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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廊下有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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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盯著覺遲慢慢走遠的身影,良久,她才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去,長恭斜斜坐在木橋上,橋下水流淙淙,有幾尾魚在水中嬉戲。

她坐在長恭身旁,溪邊開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幽幽,”長恭盯著她的眼睛,繼而又移開目光,神色放空,輕輕笑了一下,“我總是在想還會不會有父母像他們一樣,對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顧,我小時候是四叔叔將我帶大,只有每逢祭祀的時候才會見到父親,那時延宗他們總是可以跟他撒嬌,也有自己的娘寵著,我卻不行,我學的第一句話是阿娘,可是乳母卻嚇壞了,趕緊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再說一句,再後來,四叔將我帶到扶風澗,”他揚揚頭,指著不遠處的木屋,“就在那裏,為了見父親最後一面,我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下來,合上眼睛,“看見母親將手中的劍從父親身上拔了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她那時在哭,卻還是下了手,四叔後來對我說,是父親那樣要求的。”

長恭突然站起來拉著幽幽從溪上橫過的木橋上走過去到了溪邊東南角,那裏立著一塊墓碑,上面刻著幾行字,先父高澄之墓,不孝子高長恭謹立,長恭站在墓前,掀袍跪了下來,“父親。”

今日是九月十五,高澄的忌日。

正午日光剛好,墓前無香燭紙錢,長恭卻跪了足有半個時辰,幽幽看著他的背影,那樣孤單的一個背影,卻好像扛了整個家族興衰存亡,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有此猜想,眼底卻澀地厲害。她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很遠。

長恭站起來的時候只看見臨風而立的幽幽,他走到幽幽身邊,握著她的手道,“回去吧。”

山路崎嶇,風光卻好,延邊老雀立在枝頭區呀啼叫,天已近暮,遠有雲煙出岫,老翅歸巢。

“長恭,”行至半路,她低低喚了一聲,見身旁的男子轉過頭盯著自己,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醞釀了那樣就那樣珍重的話到底該如何說給他聽,如何把心底不安把心底怯懦說給他聽?她移過去一點,二人並肩而行,長恭身上有淡淡的草藥香味,令人覺得安心,她聲音有些悶,“你不要難受,真的不要難受,”她一直這樣重覆說著,可是這傻姑娘,都沒發現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哽咽,”我從小沒有見過父親,後來阿娘不在了,時時會怨恨父親,但如今大了,他們人也不在了,我反而有些後悔,等到日後,”她忽然停了下來,聲音放的很溫和,“等到你手頭的事情了結了,我們就去西山草廬住著,你打獵掙錢養家,實在不行行醫也行,然後我就在家呆著,照顧孩子,”說到這裏,她不禁臉有些紅“”咳咳,”她接著說道,”我也可以隨你行醫,但不做游醫,日日歸家,你說這樣好不好?”

好不好?她在為他勾勒一副未來的美好畫卷,有山有水,有高氏家人,而他們的孩子,父母健在,再也不會有那麽多苦難。

高氏子孫,平安無恙,別的氏族多對後世的祝福圍繞高官厚祿四字,而高家,不求高官厚祿,只求子孫平安,這四個字,卻比奪得天下要難上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知道為哈鎖我的嚶嚶,修改了還是鎖了,我還是重發一遍吧︶︿︶

☆、江東故友

高澄忌日已過,年歲太久,瑯琊公主與他之間的愛恨都已經隨著時間消散在相忘溪中,再去糾纏誰對誰錯不過是給活人徒增煩惱,三日之後,長恭帶著幽幽離開扶風澗南下江州。

路上卻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們遇上了刺客。

江東多山多水,入夜之後一輪明月掛在天邊,月光下路邊樟樹散發勃勃生機,長恭與幽幽自扶風澗下山趕往江州,江州距扶風澗不算遠,官道上卻忽然傳來雜亂馬蹄聲,長恭拉起馬韁停在原地,幽幽從馬車裏露出半個頭,只見面前官道已經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堵住,長劍在月色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以二對十,來人還不弱,可卻不算一場惡戰。

黑衣人目標是長恭,一瞬間十幾把長劍朝長恭刺了過來,長恭穿著白色長衣繞在黑衣人中間,他的身形極快,連帶著殺人的血漿都能準確避開,一個黑衣人繞到長恭身後飛起長劍便刺,長劍剛出便被長恭繞在另一個黑衣人脖頸之上,鮮血四濺,發劍的卻”唔”的一聲倒在地上,背上已經被插上一只毒箭。

那毒見血封喉,乃南疆所制,而發出毒箭的姑娘正立在馬車上,穩穩射出第二支,第三支,在準備射第四支的時候終於有個黑衣人來到她面前,卻連劍都沒舉起便聽見白刀入肉的聲音響起,長恭在他身後剛好刺進他心口,黑衣人連嗚咽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只剩下一個立在原地,長恭轉過身悠悠笑道,“獨孤式微,天道輪回。”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看著長恭,一句話還沒來得及問出,便低頭看見心口冒出熱血。

打鬥聲在此刻戛然而止,幽幽站在馬車上終於後怕,腿肚子一打顫便從馬車上栽了下來,恰好落在長恭懷裏,長恭低頭看著嚇得慘白的幽幽,只輕聲囑咐道,”沒事了。”

路邊樟樹綠葉被血然透,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一片寂靜之中,樹林中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幽幽驚得一下坐起來,長恭卻偏過頭,靜靜笑了,“你來了。”

來人逆著月光,安靜低頭查看地上的死屍,低沈道,“一刀斃命,你的劍術越發進益了,咦,”他突然有些詫異,將一具屍體翻過來讚嘆道,“三寸三,入骨殺人,箭矢雖小,突擊性卻強,更難得的是這個毒,見血封喉死者卻未見絲毫中毒跡象,無色無味,你哪裏找的人才?”他終是擡起了頭,盯著長恭身後的幽幽含笑道,“聽聞周國臨川公主生母是南疆聖女,果然名不虛傳。”他彎身做了禮,“在下江東胥仲。”

如今天下四分,北有齊周,南有陳梁,江東便是陳國腹地,而胥仲的胥,確實是天下第一劍的胥府的胥,夏蟲入秋仍在低鳴,幽幽站起來斂衽回道,“長安宇文幽。”

胥仲站的地方恰好飄了一片桐樹樹葉下來,他身後跟著的仆從也接二連三趕了過來,井然有序地收拾殘局,胥仲走到長恭面前,“客舍已經備好,煩你來江州一趟替我看看內子。”

來江州的目的便在於此,胥仲與長恭同時受教於扶風澗,長恭得了扶風澗傳下來的的絕密醫術,恰好胥仲妻子得了重病,許了長恭若是瞧好便給藍田寶玉,於情於禮都來了這麽一趟,可最後要替胥仲妻子看病的卻不是長恭,而是幽幽。

“我又不會替人看病,看壞了怎麽辦?”幽幽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臉悶聲道。

長恭低頭滅了燭火,暗笑挪揄道,“我去倒也行,不過你不是常說你就醫術比我厲害,給你個機會也不願意試試,唉。”他脫了鞋子坐在床邊低笑道。

“呃,還是不去,本姑娘今日受驚,諸事不宜,靜養為好。”幽幽不傻,聽出來長恭激她呢,將薄被蓋在自己身上狠狠道。

“不去就不去唄,”長恭也躺了下來,以手枕頭側身看著窗外圓月道,“胥仲成親時沒能過來看看,聽說北有豫川,南有隗影,想來……”

“想來什麽?”幽幽轉過身狠狠擰了他一下,氣哼哼道,“我去,你想都別想啊。”

作者有話要說: 想我比較任性,雖然沒人看,但我突然想更萬字啦啦啦啦啦啦

☆、隗氏雙姝

翌日,幽幽跨了大半個深宅大院,終於停在了梧桐樹落了滿地的小院門口,院上掛著匾額,鳳儀院,裏面早有仆人候在木門外邊,“夫人隨我這邊來。”

清風悠悠,鳳尾細細。鳳棲鳳儀,有鳳來儀,幽幽見到隗影時候,腦中只回著這句話,剎那間恍惚了眼,天地間仿佛只有面前那個美人。

隗影臥在美人榻上,半掩的珠簾恰好遮住她的面容,她伸出盈盈纖指,流雲髻橫插著的蝶樣流蘇迤邐了一地風光,她微微彎了眼角,眼裏似有高山白雪,溫和對著幽幽淺淺笑出聲, “隗影身子不好,恕不能起身恭迎王妃儀駕。”

四周的輕紗隨風飄起,幽幽擡眼看著隗影,言語中是掩飾不了的讚嘆,“美人如斯,遺世獨立。”

隗影聽聞此話,面上浮動著笑意,她的嘴角彎彎,謙遜而又有禮,“王妃過譽了,妾不敢當。”

幽幽伸手挽住珠簾進步坐在床前矮榻上,像極了鬧市中紈絝調戲良家婦女的模樣,嘴角含著濃濃笑意,“隗,倒是個不多見的姓氏呢。”

隗影點了點頭,雙手握在一起疊在繡著芙蓉的蜀鍛上,“王妃年紀還小,沒聽過也是常事,”像是突然來了興致,緩緩擡起眼睛看著幽幽道,“王妃今年多大呢?”她雖輕描淡寫,所問也是極小之事,卻莫名帶了一絲暖意。

幽幽坐在床前矮榻上,一邊低頭研究床上雕刻細致的花紋,一邊輕笑道,“過了年就滿十七了,”她指著栩栩如生的花蟲鳥獸笑言,“這是哪家師傅做的,手藝這樣好?”

隗影也半彎身子瞅了一眼,烏黑的發落在枕邊,嘴角彎成一道極美的弧線,“我搬進來便有了這床,你問我誰做的,倒真的不知道了。”

屋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掛在窗邊的木馬連著鈴鐺叮咚作響,像是山間清泉,幽幽跑到窗邊摸著木馬,好奇的話還沒問出,便想起自己此番所為何事,趕忙又跑到矮榻上安安靜靜坐下,自顧自道,“我都忘了來的正事了,煩你把左手伸出,我給你把脈看看。”

隗影含笑望著窗外青天,收了目光道,“勞煩你了。”

隗影大約是久病塌中,手腕皓白勝雪,卻帶著一絲病態,幽幽指腹按在隗影脈搏上,眉頭越皺越緊,到末了竟沒忍住詫異,“胥仲竟然會讓人以精血續命,這樣違背天道倫常,他怎麽敢?”

隗影聽了幽幽的問句,臉上並沒有驚訝之情,她低聲嘆了口氣,輕的仿佛不可聽聞,“哦,原來這些年我是這樣才沒有死。”

幽幽坐在榻前,“雖說胥仲許諾只有治好你才會給我們藍田玉,但是我真的無能為力,”幽幽看著隗影,眸色清凈,那樣好的年華卻沒有多少時日,不禁嘆了聲氣。

隗影在榻上聽聞此話,面上仍是平靜如水,她的聲音極柔極靜,“我活到今日多的日子都像是從老天手裏偷來的,沒什麽遺憾也沒什麽不舍得,”她躺在棉被裏,面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平靜地看著幽幽問了一句,“你估摸著我還有多少日子?”

幽幽沒有料到隗影竟然會那麽平靜,平靜接受時日無多的事實,平靜問出還有多少日子的話,她楞了楞,移開目光道,“一年。”

隗影聞言忽然猛烈咳嗽,一旁的姑姑趕忙用帕子接過去,幽幽不經意瞥了一眼,雪白的帕子已經是給鮮血染得變色,而隗影卻仍是一副平淡模樣,“王妃恕罪,隗影身子乏了,恐怕不能相陪。”說完便閉上雙眼,密長的睫毛浮浮沈沈,儼然一副倦意。

幽幽沈沈看住隗影,掩飾住眼角的悲憫,頷首輕道,“既然如此,夫人好好靜養,宇文幽告辭。”

隗影亦是含笑,帶著點點歉意,“妾不遠送,王妃慢走。”

幽幽看著隗影,嘴角帶著一抹令人尋味的笑意,緩緩走出鳳儀院,風吹過內廷,隗影睜開眼,斜靠在枕邊,喚來隨身的丫鬟秋水,從容吩咐道,“你去查查這位宇文姑娘生母是誰,跟南疆是否有幹系。”

秋水出去的身影被日光拉長,隗影仍維持先前的坐姿,她微微垂下雙眸,忽覺得有些疲倦,細長指尖撫上額角,柔聲喚來丫鬟,“換個厚重點的簾子,日光我看著煩。”

胥府落在江州城東,圍著幾尺高的院墻,比陳王宮做工還要考究,幽幽踏著十月秋光出了鳳儀院踱步到了湖邊,湖邊的柳枝枝條已經垂落,周遭有秩的錯落幾尊嶙峋假山,碧綠的湖水圍山蕩漾,路過一處桃林,幽幽忽然駐足,拾起地上石子扔在桃林之中,一叢桃樹瞬間變換了位置,她暗道,“糟了。”

她雖還站在湖邊,可前後的路已經被桃樹阻住,她原是瞅著桃林布局奇特一時手癢扔了幾顆石子,沒成想催動的陣法,如今被困在桃花陣裏,黔驢技窮,反而出不去了,幽幽一時氣極,將腳邊破碎青石順勢踢進湖中,湖水只泛了一會漣漪便又歸於平靜,她年紀尚小,如今見了此景更是氣結。

嘩啦,嘩啦,一陣秋風吹了過來,滿林桃樹隨風擺動起來枝椏碰撞發出細碎聲音,幽幽眼裏卻忽然露了笑意,隨風而來的除了滿林枯枝,還有一陣悠遠酒香,是埋了百年的竹葉青。

她順著濃郁酒香一步步走出桃花陣,停在了一座略微有些陳舊的木門前面,木門上沓著黑色匾額,三個字如流水飄逸,月下館。

館門半遮半掩,一陣勁風從臉頰刮過,幽幽趕緊側身避到一邊,一道門不知何時被打開,她終於看清,院中種著大片海棠,秋風起,秋海棠足足開成了花海,海棠盡頭是一株參天古樹,有綠衣女子半靠在樹邊,腳下倒了七八壇清酒,她搖搖晃晃轉過身,盯著院前目瞪口呆的幽幽,噗嗤一下笑出聲,“敢來月下館,你是不要命了嗎?”她緩緩擡起頭,笑聲雖輕,眼裏卻無一絲笑意,像是冬日白雪,已封三尺城墻成冰不化。

綠衣女子手裏握著長劍,適才刮過臉邊的不是秋風,而是劍氣,幽幽卻想不到這麽多,實在是她驚訝到不知該說什麽,面前女子眉眼如畫,一頭黑發拖曳在地像極了飛流百尺瀑布,可這張臉,跟剛剛在鳳儀院見過的胥仲夫人隗影幾乎一模一樣,但那是個病秧子,這個卻罕見的長了一雙雙色眸。

拖長繡著靜止牡丹花色的裙擺掃在地上,有著別樣風情,她一手拿劍指著幽幽,一手揚起手中的酒壇,微微仰起頭,便有灑落的酒漬順著她的唇間灑落,伴著幾多花瓣,慢慢飄在地上。

幽幽低頭看著貼在自己脖頸之上的利劍,劍身雪白光亮,她看著綠衣女子,微微皺起眉頭,“你要殺我?”

利劍冰涼地貼在脖子上,幽幽額頭一時冒出冷汗,她小心翼翼開口,“我並沒有得罪你,放了我好不好?”

“呵,放了你?”綠衣女子彎彎嘴角,未握劍的左手還有一壇未盡的酒,她微仰起頭倒了一口,緩緩收起那抹笑意,音色清涼透底,“先前你說對了,我是要殺你。”女子的眼睛一邊是深藍,一邊粗粗看來常人無異,細細觀之卻透露著異樣的漆黑一般的黑洞,像是無知無盡的絕望,慢慢將人吞沒,她側過頭來細細看著幽幽,顏色極媚,赤色的唇微微張開,又輕輕笑了出來,“我看你倒還不算個傻子,既然我引你出陣,你總歸還要報答我,這條命我看著不錯,”

日已西下,幽幽只望著對面女子道,“我不給你引出來困在桃林之中也不會喪命,如今這樣倒是吃了大虧。”

綠衣女子只瞇起眼,細長的眉微微挑起,一雙眼裏含著細水長情,話卻說的冰冷,“那就是你活該了,活該被我引出陣,”綠衣女子微微偏過頭,她的眼睛一邊是深藍,一邊粗粗看來常人無異,細細觀之卻透露著異樣的漆黑一般的黑洞,像是無知無盡的絕望,慢慢將人吞沒,她側過頭來細細看著幽幽,顏色極媚,赤色的唇微微張開,輕輕笑了出來,“去了地下問問閻王你為什麽倒黴吧。”

幽幽趕忙側身躲過如影般的劍鋒,她按住手腕,那裏因為躲避不及赤色的血已經漫出,她眼裏有恨意惱意,狠狠瞪了綠衣女子一眼,“我夫君會殺了你,本姑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綠衣女子卻突然收了手,目光落在幽幽腰側的令牌上,皺起眉道,“你是南疆人?”

見幽幽不明所以點頭,綠衣女子卻忽然伸手收了軟劍,她盯著幽幽,良久才輕聲說道,“我不殺你了,你走罷。”

幽幽即刻擡腳便走,卻沒片刻又走了回來,綠衣女子楞楞瞅著去而覆歸的女子,一下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半晌,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然揚起一縷笑,“你不怕死了?”

幽幽半身躲在木門後邊,她也終於看清木門是黃梨木做的,年歲有些久遠,陳舊而又寂寥,她楞住,道,“你說不殺我了我便在你這裏等著我夫君來接我,在桃林裏我也走不出去,今天有些冷,我衣服穿的有些少,傷口還在流血。”

話說的亂七八糟,中心思想就是她現在走不出去只能找個地方避寒,綠衣女子聽了反而點點頭,“對,我不殺你了。”

月下館就無人跡,綠衣女子一人在此很久沒有跟旁人說過話,她跟幽幽說自己叫做花眠,繼而轉身看著院裏海棠,眼裏有溫柔浮動,“你看著海棠花開的多好,”她蹲下身,指尖碰上了海棠花瓣,立刻又縮了回來,幽幽眼尖,看到廣銹之下包著白色醫綿,幽幽疾步走到花眠面前,“以精血餵食胥夫人的是你?”

她臉上浮現茫然表情,摘花的手忽然有些顫抖,即刻反應過來,拉下袖子蓋住傷痕,唇微微動了動,“我自已願意的。”

幽幽隔著一叢花看著花眠,皺眉道,“死生天定,胥仲如此違背倫理,這樣不是辦法。”

花眠赤色的唇微微翹起,分不清笑裏的意味,她反問道,“你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辦法,幽幽心裏明知卻沒辦法說出口,花眠見她這樣無措的表情反而釋懷,她垂眼看著扔在地上的劍,突然來了些興趣,轉眉看著幽幽問道,“你可知我的劍術是跟誰學的?”還未待幽幽答話,她自己卻輕快道,“我小時候被父母扔到深山,萬幸被狼群養大,後來自己練了一身劍術,十五歲的時候被胥府主人在山裏撿了回來,到如今已經六年,”她搖搖頭,像是要趕走不好的回憶,她握著一束海棠花,眼神極清極亮,“這六年我在人世,卻始終還是覺得山裏好,野獸雖駭人,確不會騙人…….”

花眠似乎還有話要說,屋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不輕不重,徐徐而來,她翹起下巴看著幽幽,“接你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叩門聲便緩緩響起,沈穩有秩,落了兩下,低沈嗓音隨之響起,像是鶴影掠過寒潭,“幽幽在嗎?”

幽幽聞言一下跳了起來,她跑到門邊,想想回頭對花眠道,“我回去問問我師父的師公,也許能想到救你的法子,你不要再聽胥仲的了,精血養人害人害己。”說完便捂著傷口蹦蹦跳跳跑了出去,連先前被花眠所傷的事情也忘了一幹二凈。

一直在花叢中把玩手中酒壺的花眠聽到精血養人四字並未露出震色,仍是微微瞇著眼睛半笑,卻在最後的最後,看著幽幽隨青衫男子走出去的身影消散在桃林之後驀地仰起頭,將酒瓶灌出一大口酒,猛地嗆了出來,酒香純白,朦朧日光下,空中隱約飄著這樣一段話,“胥仲,你很好.....我救了她,從此我們兩清。”

嗓音溫柔而又決絕,花眠坐在花圃中,靜靜看著晃動的院門,立秋已多日,秋雨卻一場都沒有落下,滿院子的海棠花襯著她眼底盈盈淚意,她終是緩緩閉了眼,日光灑在她的臉上,四周一片死寂。

作者有話要說:

☆、青梅煮酒

江州起了東風,幽幽跟在長恭身後不禁覺得寒意驟生,只雙臂環住步步緊跟,長恭卻忽然停了步子,轉身盯著滲出血跡的右臂道,“你不知道哼一聲嗎?”

“啊?”幽幽反應過來,嘟嘟嘴拿沒受傷的手指著傷口小聲抱怨,“還是很疼啊。”

四周一下靜極,長恭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他拉過幽幽低頭看了看傷口,誇了一句,“自己包紮的不錯,”又忍不住皺眉,“你若是真的出了事怎麽辦?”

幽幽卻沖他連連擺手,“不會出事的不會出事的,”她湊在長恭耳邊輕聲道,“剛剛若是花眠真的動了殺手,那她現在就死了,”她從隨身布袋裏摸出一只黑球球的小蟲,“我才養好的蠱蟲,她武功太厲害,我先前沒能下蠱,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她又說不殺我了,我大人有大量就算了吧嘻嘻。”

恰走在湖邊,碧色湖水裏青天倒影隨風不斷擺動,長恭低低眉,目光仍落在幽幽傷口處,他若有所思,卻被幽幽的話打斷,“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幽幽從包裏揪住一快糕點,一把塞在嘴裏,一年鼓著腮幫子問著長恭。

長恭負手信步走過桃林,搖著頭慢慢吐出二字,“你自己猜。”

“小氣,”幽幽嘟噥著,踢開腳下的石子,狡黠地笑意浮上嘴角,她順著自己的去的時候布下的石子快步走過去,走一步便踢亂石子,大概比長恭多走了二十步左右,她站在遠處,伸出食指輕輕一勾,笑的蕩人心魂,“夫君,過來啊。”

長恭看著幽幽如此模樣,又氣又笑,不消片刻,他已輕巧踱步到她的面前,學著幽幽剛剛模樣,勾起她的下巴,像極了鬧市中的紈絝,含笑看著她,“你既然已經留了石子指路,倒也不覆我一番教導,只是你怎麽就知道桃林可動,石子不能動呢?”說完便清聲笑道,幽幽一擡眼,長恭已在十步之外,她看著腳下石子早已亂了痕跡,倒也不著急,心中慢慢回憶長恭剛剛走過的步伐,“守..北為生門亦為死門..那就這樣,對了!”

幽幽本就聰敏,剛剛仔細看著長恭的步伐,將這陣法參透了八分,一步步走到長恭面前,額前已是虛汗黏住一縷碎發,沾上了羊脂白玉的束環,她笑的得意,眉眼彎彎,攤攤手表示自己很疑惑,“隗影與花眠是什麽關系?”

春風和著桃花香氣飄了過來,有片刻的寂靜,長恭伸手牽著幽幽坐在一株桃樹之下,掏出藥粉解開幽幽紗布,灑了一點上去,又低頭為幽幽重新包好傷口,等到紗布打成細致的結,他以手扶額,像是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江東隗氏,原是望族,四年前慘遭滅門,”長恭慢慢在腦海中搜索,整理出思緒,“滿門惟餘了嫡女隗影,隗氏族長與胥家祖父已有約定,孫輩若一男一女,結為秦晉之好。隗影,那年只有十七歲,拿著定親時的信物,倒在了胥府門前。”

幽幽靠在桃樹下,她原本在把玩綁在傷口上的紗布,此刻擡起頭看著他,眼中有著些許疑惑,“但在這世家婚姻中,又怎麽會僅僅因為當初的一紙婚約就以千金之禮對待隗影,畢竟,隗氏已經不在了,隗氏還能給胥府什麽好處?。”她在官家長大,雖有父兄相護,但並不笨,絕對不會相信沒有利益的扶植,胥家正值興盛,完全可以尋上更好的親事,而不是孤苦無依的隗氏嫡女。

長恭點點頭,“你說的不錯,一是隗氏本家雖沒,但根基還在,只要稍加利用,隗氏再起,胥府的聲望必定得以助長;其二,隗影知道隗氏藏寶圖所在,隗氏富可敵國並不是假的。”

幽幽晃晃頭,想起自己遺忘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脫口而出,“究竟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去滅了隗氏,而且獨獨留了隗影一脈?他又怎麽有那麽大的本事?”

“虎毒不食子,幽幽,這世上,如果有一個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還沒有長大就已經被拋棄在深山之中,被虎狼食之,你說說,那個母親會怎麽樣?”長恭背靠在桃樹上,伸手摘下一朵桃花,看著幽幽的眼睛,帶著些許的漫不經心,涼薄的唇扯出好看的弧度。

幽幽大驚,一手撐了起來,“是隗影的母親?那,那個被拋棄的孩子,是花眠?”

長恭倚著樹幹,雙眼微瞇,陽光濃密的睫毛灑在臉上,索性閉上眼,繼而說道,“你猜的不錯,因為沒有防備,所以什麽都有了可能,隗影與花眠,本是孿生姐妹,但花眠卻因為雙色眸,被族中長輩視為不祥,扔進深山,她的母親,先前只是以為花眠已夭折...後來知道了,便一把火,將隗氏燒的幹幹凈凈,只留下一個隗影,但隗影先天有弱疾,火災之後心灰意冷,身子始終不算太好。”

幽幽聞言,輕輕湊到長恭耳邊,清晰地吐出一句話,長恭身子一怔,繼而回過神來,良久無言,直至風過無聲,吹落了幾片花瓣緩緩落下。

隗影非弱疾,乃是被種蠱。

幽幽第二次看見胥仲,月色正好,柳梢初露。

他在月下輕巧的擺弄著海棠,認真的神情令人炫目,待放下手中的水壺之後,他看著長恭與幽幽並肩站在不遠的地方,轉身走到水邊就著假山上流下的活水洗了洗手,回頭對著長恭笑說道,“我記得你以前十分喜歡喝青梅酒,今日有無興致陪我喝一杯?”

胥仲與長恭同時受教於扶風澗,情誼自然不用多說。

長恭垂下眼眉,帶著笑意的聲音飄在夜色之中,“如此甚好。”

幽幽低頭沈吟半晌,牽住長恭的衣角,笑意淺淺,軟軟糯糯的聲音,“我以前在家的時候聽過父親說曹孟德曾與劉皇叔月下煮酒論英雄,我們今晚也雅上一次,學著古人煮酒敘事可好?”她心裏顧及著長恭病情,迂回救國。

長恭低頭看著幽幽一眼,眼裏有柔和的笑意,終究還是應了一句,“好。”

半個時辰過後,篝火裏面鹿肉的香味混著酒香飄在空中,幽幽滿足的吸了口氣,撕下一大片鹿肉坐在石凳上,大口啃著,看著長恭在那裏擺弄著另一邊篝火上酒,他倒了一杯遞給胥仲,自己就著另一個杯子淺酌一口,胥仲卻是仰頭一口喝下一杯,在明明暗暗中的火光之中,像是海棠花飄過的香味,“青梅酒煮著原來是這個味道,以前到沒有這樣喝過。”

“細細算來,已經有六年了,當年你一聲不吭離開,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胥仲看著長恭,笑著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他指著幽幽笑說道,“看你這樣,真想不出來你竟是宇文泰的幼女,”胥仲覺得幽幽大口吃肉的神情有著說不盡的瀟灑,卻少了世家女子的一貫矜持,幽幽就著長恭手裏的杯盞喝了一口酒,嗤笑出聲,“難不成你還指望我一小口一小口慢條斯理的吃?”她挑高了眉,看著胥仲怔怔的眼神,有著別樣的神彩綻放開來。

胥仲搖搖頭,他轉頭看了長恭在一旁靜靜給火中添著柴火,緩緩笑出聲,“那便是我想錯了。”

夜色微涼,幽幽吃飽喝足,坐在石凳上,雖覺寒意,但還是困意深重,慢慢合上了眼,長恭拿過身旁的外袍輕輕蓋在幽幽身上,轉過頭看著胥仲,眼底泛過波瀾,“花眠隗影你打算如何...”長恭欲言又止,靜靜看著胥仲,半晌不再言語。

胥仲低頭看著腳底,繡著暗紅鶴紋的錦靴透著一股涼意,黑發垂眸,他仰頭喝盡一杯酒,“她是給我逼的,這是她的命,也是我的。”是說不盡的悵然。夜涼如洗,遠處的老鴉不知疲倦的在枝頭嘶啞的叫聲,讓人覺得心慌。

忽然眼底浮現隗影牽過一個紙鳶走到他身邊,淺笑嫣然,“哥哥,這個給你好不好?”

粉衣的少女,比花兒嬌俏的容顏,綻放在他的面前,重重疊疊,卻還是一襲淡藍衣服躺在海棠花中,睡意沈沈,她驀地睜開眼,一半純真,一般深沈,笑的放肆,勾住胥仲的脖子,“胥仲,胥仲.....”不住的呢喃,仿佛用盡了此生的溫柔。

一陣涼風吹過,胥仲晃過神來,看著長恭,淡淡笑出,“我不能讓胥府毀在我手上。”

長恭低下頭,幾縷發絲掃在臉頰,他握著酒杯走到胥仲身旁,半醉半醒之間,眼眸裏透著無奈,漫不經心地笑出聲,“我們原來都是身不由己。”

世上相識何其多,奈何知己有幾人?胥仲碰過長恭的杯子,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戌時,夜色重了起來,長恭將胥仲扛回床上,橫抱起幽幽準備離開之時,卻瞥見一襲紫色裙擺掃在門邊,花眠倚在門框邊上,拖長的發灑在身後,她笑的清淡,“對不住,我並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否則我萬萬不會傷她。”她擡眼看著長恭,眼裏是真切的抱歉,長恭笑著搖搖頭,“花眠,你與我不必如此生分,”末了,他對著花眠說道,“他喝醉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花眠聞言,還是搖搖頭,聲音裏透著寂寥,“他不願見到我的,我也懶得見他。”

幽幽臉頰泛著粉色,突然咧開嘴囔囔了幾聲,長恭低頭看著幽幽呢喃著夢話,對著花眠擺擺頭示意先走一步,花眠靠在門邊,卻在長恭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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