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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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棋有個發小團,四男一女。大家從小就在一起玩兒,一起在惠德雙語幼兒園畢業,又一起進惠德國際,他們五個玩兒的好,家長們也都熟識,現在雖然不在一個班級,也各有社交圈子,還是常在一起混。

周一一起吃午飯的時候羅星棋鄭重其事地問其餘四個人對校園霸淩怎麽看。

時至今日,誰也不能天真地說自己周圍沒有霸淩現象,特別在惠德,國際學校不用說,都是含著鉆石湯匙出生的,即便普高部也都不是工薪階層,怎麽也得中產以上才能負擔得起高昂的費用。

這些非富即貴的少爺小姐在家裏面無法無天慣了,到了學校這個小社會,還沒有建立健康的三觀和正確的社交技巧,每個人性格不同,難以求同存異的情況下很容易就結成小團體,變成欺負人或被欺負的對象。

這還幸虧惠德一直管的嚴,打架鬥毆懲罰特別嚴厲,才沒鬧出過什麽大事。

高瓴是幾個人中學習最好的,他是書生型,一貫追求優雅,最反對打打殺殺,他用叉子慢悠悠地卷面前的意面,

“怎麽想起這個了?”

羅星棋吃著飯,“這種事兒應該每個班都有吧,以前好像沒想過。”

斯恪大大咧咧的:“有人敢欺負你?不想要命了吧。”

他有點江湖氣,愛交朋友,三教九流都不在乎,也不管人家是沖他的錢還是沖他的人,上下都吃得開,小時候數他愛惹事,蕭駿幾個人不知給他收了多少次爛攤子。

楊婉兮是幾個人中唯一的女孩兒,她長得嬌俏,性格卻有點漢子,她媽總埋怨是這幾個男生給帶的。她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羅星棋,

“誰會欺負他?他不欺負人就不錯了。”然後八卦地湊近,

“你要英雄救美啊,你班上哪個女孩被欺負啊?”

羅星棋差點讓口飯噎死,英雄救美,他是對這個叫陸宇的小男孩比較好奇,有點在意,但他一向信奉人貴自救,而且他們也不熟,就是一開始誤會了人家有點歉意罷了。

蕭駿一貫的冷:“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雙方都有問題,而且人貴自救。”

羅星棋已經習慣了他們倆很多問題的看法比較一致,這種“心有靈犀”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點點頭。

“前兩天碰著個小孩兒,普高一年級的,叫陸宇,被幾個人圍著打。”

高瓴若有所思,

“普高部?鹿嶼?不會是那個學神鹿嶼吧?”

羅星棋挑眉:“你認識?”

高瓴慢條斯理的:“咱們學校跟四中和十二中PK,花了大價錢搶來的,據說家裏條件不好,但入學摸底差兩分滿分。CMO大熱人選,凡人只有跪拜的份兒。”

他扶了扶眼鏡,“這是我們學霸圈的事兒,你們學渣不知道很正常。”

眾人翻白眼,扔餐紙的扔餐紙,紮筷子的紮筷子。

斯恪說:“這事好辦,我普高部有兄弟,打聽一下就知道怎麽回事。”

大家繼續吃飯,很快換了下一話題,誰也沒太放在心上。蕭駿還是一張冷臉:“我要進學生會,誰想一起?”

羅星棋:“不去,我在他們會尷尬。”

斯恪:“沒興趣。”

高瓴:“這周六開始聯賽培訓,沒時間。”

只有楊婉兮雙眼發亮湊過去:“帥哥多不多?”

鹿嶼早上起來覺得頭暈身子沈,鼻子塞住,知道應該是昨天淋了雨感冒了。

他很怕生病,因為生病意味著花錢,還耽誤打工,因此身邊常備著感冒和消炎藥。他強迫自己吃了點早餐,吞了幾片藥,課間的時候猛灌開水。

第二節 課就覺得手腳涼身上冷,腦子裏萬馬奔騰的,他盯著老師的臉,卻什麽都沒聽進去。

在筆記上做重點記號的時候,他像往常那樣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羅星棋的樣子出現在腦海中,胃又出現熟悉的翻攪的感覺,心像夠不到底一樣狂跳。鹿嶼想起他耳朵上那顆黑色的六芒星,忍不住畫了一個倒置的三角重疊在上面,然後塗黑了那顆六芒星。

午休到一半的時候,鹿嶼估摸著羅星棋應該吃完午飯了,便捧著洗好的衣服準備去國際部還給他,下樓的時候他把衣服抱在懷裏,略微湊近聞了一下,那種松雪的味道被自己劣質肥皂的刺鼻氣味掩蓋住,淡了很多,要仔細分辨才能聞到,鹿嶼有點惆悵地嘆了口氣。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國際部,跟普高部簡直不是一個世界一樣,跟他擦肩而過的人看起來都那麽成熟自信,無憂無慮,跟自己把校服穿得一絲不茍不一樣,他們把校服穿得很隨意,但很好看,鹿嶼捧著手裏的衣服站在門口,教室裏只有零星幾個人,有人從後面點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頭,一個女生往後一閃,嘴裏“哇喔”了一聲,笑咪咪地問他,“你找哪位?”

楊婉兮有點被面前少年的容貌驚到,聽說他要找羅星棋,“哦——”地點了點頭,

“他在體育館籃球場,今天中午——”

她擡腕看了看表,“有場球賽,估計還得一會兒。”楊婉兮八卦的雷達全開,笑瞇瞇地湊近,“你要不要進來等他?”

鹿嶼微微往後讓了讓,抿了抿唇,“謝謝,不用了,麻煩你把這個交給他吧。”

他把懷裏端著的衣服珍而重之地往前遞,楊婉兮認出這衣服是挺久以前羅星棋常穿的,心裏的八卦之魂簡直要沸騰,她心念電轉,指了指體育館的方向,

“要不你自己給他送去吧,他正好打球沒帶衣服。”

鹿嶼想了想,點點頭道了聲謝走了,楊婉兮扒著門框盯鹿嶼的背影,這小身板,這長腿,嘖嘖,哪裏拐來的小可愛。

鹿嶼進了體育館的門就聽到一陣陣的尖叫和運動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吱嘎聲,他站在看臺邊上,一眼就看到羅星棋穿著白色的球衣,手裏運著球,靈活而游刃有餘地穿梭在人群中,三步上籃,穩穩地中了一顆空心球。

身邊的女生們歡呼起來,拼命叫羅星棋的名字,他渾不在意地跟隊友擊掌,健壯的手臂高高揚起,然後揪起球衣的領口擦掉下頜聚集的汗水。

鹿嶼不知是不是自己在發燒的原因,五感格外的發達,他難以控制自己的目光追隨著羅星棋,看他邁開矯健的長腿奔跑,看他笑著露出一邊的酒窩,眼睛彎出好看的弧度,看他耳朵上一閃而過的六芒星。球場上那麽多人,羅星棋不是最高的,可他最耀眼,好像會發光。

女生們在他身邊爭論著羅星棋跟蕭駿到底誰當得起校草的稱號,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羅星棋看到了場邊的他,跑了過來。

羅星棋還在喘,他叉著腰,站的離鹿嶼很近,鹿嶼不得不仰起頭看著他。

“你來了。”羅星棋嘴角上翹,看著總像是有什麽開心的事的樣子。

鹿嶼被他那雙黑而深的眼睛註視著,不由得低下了頭,點一點,

“衣服洗好了,你的同學說你們在這裏打球。”羅星棋出著汗,身上的味道幾乎讓鹿嶼迷醉,他偷偷的深呼吸。

羅星棋彎腰伸手端起了鹿嶼的下頜,皺眉打量。

白皙的看不到毛孔的臉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驚訝睜大的眼睛藏住了雙眼皮的折痕,虹膜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眼睛裏璀璨得像盛著星光。

氣氛無端變得有點暧昧,周圍響起女孩子們的驚呼和竊笑,鹿嶼一偏頭躲開了羅星棋的手指,

“我走了,謝謝你的衣服。”

羅星棋握住了他的手臂,一手覆上鹿嶼的額頭,

“你在發高燒,你不知道嗎?”

鹿嶼還是楞楞的,今天的自己太奇怪了,簡直像腦子不會思考一樣。

羅星棋回去拿起手機錢包,交代了一聲,跑過來擁住鹿嶼的肩頭,

“帶你去校醫院。”

鹿嶼感覺像踩在棉花上,用力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很怕自己一腳踩空從雲端跌落。

醫生再見到鹿嶼簡直有點沒脾氣了。

“又怎麽了?”他盯著屏幕伸手,“卡。”

鹿嶼慢吞吞的從制服口袋裏掏出學生卡來,羅星棋接過來遞給醫生,瞄到上面的字一楞,有點難以置信地看了鹿嶼一眼。

鹿嶼幾次想開口說,你走吧,我自己可以,從小我都是自己的。不知為什麽,在羅星棋輕柔但堅定地攬住他肩膀在樓梯上跑上跑下的時候,沒有說出口。

一直到他躺在安靜的註射室的床上,覺得腳下的雲彩都跑到了身下,高熱拉慢了他的思維,他渙散著目光註視著羅星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捏著瓶水一氣不停地喝下一大半,喉結上下滾動著,有水珠順著脖子流進鎖骨的窩裏面,溢出來流進胸口裏。

羅星棋覺得有點好笑,他最近幾天好像和這個小孩兒犯沖,每次見他不是在受傷淋雨就是在發燒,和昨天成熟冷漠的神態不一樣,今天的鹿嶼像個小動物一樣,濕潤的眼神盯著自己,如果眼睛會說話,那肯定是在不斷地重覆:“不要走,不要走。”

羅星棋看他盯著自己喝水,拿起床頭的水問他:“想喝水?”

鹿嶼在枕頭上搖搖頭。

手機響了一下,羅星棋掏出來看,“蕭總攻的後宮”群裏楊婉兮發了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然後@自己:“上課啦,小可愛把你拐哪去啦?”

羅星棋失笑,小可愛,小倒黴還差不多。

鹿嶼盯著他的笑容,輕輕地說:“你走吧,真抱歉一直麻煩你,錢我過兩天給你送去。”

羅星棋點點頭,“不急,我暫時不用錢。”

他叉開腿坐著,手肘支在膝蓋上看著鹿嶼:

“你好小啊,我看你出生日期,你才十五啊。”

鹿嶼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扇了扇,“小學的時候跳了兩級。”

為了跟哥哥一班照顧他。

羅星棋想起高瓴說他是“學神”,看來名不虛傳。

“你的名字挺特別的,之前我還以為是陸地的陸宇宙的宇。”

鹿嶼轉回頭盯著天花板,沒加思考:“記者取的。”

羅星棋以為自己聽錯了,“記者?”

“嗯。我——有個哥哥,叫鹿海。”

我是為了給鹿海移植骨髓才出生的。

這句話在鹿嶼的嘴裏滾了一滾,被咽了下去。

鹿海兩歲時發現急性白血病,父母從農村帶到京城來治病,化療緩解了之後醫生說還沒完,覆發的話必須移植骨髓才能活命,最好是同胞兄弟的。於是父母紮根在這裏,一邊打工還債一邊生下了他,他出生那天還上了報紙的,煽情的記者給文章取了個煽情的標題,也給他取了個煽情的名字。繈褓裏的他皺頭皺臉,黑不溜秋地印在報紙上,糊成一片。

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這聽起來非常矯情中二的話,卻困擾了鹿嶼很多年。

從小他就知道,好吃的要留給鹿海,玩具也是鹿海的,爸爸媽媽也是鹿海的。鹿海是病人,不能幹活,自己要幫父母幹活,還得幫忙照顧他。發著燒的鹿海整夜被媽媽抱在懷裏,他生病了卻只能自己躺在廚房的臨時床上,因為怕傳染。

給他取名字的記者後來回訪,拍下兄弟倆的照片,鹿海白白胖胖,穿著簇新的棉襖對著鏡頭微笑著,他在旁邊像個不合格的影子,又瘦又小,舊棉衣外面戴著糾成一團的臟臟的紅領巾,面無表情,一雙大眼睛空洞洞地瞪著鏡頭。

自己就像一個養殖皿,活著就是為養著健康的骨髓,隨時準備抽出來輸進鹿海的血液裏。

鹿嶼已經習慣了忍耐,明天啊,未來什麽的似乎並沒什麽盼頭,但也只能忍耐。可是被羅星棋溫暖的手握住肩頭那麽一攬,就突然覺得疲憊得不得了。

羅星棋眼看著他像突然清醒了一樣,又恢覆了那種漠然的表情,發了半天的呆,睫毛上下動了動,疲極睡去。

手機又響,他打開看,高瓴在問:小可愛?誰?

斯恪回:有個男生來找他,說有事就走了。離得遠沒看清是誰。

蕭駿私信他:你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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