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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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算冷得早,惠德提前進入供暖季,教室裏不開窗,空氣不好,鹿嶼最近給大家補課,睡得晚了點,這天白天上課的時候就覺得左眼有點漲漲的,他知道這是要頭疼的前兆。太久不犯了,沒想到一犯就來勢洶洶。

吃過晚飯沒多久左邊的神經就開始跳,他忍著疼講完了最後一部分,又押了幾個必出的知識點。大家看他今天好像很累的樣子,就早早的散了。

鹿嶼簡單洗漱了一下,趕緊爬上床去,想趕緊睡著,他知道只要睡著了,再醒來一般就會好。

只是腦袋裏的神經越跳越興奮,好像有個啄木鳥駐紮在裏面一口口地啄個不停,意識都被啄散了一樣,混混沌沌的,對外界的感知都模糊了。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捱著時間,半夢半醒的不知道捱到了幾點,那鳥大概長大了,啄得力氣越來越大,鹿嶼覺得左邊的臉都麻了,連胃都翻攪起來,他掙紮著爬起來,跑到洗手間,蹲在馬桶邊幹嘔。

羅星棋睡夢中被驚醒,聽到衛生間裏的聲音,跑過去看嚇了一跳:

“怎麽了這是?”趕緊上前扶著摩擦鹿嶼的背,發現冷汗把衣服都浸濕了,心疼得不得了,

“哪不舒服,嗯?去醫院吧。”

鹿嶼費力地搖手,聲音很虛弱:“不用,就是頭疼,以前經常這樣的,明早就沒事了。”

他推羅星棋,“你快去睡,不要管我。”

“頭疼?還經常疼?怎麽不告訴我,去過醫院嗎?”羅星棋看他幹嘔了半天,什麽都沒吐出來,急忙抄起雙腿把人抱起來回房間放在自己的床上,跑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扶他起來湊在嘴邊:

“慢點兒,小心燙。”

鹿嶼啜了一口,搖搖頭,“就是低血壓引發的,很久都沒疼了,別擔心,睡著就好了。”

羅星棋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按開手機看時間,淩晨三點半,心急火燎地去醫藥箱裏翻了翻,也沒找到什麽對癥的藥,只好回到床邊坐在床沿,皺著眉一臉心疼地去摸鹿嶼的臉:

“還行嗎?就只是頭疼嗎?”

鹿嶼手按著左邊的太陽穴,想回答,但只發出了一點□□。

羅星棋在地下手足無措地轉了兩圈,爬到床上去把鹿嶼摟在了懷裏,用手輕輕地在他頭上按揉。

他的手很大,很暖,拇指的指尖在額頭和耳畔有力地揉撚,邊用手指梳過發絲邊一點點的按壓過去。

他聲音低低的,充滿磁性地在耳邊呢喃著:“這裏疼嗎……這樣有沒有好一點?乖,我在呢,不疼了啊,睡吧……”鹿嶼覺得腦子裏面那只憤怒的大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安撫住了。

被自己喜歡的人溫柔的抱在懷裏拍撫著,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香,聽著他低沈溫柔的聲音,鹿嶼體內的多巴胺和內啡肽噴薄而出,疼痛被激素抑制住了大半,折騰了半宿的他,皺著眉頭,力竭地睡著了。

羅星棋支著一邊的手臂,看著身下的小孩兒一點點平靜下來,眉頭松開,呼吸綿長,漸漸睡熟了,可自己卻清醒得厲害,右手在在鹿嶼的臉頰上摩挲著,享受著那滑嫩的觸感,寂靜的暗夜中,淡淡的月光裏,讓羅星棋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鹿嶼暈倒在他臂彎時的樣子,只覺得心中一片又酸又甜的軟。

羅星棋感覺到自己對鹿嶼的感情很覆雜,喜歡、憐惜、敬佩、心疼、羨慕、保護欲……還有性欲。

他忍不住側頭去親吻那瑩白的額頭,可愛的鼻尖,含住粉色的唇瓣輕輕吸吮,鹿嶼被頭疼折騰狠了,這會兒睡得很沈,毫無所覺。

羅星棋下面硬得像個鐵塊一樣,卻騰不出手來撫慰。看著鹿嶼,此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對鹿嶼那種種覆雜的感情匯集在一起,就是簡單一個字:愛。

他想:我愛上鹿嶼了。

這種感情如此強烈深沈,用喜歡來形容都太淺了,好像生命在此被劃出一道鴻溝,過去那些小打小鬧都是小孩子過家家,不值得一提,面對著鹿嶼,這種愛讓他有種近乎神聖的成長感和責任感。

他想起蕭駿的那些話,雖然不是很喜歡聽,此刻卻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鹿嶼對自己毫無保留地信任,把自己當做哥哥,是缺失的親情的替代,自己給了他親情和友情的救贖,沒道理再去破壞掉它。

他的人生將來會很美好,慢慢長大,變強,有自己喜歡的女孩兒,自己如果自私而貿然告白,會擾亂鹿嶼的人生,他會有負疚感,那麽自己不但不能做他的朋友,哥哥,豈不是還成為他的負擔和絆腳石。

羅星棋想象了一下鹿嶼牽著個女孩兒站在他面前求祝福的樣子,好像心上紮了一把刀,他枕著手臂,仰面朝天地躺著,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從小到大生活順遂,幾乎沒什麽機會惆悵的羅星棋第一次品嘗了愛而不得的酸苦。他擡起身不舍地在鹿嶼臉頰上長久地親吻著,心裏說,對不起。最後一次。

鹿嶼最近有點惶恐。

雖然表現得並不明顯,但羅星棋好像在有意無意地疏遠他。

平時一起吃飯的時候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但只要鹿嶼在,羅星棋是一定在的,而且只要他在,兩個人就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甚至就只有他們倆的時候更多。

最近不知為什麽他比較少出現,偶爾來了,身邊也總是有人,鹿嶼默默地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默默地吃飯,覺得自己被註視的時候擡起頭去看,永遠看到的是他在若無其事地跟別人說笑。

可是在自己走神的時候,羅星棋會出聲提醒:“鹿嶼,吃飯。”

以前他總是親自把菜夾到自己碗裏,盯著自己吃光,現在則是指揮別人:“楊婉兮,把你那邊的牛肉給他夾點,”眼睛看向他,“光扒拉青菜,到晚上又餓了。”鹿嶼仿佛被陰天雲後面的陽光照到,剛有點燦爛,可沒等他回答,那眼光又轉走了。

每頓飯都吃得七上八下的。

羅星棋幾乎不在宿舍出現了,但每晚都會發微信給他,吃過晚飯了嗎?別忘了吃維生素。或者,櫃子裏的零食別忘了,餓了就去找喜歡的吃。

廚房的櫃子裏,上面整齊地碼著各種零食,餅幹,能量棒,巧克力,堅果,各種肉幹蜜餞,下面是給他泡水喝的西洋參片,還有全是英文的各種維生素和營養品。

羅星棋不在,宿舍裏安靜得嚇人,鹿嶼洗完澡出來,站在門口發楞,並沒有人拿著毛巾等著給自己擦頭發,他有點失魂落魄地坐在羅星棋的床上去摸他的枕頭,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洩露了心意,而被發現和討厭了。

羅星棋在宿舍住的時候,經常會接打長長的電話,大都是講生意的事情,偶爾全程都在說英文,他英文說得又快又好聽,很多俚語和連讀。

鹿嶼常常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看,看他專註思考的表情,看他執著電話修長白皙的手,看他閑散地手插在口袋裏在房間踱步,又或者優雅交疊著的長腿坐在上發上,特別是當羅星棋偶爾露出點笑,酒窩若隱若現的時候,鹿嶼要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在迷戀地盯著對方看,也許是慌亂掩飾中被發現了?

大概因為他年齡小,長得又嫩,雖然他覺得心智上自己未必比他們幼稚多少,可朋友們都習慣了拿他當弟弟看,大家都愛拍拍他捏捏他,一起走的時候總有人攬著他的肩,別人都不要緊,但只要羅星棋一靠近,就像上次喝了一口長島冰茶一樣,身體立刻熱起來,頭腦發暈,恨不得對方離得再近一點,抱得再緊一點,久一點,最好永遠不放手。

他用盡全部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伸手抱回去。

每天晚上,他都躲在被子裏仔細回味每個肢體接觸的瞬間,弓著身體掩藏欲望,久久不能入睡。

他仔細回想,確實這段時間,兩個人朝夕相處,有點過於親密了,要不是從平日裏大家的談話中聽得出來羅星棋是直的且過去情史輝煌,鹿嶼簡直要幻想對方也是喜歡自己的了。

羅星棋對他簡直寵溺的過分。鹿嶼嘆息,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子就好了,如果自己是女孩……他倒在床上抱緊了羅星棋的枕頭。

國際學校學期結束得早,羅星棋做完最後一科presentation的第二天就飛去了瑞士滑雪,只在群裏簡單道了個別。

鹿嶼魂不守舍地坐在宿舍的燈下覆習,以前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他打開書本拿起筆,就立即進入心無掛礙的境界,俗世紛擾能忘個一幹二凈。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握著筆,看著卷子上的題,題目在腦子裏過了一下居然沒有留下任何印記。手邊的演算紙上只有寥寥幾個數字符號,空白的地方被他無意識中畫滿了黑色的六芒星。

他已經超過半個月沒有見過羅星棋了。打開手機,羅星棋很少發朋友圈,更沒有自拍,相冊裏,幾張大家隨手拍的合影還是從群裏下載下來的。鹿嶼放大羅星棋,讓他占滿屏幕,盯了一會兒後把手機按在心口上。

我好想你。

他心裏說。

羅星棋走了,鹿嶼覺得整個校園都空了。他掙紮著把失落和想念壓到心底,平靜地度過考期。

寒假來臨,學校封校。鹿嶼細心地把宿舍收拾幹凈,羅星棋的所有物品都收起來,被褥捆好,用自己的床單罩上,然後收拾簡單的行李回到了家。

家還是老樣子,自己那個用纖維板簡單間隔出來的“房間”堆滿家裏的破爛雜物,清理了小半天才勉強清出個睡覺的地方,鹿海沒日沒夜地窩在臥室的電腦前打游戲,手邊堆滿吃剩的食物和零食的包裝袋子,鹿嶼默不作聲地給他打掃,聽著他用麥克風和游戲裏的人一起大喊大罵,鍵盤砸得砰砰響。

在鹿嶼這裏,並沒什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安靜地起早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洗全家的臟衣服,睡在連窗子都沒有的小隔間裏,聽著鹿海徹夜不停的游戲聲。這些並不會讓他痛苦。

痛苦的是思念。他太想念羅星棋了,不過一個月沒見,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每晚躺在硬邦邦冰涼涼的床鋪上,鹿嶼翻著那幾張照片,抱著手機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象著羅星棋的身體悄無聲息地□□。每射出一次,罪惡感都會多一分,那個人說願意做自己真正的哥哥,自己居然在肖想人家的身體。

這晚吃飯的時候鹿嶼他爸鹿興財說:“隊裏有人提前回家準備過年,人手不夠,明天你跟我出工去。”

鹿嶼像以往一樣不問不說不反抗,只是點點頭。

張桂琴看在眼裏,覺得小兒子並沒有在學校被養嬌了,還是一樣為家裏任勞任怨,不由得心裏松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鹿嶼跟他爸一起背著工具兜子坐上了裝修公司的金杯車,直到晚上才軟著腳回來。身上各處的肌肉都被使用過度而不自覺地發著抖,手指手心全都被磨破了,指甲裏面全是塗料,全身上下連耳朵眼裏都是粉塵,耳畔仿佛還響著電鉆聲,裝修用的各種刺激性化學品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刺痛,腦子發暈,胃裏翻攪著不舒服,總想幹嘔。

強撐著吃了點晚飯,又洗碗打掃了廚房,鹿嶼一頭栽倒在自己的鋪上,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他摸出枕頭下面的手機,開機,300多條聊天,拉到上面從頭看起,這是他每天最開心的時候,看著朋友們聊天,發段子,發照片,表情包大戰,偶爾羅星棋也會說話,他們總是囑咐自己,註意身體,不要打太多份工。

鹿嶼從沒覺得命運不公,從沒想過為什麽就自己這麽辛苦,他只是單純覺得,他的朋友們都很開心,自己就開心了。

大家聊得很發散,東一句西一句,有在國外過夏天的,有聚會吃飯唱歌的,有在香港逛吃逛吃的,斯恪被他爸抓回東北老家探親,發來一張照片,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圍巾,睫毛上一片白霜,手裏摟著一個傻兮兮的動物,底下寫著:“傳說中的傻麅子。”

高瓴在下面說:“傻麅子,你摟著的這個是什麽?驢嗎?”

鹿嶼無聲地笑起來。

再往下看。下午四點多的時候羅星棋發來幾張照片,雪山和藍天把照片一分為二,一排五個人穿著滑雪衫,戴著雪帽,上面駕著碩大的雪鏡,彼此搭著肩膀沖著鏡頭露出雪白的牙齒。

羅星棋和一個華裔女孩兒站在中間,兩人的頭靠得很近,女孩兒是那種健康的漂亮,氣質看上去就很自然奔放。而羅星棋的容貌和身高即便有兩邊歐洲帥小夥比著也毫不遜色。

鹿嶼的心臟咚咚地跳起來,眼睛裏只看到了羅星棋笑到彎起來的鳳眼和一口白牙。

再往下看,是不知誰抓拍的羅星棋滑雪的瞬間,他姿態瀟灑,高高躍到空中,身後帶起一片雪霧。照片美好的簡直像是滑雪廣告。

鹿嶼悄悄把照片下載存好,這才看見下面大家的回覆。

高瓴說:“yooo~”

“破鏡重圓?”

蕭駿:“重修舊好。”

斯恪:“幫我說一個。”

高瓴:“鴛夢重溫,重燃愛火,和好如初,再續前緣?”

斯恪:“夠了夠了”

只有楊婉兮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問:“真的假的啊你。”

斯恪:“怪不得一考完就飛去瑞士,原來會前女友去了啊,現在是不是得把前字兒去掉了?”

鹿嶼像吞了塊石頭,喉頭發哽,心裏發沈,嘴角的笑消失了。

再仔細去看照片,絕望地發現兩個人站在一起,實在是天造地設般相配。

強體力勞動一整天,本該沾床就睡著的鹿嶼失眠了,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對璧人似的兩個人,他奇怪自己為什麽記性那麽好,只看了一眼就像刻下了似的。他用軟件把合照裏的羅星棋單切下來保存。三分之一的自己在說:“只要他開心,幸福就好,他笑得多開心呀,這樣真好。”

還有三分之一的自己躲在角落心碎地哭泣:不要,你們不要在一起。另外三分之一在罵那個哭泣的自己,自私鬼,活該你失戀。

第二天鹿嶼起遲了,早飯都沒吃上,頂著兩個腫腫的熊貓眼在金杯車上打起了瞌睡。

只一周的時間。鹿嶼在學校好不容易被羅星棋盯著養出來的那點肉就全瘦了回去,兩只大眼睛燈籠一樣掛在臟兮兮的臉上,沒機會洗澡,幹枯毛糙的頭發被灰塵汗水結在一塊兒,手指邊緣全都發紅開裂,一碰就往外滲血,鉆心的疼。

有一晚他下工回來,正趕上鹿海出來找東西吃。鹿海看他幹枯瘦小,渾身上下臟兮兮的,穿著破舊臟汙的工作服,肩上沈重的工具袋壓彎了他的背,看著就跟外面那些民工沒有任何差別,哪裏還有一絲秋天時白凈高貴的優等生的樣子?

鹿海幸災樂禍地笑了一下,讓你裝。

鹿嶼累得根本沒看到他,只低著眼睛繞過他走進去。

每晚他都會打開羅星棋的照片看很久,心裏說:Hi,my only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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