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哉行

關燈
“快!進去找人!容之還在裏面!”許嶺厲聲一吼。

消防此刻才趕到,巨大的水槍噴向火場,無數穿著防火服帶著面具的人往火裏沖,不過一會兒便有聲音響起在許嶺手裏的對講機。

“A區,無人,over!”

“B區,無人,over!”

“C區,無人,over!”

……

莫絳心聽著對講機裏連續傳來的冰冷的聲音,每一聲都似一把鈍刀插進她的心口。

“F區,一樓拐角第二個房間,發現爆炸源,有不明人肢體殘骸,呈焦黑狀,破損嚴重無法識別。”

“所有區域均已全部排除,沒有找到遺留幸存者,是否進行二次排查?請指示!”

莫絳心眼前一黑,一股甜腥湧上喉頭……

許嶺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倒退兩步,搖晃了兩步才站穩:“二次排查,所有地方都不要遺漏!”

“不!……”耳旁傳來女人的驚聲尖叫。

莫絳心的手臂被人狠狠一扯,直將她扯出易家言的身邊,尖利的指甲摳進她的手臂,身體上所有的鈍痛才回歸神經,眩暈間她看見了一張慘白失控的臉,許墨精致的妝容早就弄得一團糟,她眼裏是徹骨的恨意和扭曲,她歇斯底裏的捶打她,沒有半點理智:“都是你!都是因為你,10年了,你為什麽不肯放過他,你為什麽要回來,你怎麽不去死?”

陡然變故使得眾人都是一怔,只是看著素日矜持冷靜的孫氏當家主母如同市井潑婦一般瘋狂,一時無人上去阻攔,直至突然走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扣住許墨。

“幹什麽?放開我,放開我!”許墨不斷掙紮。

“楞著幹什麽?鎮定劑!”一人聲音沈沈響起,帶著些許不耐。

眾人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看清站著的正是孫思維,他像是陡然蒼老了一般,他不去看一眼已經倒塌的房屋,也不伸手去把許墨從地上拉起來,只是冷冷的看著她,從瘋狂到沈寂。

於意已經先一步把餘下的賓客全數送離了孫宅,現在留下來的,除去易家言和自己,還有一旁指揮救援的許嶺,餘下的都是孫家人,此時所有的孫家人看著孫思維和許墨並不如外人所想的這般恩愛,也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全部像木頭一樣站在旁邊,說不出的怪異。

易家言斂了眉眼,站在一側,眸光瞥見不遠處的秦峻臉上極輕的一抹冷笑,手指收緊。

原來這就是鐘鳴鼎食的孫家,殘忍涼薄至此。

孫思維帶著許墨去了拙政園回秉孫覺,火已經全滅,消防員和傭人全部都已經離開,事發過去了4個小時,深夜,無月也無星,四周一片黑暗,剛才還喧囂的竹林此刻一片寂靜,燈火全無,原本這處搖搖欲墜的房屋處此刻一片空曠,只剩下斷壁殘骸堆積,焦黑一片。

黑暗裏有劇烈的翻動木板的聲音,陸爾冬走近了才看到一個僵直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在焦黑的木板裏翻找,易家言走到她身邊,黑暗裏他眉眼不清,只餘下聲音帶著沙啞,帶著苦澀:“我不信,他怎麽會出事呢,那是孫懷瑾啊,城府算計比我都厲害的孫懷瑾啊……”

陸爾冬心中也是一痛,握住易家言的手:“家言,不是你的錯,他就在爆炸源中央……”

黑暗中翻動木板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緩緩傳來一個微啞的聲音:“是爾冬來了嗎?爾冬快過來,幫我一起找,他肯定在裏面,他們都糊塗沒有發現!”

她艱難地走近黑暗中的人影,直到靠近,她才看見莫絳心的全身都是被木片刮上,尤其是手上,不停翻找了4個小時的手已經全是焦黑,不知被劃了多少道口子,血凝固了又再裂開,她披散著頭發,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手還在向一處徒手挖掘。

陸爾冬的眼淚一下子便流了出來,她伸出手拉住莫絳心的一只手,輕輕說道:“彎彎,剛回來消息,DNA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確認是孫懷瑾和盞朵,他們就在爆炸源中央,距離太近沒有避開。”

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打在竹葉上,落在塵土裏,洗凈了空氣,竹葉的清冽香味逐漸氤氳在空氣裏,像極了孫懷瑾身上的味道,莫絳心的手停了下來,她擡眼望向陸爾冬,眼神疑惑:“你在說什麽呢?容之就在這裏。”

陸爾冬從懷裏掏出兩樣東西遞給她,聲音在雨裏聽得不真切:“這個是從他手上取下來的。”

一樣是他們結婚時她親手給他戴上的戒指,一樣是前些日子親手送給他的平安符。

“戒指高溫變了形,平安符繩子被燒斷了,但佛珠被他攥在手裏,從手上取下來的時候都嵌進了血肉……”

“不要說了!”莫絳心厲聲打斷了她:“我說了他沒有死,他說了讓我等他的,他就一定會回來!”

她清楚的回憶起孫懷瑾最後的口型,一張一合,分明說的是:“等我。”

他的承諾從來都是履行的,這次又怎麽會騙她?

“彎彎!”

莫絳心一把打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全然不顧身後陸爾冬的喊叫。

易家言此時也是心神俱亂,聽到陸爾冬的尖叫聲才反應過來,莫絳心已經如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他趕忙追了上去。

過了彎曲回廊,闖過廣玉蘭花地,她喘著粗氣站在了明瑟樓前,才停了下來。

明瑟樓裏一片黑暗,空無一人,空氣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莫絳心死死地盯住門,仿佛下一刻孫懷瑾便會推門而出,笑容從容而溫和的責備她:“下雨了不知道打傘嗎?要是感冒了怎麽辦?我的話說多少遍你都不聽!”

她眨眨眼,想說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了,眼前卻是一片緊閉冰冷的大門,再無其他。

她顫抖著伸手握住門把,十指因為太用力而泛白,手上的傷口她也恍若未聞,她用力推開,唇角拉了好久才帶出一個微笑:“容之,我回來了。”

回答她的只有漂浮的塵埃和空氣裏殘留的他的氣息。

她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向後直直墜了下去,最後一眼她只看得見滿目的廣玉蘭花被風吹得飄飄搖搖,漫天的花瓣和雨交纏在一起,像是初見他時,他眼裏盛滿的迷蒙霧氣,笑著對她說:“彎彎,要不要跟我回家?”

兜兜轉轉第十年,終至分離。

命運你何其殘忍,何其作弄,你回頭看一看,他們多麽相愛,又多麽艱難。

陰雨連綿,一整月。

莫絳心睜開眼便看見了日歷,她摸了摸頸間的東西,才緩緩從冰冷的床上坐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灌了下去,冰冷的水刺激了氣管,她咳得直不起腰。

她走進衣帽間,翻出一件綠色的連衣裙穿上,然後出來坐在梳妝臺旁,有條不紊地把頭發梳直,帶上他送給她的耳墜。

鏡子裏的她形色枯槁,瘦骨嶙峋,她皺了皺眉,給自己化了淺淺的妝才遮住了些黑眼圈,然後她伸出兩只手牽起唇角,鏡子的人才緩緩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一如平日裏的模樣。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她走過去接起來:“我馬上下來。”

說完她便下了樓,打開門,陸爾冬一身黑色正裝站在門外,有些驚詫地看著她的衣著:“你……”

“走吧,再不去就遲到了,母親和爺爺要罵人的。”

陸爾冬跟在她身後,有些遲疑:“你真的準備好了?”

莫絳心有些奇怪地回眸看她,語氣平靜:“只是他的葬禮,見他,需要什麽準備?”

更像是赴他的約會,再平常不過。

孫懷瑾的墓立在城東最東郊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墓地裏,這倒是讓隨行而來的陸爾冬和易家言微微詫異,孫家的人,連外人都知道死後都必葬在孫宅往西的久冢,而孫懷瑾,孫氏最高輩分的唯一血脈,卻葬在這裏,據說是許墨極力要求。

他們一行人到的時候,許墨推著孫覺已經早到了,兩人看莫絳心過來,神色並無異。

天氣今日卻是轉晴了,刺眼的陽光結束了多日來的陰雨連綿,午後的陽光灑在一排排黑色大理石雕刻的墓碑,立著供人避陰涼的郁郁蔥蔥的槐樹,孫懷瑾便葬在一個斜坡的最邊上,不遠處只有一處墓碑立著,中間立著一顆新栽下的槐樹,寧靜溫和,像極了他的性子。

今日來的人極少,早前公開的葬禮其實已經舉行過了,莫絳心並未去,只是聽旁人說起過,葬禮盛大,孫懷瑾雖平日行事狠厲,但受過他照拂的人卻更多,拜祭的人甚至有從國外專門趕回來,絡繹不絕從早到晚都未停,這一個月,S城鋪天蓋地的報紙新聞網絡頭條,全是孫懷瑾的死訊,孫覺當天聽到孫懷瑾出事,一口氣沒上來就被送進了重癥監護,輾轉幾回生死線才搶救了回來,秦子棠和林霜的婚禮被擱置了下來,孫家閉門不出。

而此次來的都是至親好友,莫絳心跟著孫覺和許墨,後面跟著孫懷瑾的發小及朋友,都是莫絳心的熟識,連常年在國外的杜衡也趕了回來,只是未料想到中間還有許越,她不免有些詫異。

莫絳心走到地方,擡眼便看見了漆黑的大理石墓碑,上面新刻著孫懷瑾的名字,冰冷生硬,她一口氣沒提上來,搖搖晃晃退了兩步被陸爾冬扶住。

連日來整夜整夜無法入眠,滴水未進全靠註射葡萄糖維持著,她每日每夜的躺在床上,看太陽升起然後落下,看暮色四合,朝陽初生,她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本以為自己是能夠冷靜地面對他的死,穿了他最愛的衣服,戴上他送給她的耳墜,一如平日見面一般來看他,面對的是冰冷的墓碑時的時候,遠不如她想象的鎮定。

自得知消息後,孫覺身體日況愈下,他沈默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孫懷瑾的墓碑楞神,整個人像是突然間蒼老了一般,鬢角全白,皺紋似溝渠橫貫在臉上,不過看著眾人拜祭了一會兒,身體便支撐不住,被許墨推著提前走了。

“我想一個人陪陪他。”莫絳心站在他的墓前,沈默道。

“我留下來陪你!”陸爾冬擔憂著上前握住她的手,莫絳心的手涼得駭人。

莫絳心搖搖頭:“不必了,我等會兒就回去了,我沒事的。”

眾人也不好再勉強,看莫絳心神色無異也便放了心,呆了一會兒便一起離開,直至與於意杜若等一幹人分開,許越都跟在一起。

走了一路,眾人均是沈默,直到走出了墓園,易家言卻一個拳頭揮向了身後的許越,許越不知是躲閃不及還是根本沒想要躲,結結實實地挨了易家言的一拳,被打倒在地上。

杜衡常年不在S城根本不知道其中緣由,當下沒反應過來,景涼見狀急忙把易家言拉住,陸爾冬也是楞在當地。

易家言的眼睛猩紅:“許越,是你對不對?一切的是都是你和秦氏黨羽搞出來的,你怎麽還有臉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許越神色一僵,卻當即恢覆過來,他站起身,擡手擦掉了唇角的血,淡漠道:“易少,凡事都要講證據,你我都知道,孫懷瑾的死是意外。”

“意外?那你在老爺子八十大壽搞出來的那些事是為了什麽,我不是容之,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容忍你肆意胡作非為,可我易家言卻要看一看,四家失衡,你許家究竟會不會為了保全你一個許越葬送整個家族,還是依靠那尚不成氣候的秦峻?”

許越的臉色陡然一沈,語氣鋒利:“易少是什麽意思?”

未待易家言說話,一旁的杜衡卻眉眼冷厲的插了話:“意思就是,許越,若是我們查出來你與容之的事沾染半分,我們四家就會聯手對付你和秦峻,容之的江山,就算他生前不想要,要拱手相讓,我們也要讓你們得不到。”

許越擡眸,易家言,景涼,杜衡三人的眼裏沒有半點玩笑,四家之三的繼承人,在孫覺病重,秦子棠尚未登位,孫氏重創岌岌可危的時候,明明可以聯手打壓甚至瓜分孫家,卻不約而同地選擇站在孫懷瑾身後,幫他保住孫家。

他未再辯駁,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三人,便轉頭離去,口袋裏的手機瘋狂地震動,他也不想管,走回車裏,關上門,車內全是寂靜到可怕的空氣,他靠在方向盤上,眼角終落下一滴眼淚,迅速消散在空氣裏,連同他苦澀的呢喃:“容之哥,為什麽不幹脆連我也帶走?”

心裏早從得知孫懷瑾死訊的那一刻便空了一大塊。恨了那樣久的人,突然有一天就以這種可笑的方式離開,他也曾這樣站在孫懷瑾身側,交付全部信任和敬仰,他們曾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如今,卻只剩他一個,形單影只的活在這孤苦世間,生不得死不能,孫懷瑾啊,你還真是殘忍,這才是你的報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