落裏,炊煙吹起又飄散,他喝了一口茶水,茶香氤氳在嘴中,可歲月太遙遠,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什麽話也不能說出。

宇文昔皺著眉怔怔看著謝以漸,眼裏清明如冬日初雪,初雪未凍,逢日易化,結成眼中水霧,她吸吸氣,握緊繡著細致繁花的衣袖低頭道,“先前公子的意思是說小女應該放棄,可知小女不是沒有試過,”她語氣平靜,那樣的顫音被強硬壓了下去,趕緊轉了個話題,“小女自周國過來,曾經聽說周國有位公主患了病養在南疆,南疆蠱術天下奇絕,醫術自然不弱,可傾盡南疆之力整整花了四年才治好那位公主,小女近日有幸得見那位公主,方知不是蠱師無能…”

沈恪眼中訝然一瞬即逝,他偏過頭仔細看著宇文昔,輕聲地問了一句,“那是為何?”

“阿娘,”一個模樣極其清秀的五歲左右的男孩從亭邊走了進來,宇文昔冰雪一般的臉上忽然綻開了笑顏,她站了起來,牽起阿胡的手,對著沈恪微微欠身道別,禮數並挑不出一點錯,幾乎是鬼使神差,沈恪卻伸手拉住宇文昔,聲音是從未聽過的低沈暗啞,“那位公主是否痊愈,如今是否安好?在下與姑娘可有期約?”

謝弋有些疑惑,卻是沒有半點猶豫,站在了宇文昔的身前,聲音清清冷冷的,一點不像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擡頭冷冷盯著沈恪,“放開我娘。”

宇文昔擡頭看著沈恪,咬著唇抑制住情緒,“公子大概問錯人了,那是那位公主殿下的事,小女不懂人心,”她抱起謝弋,除了抱住謝弋的雙手微微顫抖,語氣卻是鎮定從容,她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青衣男子,淺淡疏離的笑意在唇邊微微暈開,像是天山中的雪蓮一般好看,“況且,我與公子從未相識。”

她盼他好,如今看他境況,心願已了。

走出寺廟的時候,宇文昔的目光落在懸崖座亭處的銅鐘處,銅鐘還在,青山還在,可曾經見過山景聽過鐘聲的人卻換了許多,她怔了許久,一行淚順著沒有表情的眼中淌下。

“娘,你怎麽哭了?”謝弋伸出肉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宇文昔臉上的淚水,他從小長在舅舅家中,照看母親,已經是他的習慣,可憐他還那般小。

一陣風吹了過來,宇文昔的下巴輕輕湊在謝弋的面頰上,聲音溫溫和和,“沒事,只是想起了你爹。”

風煙過境,已是浮生若夢。

宇文昔的癔癥好在幽幽走的第三個月,恰是初春時節,孟行之接到幽幽來書也知曉了謝以漸還活在鄴城,跟才好了一些的宇文昔說了這個消息,宇文昔聞言只抱著謝弋,再擡頭時眼裏已經泛起一層水霧,她對孟行之說道,“我想去看看他,只看一眼我就回來。”

於是才有了紫雲山一面,宇文昔並未食言,見了謝以漸之後立刻帶了謝弋回了臨時居住的湖邊小築,幽幽已經等在了那裏,宇文昔眼裏有著溫和笑意,“後日我便帶著阿胡回南疆。”

二人一齊出了小築,來到屋後不遠處的農莊田野邊,夏日蟬鳴,微風拂面,並不覺酷熱。

“姐姐,”幽幽一手摘下田野邊上的狗尾巴草繞過指尖纏了好幾圈,回頭對著宇文昔問道,“你見到沈恪了嗎?”

宇文昔走在幽幽身後,頷首帶著微微笑意,“見到了,”她見幽幽面上好奇,點點頭又搖頭道,“他不是。”

幽幽猛地擡頭看著宇文昔,一臉震驚道,“可同心玉還有那些時間都不是假的。”

“他想讓我知道他不是謝以漸,那他便不是,” 宇文昔頓了頓,滿目平靜道,“他不想讓我知曉的,我一個字也不會知道。”

“姐姐?!”幽幽像是給閃電擊中一般,無比震驚。

宇文昔眸中情緒閃了幾下又歸於平靜,淡淡開口道,“我只知道謝以漸沒有死,他叫沈恪也好,叫謝偃也好,只要他還活著,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強,別的我不願意去理會,我只要在好好保重自己,好好養大阿胡,”她唇略微顫了顫,有淚水從眼中溢了出來,臉上卻還是淡定從容,“我只要他平平安安。”

她說完這句話,擡頭看著不遠處的山峰,山巒繞在雲間,遠遠看去像是仙人居住的地方,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上的美景,她覺得熟悉,覺得美好,可是此生卻不想來第三次。

作者有話要說:

☆、人歸暮雪

可事情還是出了變故,原本第三日便要離開的宇文昔卻在第二日被人綁架。

然而綁了一個已經被王室宣稱病逝的公主卻著實讓人想不通,但人世間恩怨往往脫不了愛恨情仇四字,此事也不例外。

宇文昔清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大黑,她的雙手被繩索綁住,四周一片漆黑,等適應了黑暗之後,才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屋子裏面,身後忽然有足音響起,她趕緊側身避到墻角。

一盞尾燈被點燃,燈光盡頭坐著一個女子,寬廣的袖口緩緩擡起,大半的面龐被遮在衣袖後面,赤色的唇角喝盡一杯清酒之後,微微擡起眼,目光落在宇文昔藏身的方向,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從前聽說過周國多美人,今日看來傳言果真不虛,”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宇文昔面前蹲下身,盯準宇文昔的瞳孔,冷冷開口問了一句,“只是天下聞名的豫川公主來我齊國有何貴幹呢?”

燈花重重碎影,宇文昔終於看清面前女子的容貌,金步搖壓了發髻,膚色如月下白雪一般,渾身都是一種張揚的美,渡上淺淡胭脂的唇微微向上揚起,她一下便認出這個陌生女子是誰,唇邊凝起一抹冷笑,“盛安公主。”

華衣美人呆楞住,一瞬便又恢覆常態,纖細的指尖微微拂過青玉發簪,眉間攢起一縷笑,隨意說起另一段話,“我若是你便瘋一輩子,何苦如今又清醒過來,你愛他,可是他都不記得你了,有意思嗎?”

宇文昔仰頭盯著盛安,唇角的笑意淡去,她的話輕輕柔柔地落在盛安耳中,“你是在害怕?”

盛安眼中寒意一閃,她捏住宇文昔的下巴,貼在宇文昔耳邊緩緩開口,“你好大的膽子,我怕你?”她低低笑出聲,極輕蔑地瞥了宇文昔一眼,“我只是在後悔,四年前應該將你殺了一了百了。”

“那你現在是準備來殺了我嗎?”宇文昔聞言冷冷掃了她一眼,眸色有些冷淡,“王室全私欲棄黎民於不顧,難怪齊國日漸式微。”

“式微又如何?豫川公主莫非忘了在謝偃這件事上,我們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盛安眼裏盛滿嘲諷的笑意,她眼角拂過宇文昔眉眼,細長指尖微微挑起宇文昔的下巴,神色有些迷離,唇角微微翹起,“除了我四哥的母親瑯琊公主,這天下果真沒有別的女子能比的上你,”她的手滑過宇文昔白玉一般的臉頰,慢悠悠地問道,“這張臉如果毀了,你說沈恪還會念念不忘嗎?”

宇文昔掙來盛安的手,眸光似星辰閃耀,她揚起頭看著盛安,“你是想再給我下毒嗎?”

盛安神色擋在燈光下看不清,但聽到這句話一下失了力氣,忽然有些沮喪,就勢坐在地上,一盞宮燈籠罩住二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輕輕開口,“你為什麽還要來齊國呢?”她重覆了一句,思緒飛的有些遙遠,她雖長於皇室,真正利用過自己的權力只有一次,對象便是面前的周國公主。

盛安偏過頭悠悠看著宇文昔,她不是不記得,四年前,宇文昔便是用這幅眼神瞅著自己,大抵輕蔑。

她那時也跟現在一樣端坐在方席上,端起桌上的酒杯遞給宇文昔,一字一句說道,“謝偃在我府中,但若是讓旁人知曉殺了齊國千萬將士的人還沒死,我也保不住他,你喝了這杯酒,我便讓他重新活在齊國,如何?”

“我若是不喝呢?”宇文昔明明白白地問了出來。

“呵,”她笑了出來,眼裏眸光一轉,說出的話卻冰冷至極,“我能救了他,也能殺了他,豫川公主,你莫是忘了你腳下的土地姓的是高。”

宇文昔聞言,安靜接過高茗悠手中的杯盞,安靜的喝了下去,盛安便是那時心裏有些害怕,她見過很多美人,卻從來沒有在誰身上瞧見過這樣沈靜雍容的氣質,明明贏得是她,可她還是心慌,四年過去了,宇文昔說的不錯,她是怕她,忍不住地怕。

即便她不願意承認,但謝以漸宇文昔大約真的是佳偶天成,以至於謝以漸成了她的夫君,她卻始終在看到謝以漸的時候忍不住去想到那個女人。

落地宮燈發出微黃的光芒,盛安偏過頭瞅著宇文昔,她忽然點點頭,兀自笑出了聲,強裝的氣勢散去,“對啊,我一看到你便會害怕,”她的目光變得溫和了一些,斂了斂裙裾,看著袖口被茶水打濕的痕跡,嗓音有些許倦怠,“說出來也許你不信,從小到大,只要我想要便沒有得不到的,可到今天,我唯一想要的卻從來不曾得到過。”她從容端起茶安靜喝了一口,認真地盯著宇文昔,“我若是真的殺了你,我跟沈恪大概真的完了。”

盛安在她對面坐下了,宇文昔便由她打量著自己。

盛安只見過宇文昔一面,但四年過去,宇文昔與過去已然不大一樣,那時的她冷靜自持,現在多了一份柔和,但未變的是鳳眼漆黑如墨,只要遙遙瞧上一眼,仍會不由自主失神。

“我聽四嫂說過,你與沈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盛安眼裏沒有半分神采,她聲音放的很輕,“可是我陪了他五年,這些都抵不過嗎?”

盛安說完這句話,眼眶一下紅了起來,她吸吸氣,不讓淚落下,心底卻知道,抵不過的,真的抵不過的。

宇文昔就勢坐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反而有些苦澀,“你陪了他五年,可他忘了我,忘得幹幹凈凈,旁人覺得我瘋了五年什麽都不記得,可瘋子也有清醒的時候,夜裏醒來的時候想起他還在齊國平平安安地活著比什麽都強,但心裏還是難受,覺得自己還不如繼續瘋下去,好歹夢裏他還跟我在一起,”她不顧盛安滿臉詫異,面上浮起分不清意味的笑意,“總好過我看著南疆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謝以漸。”

沈恪問她為何公主花費四年才治好,她那時沒有回答,可這才是她的答案,非蠱師無能,實在是公主沈醉夢中不舍得醒來,醒來時的現實那麽可怖,她怎麽敢醒過來?

“我一直都在想為什麽不是我,可如今有點明白,”燈光隴在盛安身上,她的神情微微放空,“就算再來十次,沒有你也不會是別人,”她搖搖頭,話卻停了下來,曳地長裙拖在地上,她蹲在宇文昔身旁,準備為她解開繩索,“走吧,回南疆去吧。”

話音剛落,窗臺忽然有了動靜,夜裏一陣涼風襲來,盛安被一只手拽到一旁,回過神來的時候,宇文昔已經被帶走,侍衛趕過來跪了一地,她卻忽然有些困倦,擺擺手,“不用追了,你們退下吧。”

屋內一下靜了下來,她執著火折子將屋內的燈全都點亮,若隱若現的木芙蓉香味終於消散,盛安卻緩緩跪落在地,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眼淚朔朔而下,心像被生生撕開,她等不到他了,可惜,明白的真晚。

黑衣人拉著宇文昔出了山莊,到了山間竹林的時候停了下來,“你順著這條路便可下山,山間無野獸,不用害怕,在下告辭。”

“你站住,”夜裏山間風涼,宇文昔望著站在不遠處的黑衣人,微微揚起頭,只開口問了一句,“六年之約可還算數?”話還未落,淚便朔朔流下。

黑衣人猛地一怔,身姿有些淩亂,他轉過身沒敢看宇文昔一眼,極力平息急促的呼吸,沒有回答宇文昔的問題,只指著右邊的狹窄山道重覆說了句,“姑娘沿著山路下去便可出山。”

“六年之約可還算數?”宇文昔站在樹下,身子單薄,一陣風似乎都能將她吹倒,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是執拗地帶著哭腔又問了一遍,“六年之約可還算數?”大約是自己都對黑衣人的答案沒有期待,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已經聽不大清楚,肩膀因為哭泣猛烈地顫動,卻到底還是緩緩轉過身,仿佛滄海桑田,世事輪轉,她卻沒了等待的必要。

“月歡,有時候我寧願你忘了,”一陣疾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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