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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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8點,清爽的海風夾雜著鹹濕的空氣撲面而來,為這個悶熱的夏季註入一絲清涼,月光映照下的海中月,如同地面上的一輪彎月,高貴而神秘,一盞盞路燈從海邊陸地一條約足4000多米長的人工走道上蜿蜒而去,遠處望上去如同抱擁住彎月的星星點點,一望無際的海是天,陸地是月,燈火是星,美得讓人震撼。

“哇哇哇……你們太瘋狂太燒錢了,我從來不知道S城還有這麽美的地方,可是為什麽不對外開放?”阿綠趴在車窗上,對著窗外的景色由衷感嘆道。

景涼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睡得沈穩的孫懷瑾,才解釋道:“我們只負責出資,這地方是容之為那個人建的。”

阿綠驚詫,車已經穩穩停在了拐角隱蔽處,景涼解下安全帶,擡眸瞟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兩人,說道:“我先過去,等我們進去你再帶容之進來。”

阿綠點點頭,景涼拉開車門便出去了,車燈熄滅,隔得有些遠,可阿綠還是看到門口站著的薇薇看了這邊一眼,她身側的莫絳心倒是沒有看過來,她把孫懷瑾的帽檐往下壓了壓,這才拍了拍他的臉:“醒醒,容之,已經到了。”

孫懷瑾先是皺了皺眉,半響才揉了揉眼睛,睜開眼,好半天才適應了周遭的黑暗,擡眸便看見了窗外的景色,一時有些怔忪。

“下車了,把圍巾裹好臉。”

那邊景涼已經領著薇薇和莫絳心先行進去了。

“貝貝呢?”景涼瞄了瞄薇薇手上空空如也,不見自家女兒,皺眉道。

“你還知道女兒呀,這兩個多月連你的人影都難看見,還不讓我往老房子去,貝貝的事你那麽上心幹什麽!”

景涼聽到她語氣陰陽怪氣當下臉就黑了下來,莫絳心趕忙拉住薇薇,笑道:“貝貝在屋子裏呢,杜衡哥一幫人已經進去了,我們也趕緊吧。”

景涼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快步往屋子裏面走。

薇薇委屈地跺跺腳,眼圈已經有些泛紅:“彎彎,你看,我說他有問題是不是,今天這樣的日子他還往老房子裏面跑,你說他是不是真的背著我在老房子裏養了人啊?我剛在門口看到他的車後座有兩個人的。”

莫絳心拍拍她的肩膀:“景涼哥不是這樣的人,再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阿綠和他朋友暫住在山上,那人生病了又沒有人照顧,生活有諸多不便,景涼哥是醫生,自然對病人多加照顧了些,你不要瞎想了。”

“什麽人呀?還要藏著掖著不讓我見,生病了那怎麽不住醫院呢?你不覺得奇怪嗎?”

莫絳心楞住。她倒是沒有太註意過,不過聽薇薇這樣說起,確實是有些於理不通。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畫展門口,薇薇擡眼,一條極為狹窄的通道映入眼簾,畫展入口,僅有稀疏的幾盞地燈照亮,引申至裏面也是一片黑暗,夜色籠罩下,沈默而肅色。

“咱們進去吧。”怔楞間,莫絳心已經上前拖住薇薇的手走了進去。

黑暗狹窄的通道,薇薇甚至還沒來得及適應從外面燈光明亮到裏面的黑暗,她被莫絳心拖著走,當眼前不能視物,對方手心溫熱的觸感便會放大,她明顯感覺到莫絳心有些雀躍欣喜,她卻莫名的有了些許心酸,隨即緊緊反握住莫絳心的手。

走了將近5分鐘,前方才有隱隱低沈的談論聲越來越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微涼的海風湧入甬道,四周燈光漸漸亮起。

“hi,南無,好久沒見,你還好嗎?”人群中一道高亢喜悅的聲音響起。

“Amos,你居然也來了,你不是在歐洲開個人展嗎……”莫絳心有些驚詫出聲。

“南無,南無……”

四面八方的人群看到畫展的主人都親切的過來打招呼,薇薇這才發現會場裏充斥著各色人群種族,甚至有很多都是國內外媒體曝光率非常高一畫難求的畫家,此時竟大多雲集在這裏。

“彎彎,Arthur,看,那是不是Arthur,那是我最喜歡的畫家耶!”薇薇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興奮的搖著莫絳心的手臂亂晃,一掃剛剛的不愉快。

莫絳心被她搖得頭暈,趕忙把她拖到一旁正說著話的景涼和易家言身邊:“交給你們了。”

此時場內燈光漸漸暗了下來,莫絳心提著裙擺走上臺階,站定,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頭頂一束微弱的燈光打在她的發頂,頭發柔順的披在背後,黑發如墨,一襲墨綠長裙曳地,在黑暗中如一朵薔薇靜靜綻放。

她擡眼環顧了四周的人群,她的朋友玩伴同學都在一起,多麽美好珍貴,她的眼睛裏帶著溫柔希冀的光澤,唇角微掀,聲音如同墜入一場飄渺的夢裏:“謝謝大家抽空來看我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個人展,那時我和他說要辦一個獨一無二的畫展,答應了現下總算是完成了。”

四周畫板罩著的白布被掀開,眾人無不驚嘆,無疑是南無一貫的風格,濃墨重彩,情感壓抑而叫囂,筆鋒濃烈刻骨,只一眼便讓人過目不忘,那些被歷史遺留下來的風景,似乎在她的眼睛裏是全然不同的模樣。

莫絳心走下臺,卻被一個人堵住了去路。

“南無,你這場展未免做得太隨意了吧,和你平常的作品比起來,沒有絲毫驚艷之處。”

聲音並不大,可是場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均回過頭來看向他們。

剛趕過來的陸爾冬眉頭一皺,正準備上去,一旁的Amos扶額無奈道:“噢,他們倆又杠上了。”

陸爾冬定睛一看,才發現站在莫絳心對面的男人長了一張熟悉的臉。

“Arthur,又是你?”莫絳心挑挑眉,有些笑意。

Arthur和南無,真的是碰到一起就會互掐的對手,兩人慣常油畫,一個筆觸肆意鋒利,一個溫暖柔和。

“你真是讓我失望,枉費我跨了大半個太平洋過來就看到這麽一些殘品!”

男人刻薄的話讓在場的人都微微皺了眉頭,但凡是知道南無這個人的習性的人大概都知道,她有多麽恣意不受控制,從不公開露面,從不接受任何媒體報紙采訪,從不畫人物肖像,唯獨今年破例畫過一副自肖像,這樣一個人,永遠保持自己的準則和態度,即使不在乎世人的評價和批判,但不論是哪個畫家,被人用言語踐踏自己的作品才最不能讓人接受吧。

果然,莫絳心眉頭微微皺起,她徑直走過他身旁,一言不發地走到靠近海邊欄桿的地方才停下來,眾人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懸掛在正中央的最大一副依然被白布罩著的高約4米寬約2米的巨型畫像。

她的手指攀上畫框的邊緣,有些微微顫抖,眾人這才看見畫廊裏所有的畫都被掀開,唯獨這一幅,白色的帷幕被吹起邊角,卻窺見不了任何東西。

“這場畫展的名字——繭,從來不是為了千萬人看到,這場展只是我給他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眾人疑惑,此時白布一點點被掀開,眾人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匪夷所思。

崩塌的山川,幹涸的河流,毀壞的建築物,無星也無月的黑夜……畫被置於中央,遠遠看過去,背對海平線,整個世界如同掉進海裏,一切都在傾覆,都在毀滅,尋不到光亮,通通墜入深海,如同末世光景。

然後從冰冷晦暗的色調裏逐漸清晰明朗的是一張男人的臉,整張臉與周遭的冷色調形成極大的反差,他轉過頭,微微笑著,眉宇間如峭壁上不可攀附的皚皚白雪一瞬間消融,黑色的瞳仁裏有溫柔而堅韌的力量破繭而出,從他的眼睛裏倒影的世界是如此安靜,如此美好。

從萬千覆滅灰燼中生出的希望,才最令人心靈震顫。

為愛而生。

四周一片寂靜,從陸爾冬這邊看過去,只能看著莫絳心的側臉,她正仰著頭看著畫中的他,背脊挺直,無聲地淚流滿面,她突然就紅了眼。

從狹窄的甬道進入這一方黑暗的繭裏,就像是走進她的心,對整個世界報以不公怨恨,只有他,在她心裏的某個角落裏生根發芽,融入骨血,努力平覆她的痛苦折磨,從晦暗的深淵帶領她走入陽光包圍的溫暖現世。

可是那個帶她走出來的人,突然有一天就消失在生命裏,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分離血肉的疼痛?

從不肯畫人物肖像的南無最後的封筆作是一張神秘的人物肖像,若你知道他,便會知道這個男人是S城世襲世家之首的長子嫡孫——孫懷瑾。

單不估量這張肖像畫的價值□□,歷時兩年,這場名為繭的個人展,始出低調,卻足以震驚世人。

不過一日,消息不脛而走,海內外媒體瘋了一般地湧現在S城,爭相想報道繭的個人展,卻被拒之門外,這場神秘的個人展只開了一日便永久閉館,受邀的人回憶起來都無一不震驚於她的驚才絕艷的才華,還有那一副肖像畫,幾乎可以稱得上無人並肩的藝術品,當然,這是後話。

直到11點,畫展才閉館,莫絳心送別了眾人,又被薇薇和陸爾冬拖著到前面的樓上吃飯,她推拒不過,進來才發現是易家言景涼等幾個相識的朋友。

景涼領著眾人入了席。

酒至半酣,莫絳心有些心不在焉,推杯換盞間喝得有些多,已經有了醉意。

“到了貝貝睡覺的時間了,我去招呼她睡覺了,你們先吃著。”薇薇看了一眼鐘,笑著抱歉道。

“我和你一塊去。”莫絳心也站起身說道。

出了廳到了走廊,薇薇要去左邊的嬰兒房,但是又有些擔憂身旁臉色有些白的莫絳心,:“你要不要到樓上客房先去睡一覺?”

莫絳心看著欄桿外美不勝收的景色,笑了笑:“我沒事,我先去下面散個步,去醒醒酒。”

薇薇點點頭,把客房的鑰匙交給了她。

莫絳心目送薇薇消失在拐角,便從樓梯口下去,吹著清涼的海風,沿著鵝卵石鋪成的路面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一路晃到畫展中心,拿鑰匙打開門。

畫展中心一片漆黑,她打開地燈,此時除了不遠處的柔柔翻動的海浪聲,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她的畫陪著她,酒勁上來了,她頭痛欲裂,索性脫下高跟鞋拎在手裏,腳掌接觸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有寒氣從腳底滲入心臟,冰涼刺骨。

莫絳心一路往前走,海平線出現在眼前,耳旁浪花拍打海岸的聲音越發清晰,有海風拂過她的耳畔,纏綿而溫柔,直到看到懸掛在正中央的那一副巨型畫像她才停了下來。

她伸手一點點扯下白布,眼神裏才帶了溫柔的光澤,她坐在臺階上仰起頭看著畫像,吃飯的時候保持了一晚上僵直的微笑這才緩下來,不是不想融入到那樣快樂幸福的氣氛裏,只是她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再次走進這個世界和他們在一起。

“我多想把這些都給你看。”

說完這一句,莫絳心的眼圈又一次不爭氣地紅了,她眨眨眼,才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生生逼回眼眶。

“知道嗎?爾冬和易家言準備年底結婚了,於意接手了F&T,然後跑去國外找若若去了,還有薇薇的孩子出生了,叫貝貝,長得可漂亮可愛了,杜衡哥回來了,性子一點都沒有變……”她低下頭掰著指頭數,酒精使她的精神有些渙散模糊,連話語都有些不連貫。

“那你呢?”

“我?……我過得可好了!我每天都有自己做飯,按時起床鍛煉,雖然每次跑到山頂就累趴,可是我每天都有堅持的……你的花花草草我照顧不來,請了山下的烏伯伯過來照顧,就是一直想買你的那幾盆貴得離譜的花的那個看起來很兇很兇的伯伯,聽說可以照顧這些花他可高興了,我前些日子整理房間的時候看到你很早以前練的字帖了,那時候的字真的好醜,哦對了,院子裏的槐花我回去的時候已經謝了,今年吃不到槐花酥了,真可惜,明年你再給我做好不好?”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莫絳心的意識這才轉過彎來,剛才是有人問她話了是嗎?她知道她已經喝醉了,那麽這是她的幻覺了吧。

“我是問你過得好不好?”幻覺又一次自身後響起,聲音清冽而熟悉,分明是孫懷瑾的聲音。

她轉過頭,一張夜以繼日出現在夢境裏的臉對著她笑,眼睛溫柔蜷舒,頭發有些長了遮住了額頭,他穿著白色的襯衣,規規矩矩的扣上每一粒扣子,清俊如少年,再平常不過的模樣。

莫絳心掐掐自己的手臂,沒有任何知覺,她知道,自己又墜入了一場夢境,痛苦又歡愉。

她不敢再看他,垂下頭,輕輕地說:“我很好,沒有你我也過得很好。容之,不要再來我的夢裏了……我怕醒了以後我會不習慣……會難過。”

對面的孫懷瑾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下來,給她的右邊耳朵塞上一只耳機,科特·柯本用嘶啞殘破的嗓音輕柔地唱著歌,他的歌裏極少有這樣的曲調。

“這是我最喜歡聽的歌。”他頓了一頓,又小心翼翼說道:“如果你真的這麽討厭我,那我就還是把臉遮住來找你好不好?你不要難過。”

莫絳心的鼻子有些酸,伸手扯住孫懷瑾的衣角,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大概是沒救了,明明知道是在夢裏,卻舍不得對你說半句狠話。容之,陪陪我吧,至少到天明也好。”

孫懷瑾摸摸她的頭發,有些憐惜有些寵溺:“我一直都在。”

她閉上眼,默默向神明禱告希望這場美夢永遠不要醒過來。

海風揚起欄桿上的飄簾,月光輕輕撒在熟睡的兩人身上,似乎不忍打擾這場美好的夢境,階梯上有兩個人互相依靠的剪影,溫柔得不像話。

阿綠看見景涼臉上像是帶著冰碴一樣直沖沖地朝她走來,酒一下子就醒了。

“到底怎麽回事?他怎麽不見了?”

阿綠打了一個哆嗦:“我帶著他在島上其他地方玩,後來玩累了他說要吃飯,然後我們喝了酒,我喝多了,他也喝得有些多,醒過來他就已經不見了,島上的地方我和易家言都找過了,沒找到。”

景涼有些煩躁。薇薇最近在和他鬧脾氣,玩了半宿送完了賓客他就想去哄哄她,誰知才說上兩句話就接到了阿綠的電話,說孫懷瑾不見了。

“這個島的設計圖是他一手完成的,若是他記得路存了心想躲,我們是絕對找不到的。好在這地方離陸地遠,賓客散得差不多了,回去的路我早已經封了,不要驚動其他人,我們三個再找一找。”

阿綠點點頭,和景涼分頭開始找人。

已經到了淩晨,三個人找了1個多小時都沒有尋見人,阿綠有些急得想哭:“怎麽辦呀?他到底去哪兒了?”

景涼正欲開口口袋裏的手機便響了起來,是薇薇的電話,他接起來,未及說話對面的人已經劈頭蓋臉:“你去哪兒呢?”

“我在外面,有些事處理。”景涼找不到孫懷瑾,早就心如火焚,語氣便有些不善。

“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彎彎呢?你在外面有沒有碰見她?”

景涼一楞:“她不在房間?”

“我剛去她房間沒有人,床鋪都是冷的,電話一直打也沒有人接。”

景涼隨即掛了電話,望了一眼島最東邊的畫展中心:“我想我可能知道他們在哪裏了。”

莫絳心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她伸手想要按掉手機,卻意外地摸到了一個溫熱的物體,她手指一僵,驀地睜開眼,卻不得動彈。

她什麽都沒有看清楚,便本能地想要掙開扣住她的懷抱。

“別鬧!”頭頂上方傳來帶著還未清醒慣有的沙啞男聲。

分明是孫懷瑾的聲音,她的夢還沒有醒?

莫絳心有些怔忪,頭頂上方有均勻的呼吸打在她的發頂,溫熱而真實,她近乎飛快的用手掐了掐手臂,細小的刺痛終於通過被酒精麻痹的遲鈍神經傳回大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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