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烏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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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心此時真的是迷路了。

她無限愁苦的看著面前陌生的園子,才又一次感嘆孫宅真的是太大了,她無奈的望向身後的陸爾冬,對方一臉郁結:“你們家你也會迷路?”

莫絳心攤攤手:“去拙政園的路改了我又不知道。”

“問路?”

莫絳心擡眸看了一眼周圍,月朗星稀,四下無人,只有被風帶動的樹葉颯颯作響來回應她,她一臉黑線:“今日宅子裏的人應該都到拙政園裏去幫忙了。”

“……”

陸爾冬想了想,又回道:“有了,打電話讓孫懷瑾過來接我們。”

正在往前摸路的莫絳心停下來,摸了摸身上,轉過頭:“出門急,手機忘帶了,你的帶了嗎?”

“我也沒有。”

莫絳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多日來心裏的郁結散了散:“那我們就只能慢慢找嘍。”

她提著裙擺,踢踏著高跟鞋,石徑幽深來來回回都是回聲,聽起來有些滲人,陸爾冬三步並兩步挪到她身旁,拉著莫絳心的手並排走,嘴裏還不停嘟囔道:“宅子這麽古老,也只有孫家那些老古板才肯住,你怎麽一點都不怕。”

莫絳心彎唇一笑:“怕,怎麽不怕,小時候放學總要經過一條長長沒有路燈的巷子,我都是哭著跑過去的,一路跑回家才肯停下來。”

“小時候?”陸爾冬當即起了心思,笑道:“倒是從未聽你提起過,你爸和媽呢?”

莫絳心一怔,神色有些暗淡:“媽媽在我7歲的時候已經去世了。”她一頓:“爸爸,我沒有爸爸。”

陸爾冬心頭一酸,用溫暖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抱歉道:“對不起,我不該提。”

莫絳心側過身,看陸爾冬一臉歉意,心裏有溫暖緩緩流過,她唇角勾起微笑:“無事,如果我媽媽還在世,她一定非常喜歡你的,我自小怯懦愛哭,她卻習慣堅強獨立,如你一般。”

陸爾冬卻險些落下淚來,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小時候的莫絳心是一個愛哭鬼,在她眼裏,莫絳心是十分堅強的存在,若雙親健在,她也許如她一般在父母懷裏撒嬌吵鬧,如果不是這年月滄桑磨礪,那怯懦孩童如何能長成這般內心堅韌不摧的女子?

莫絳心回望陸爾冬,看她眼裏帶著疼惜的望著她,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她輕輕拍了拍陸爾冬的肩頭,嗓音清醇:“可是我現在也很快樂,雖然失去了他們,可是他們把容之送到了我身邊,我仍舊幸福。”

陸爾冬看她眉眼帶著小女兒家的嬌憨幸福,想起她過往與此時天壤之別,唇角不自覺勾起了笑意:“你真是變了。”

莫絳心伸手摸了摸臉:“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只是從前你從不屑與人交談,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我行我素,眼裏只有孫懷瑾一人再容不下其他,現在你能夠看見周遭的人,不排斥與人接近,能夠感知這世界上其他的感動美好,能夠作為一個普通女子去愛去生活,這一點我很欣慰。”

莫絳心一字一頓重覆道:“普通女子?”

“彎彎,我比我們初見時更早就識得你,你可能不記得了,3年前,你曾在倫敦東區一個巷子裏不起眼的畫廊外徒手在墻上畫過一幅畫,我和朋友經過,看到了你,喝得很醉,可執筆的手和眼神卻異常清晰,夜晚太黑我甚至都看不清你在畫什麽,當時是什麽吸引了我我不明白,總之我停了下來,直到你畫完。”

莫絳心一怔,記憶仿佛在追尋那年而去,她心灰意冷地來到倫敦,只買畫筆顏料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積蓄,然後用最後一點錢買了一瓶伏特加,烈酒和畫具,除此外孑然一身,她帶著這兩樣最微薄的行李走過每一條陌生的骯臟的街道,渾渾噩噩中見過做過什麽她都不知道,只記得醒來便躺在了醫院,陸爾冬初見便是這樣的自己?

陸爾冬捏了捏她的手指,眼眸微動,摸了摸莫絳心的頭發,笑意溫柔:“可是你真是奇怪,畫完了,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隨手用剩下的顏料潑過去,毀了它,像是一個惡劣的惡作劇,你笑了起來可明明眼睛在哭泣,像個矛盾的孩子。”

“所以是後來的相遇不是巧合?為什麽?”

陸爾冬放下手,搖了搖頭,笑容恣意頑笑:“我是想幫你,但當時我與易家言鬧翻了,怕他通過家裏找到我,甚至不敢給爸媽打電話,不敢用家裏的錢,在倫敦日子也過得拮據,看你一人我又不放心,所以我就把你賣Dylan做實驗啦!”

莫絳心本來正要感動一番,聽到陸爾冬這樣說,想起了後來Dylan不依不饒的追著她那麽久,原來這個人才是始作俑者,頓時一臉黑線,沒好氣地說:“所以你和Dylan是舊識?”

“他是我大學同學,在倫敦碰到實屬偶然,幫我照看你他也是自願,上次他給我打電話說是已經來了S城,我有告訴他你也在,你見過他了嗎?”

“當然見過。”莫絳心恨得牙癢癢地一字一頓回道。

陸爾冬唇角笑容放大,幾乎立刻就能想出來莫絳心見到他的樣子,像是活活見了鬼吧。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救我,我們萍水相逢,你大可拋下我不管。”莫絳心眉頭微蹙,疑惑出口。

她以為的第一面是她已經開始賣畫,一直以為陸爾冬幫她是因為她的才華,如此她當年見到那樣一個窮困潦倒的自己,任誰都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吧?

這個問題倒是像是難倒了陸爾冬,她思忖了好一陣,才摸著下巴回道:“大約是我心善吧,見不得同胞受苦。”

“……”

陸爾冬不在意的笑了笑,眸光晃動。

明明應該視而不見,可是偏偏為什麽救她?因為不救她,她就會死。這些話她選擇緘默,是因為莫絳心已經足夠幸福,她現在有多明亮,當年就有多黑暗,何必因為那些望不到盡頭的黑夜來沾染她現在好不容易才迎來的光亮。

莫絳心知道陸爾冬在刻意隱瞞,她不想深究原因,她們之間即使不在一起,她也能明白她心中所想,想起歸國的這段時日發生的這些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決心告訴她:“爾冬,我要和容之離開這裏了。”

陸爾冬猛地回頭,半天反應不過來:“什麽?”

“我和容之決定好了,等到參加完子棠的婚禮,我們便離開S城。”

“去哪裏?”陸爾冬冷靜下來,皺著眉頭問道。

“不知道。天高海闊,縱然我們總有再見的一天,我也想著好好與你道別。”

陸爾冬看她面頰消瘦,還帶著微微的病態潮紅,可眼裏已經是欲乘風而去的向往,想起這數月發生的事,孫氏之爭,她不在其中也能感覺到此間兇險,她不由嘆了一口氣:“早些離開也好,否則只怕走不掉了。”

莫絳心眸色一黯,有些茫然地苦笑道:“爾冬,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若不是因為保護我,他已經坐上了主位,不必如現在這般腹背受敵,容之的親人朋友都在這裏,他留下只會一生無憂榮華,而與我在一起,無非是孑然一身顛沛流離。他已經做出了明確決定,而我呢,明明已經得到了一切,卻終日惶恐害怕失去,甚至還在懷疑他是否能始終如一的愛著我。”

陸爾冬看她眼圈微紅,不由想起了孫懷瑾那張清冷從容的臉,他太遙遠,仿佛永遠站在雲端之上,沒有七情六欲,萬丈紅塵在他眼裏留不下一點痕跡。若不是因為親眼見過他的眼淚,他面對莫絳心流露出常人的溫柔,她幾乎都要懷疑這個人是不存在於五行跳脫三界外的神,無色無相。

而莫絳心,只是一個平凡女子,愛惡分明,他和她,從來都不是站在一個對等的位置上,縱然有愛在支撐,這樣的距離仍然能使人疲憊,等到哪一天,其中一方累了,即使再相愛,也終會分離吧,莫絳心恰恰發現了這一點。

“我聽景涼講,你突然發燒是因為心中郁結所致,從前你不會這樣,你只會披荊斬棘往前走,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彎彎?”陸爾冬語氣一正,嚴肅道。

莫絳心手指一僵,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住,許越的話如同每一個午夜夢回驚醒的惡夢,反反覆覆在腦袋裏揮之不去,她突然有些害怕被別人知道,她甚至願意在這個編織得將近完美的謊言活下去,只求在他身邊。

“沒事,什麽事也沒有。”

陸爾冬看她一臉驚懼,卻是不願意再回答,當下臉色一沈,莫絳心這麽堅韌的性子,若不是有人在她面前說過什麽,她萬不會動搖。

正欲開口逼問,遠處卻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仔細辨認似乎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此時四下寂靜,聲音雖刻意輕了些,可仍舊明顯,莫絳心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莫絳心收起了思緒,循聲擡眸看了一眼,前方拐角處有一幢樓,墻上有水面的波光蕩漾,宅子裏只有一處大湖,她覺得有些熟悉……

她眸光一閃,想起來了,這就是當日迷路經過的地方,當即低聲道:“是倒影樓,子棠住的地方,我們過去看看。”

夜風驟起,帶起了莫絳心長至腳踝的裙擺,突如其來的冷意令兩人莫名打了一個寒顫,於此同時,那陣細小的響動聲停了下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脫下高跟鞋提在手心,躲在樹叢裏貓著腰走近,不過剛至拐角,突然聽到“噗通”一聲悶響,似乎是什麽掉入水中的聲音,連帶著墻上的波光都劇烈搖晃……

莫絳心一怔,腳步停了下來,疑惑擡眸,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吹起樹葉颯颯作響,鏡湖的垂柳輕輕晃動,她分明看見了鏡湖旁邊的石板階梯上有一只小小的藍白條紋相間的鞋子,她瞳孔驟然一縮,血液都似乎往頭頂上沖,手上的高跟鞋應聲落地……

“彎彎,你怎麽了?”陸爾冬看她臉上血色褪盡,渾身發抖的模樣也被嚇到,著急的拉住她的手臂搖晃,莫絳心的手冰涼如鐵。

莫絳心一把推開陸爾冬,力氣大得直接將陸爾冬推倒在地,她恍若未聞,光著腳發了瘋似地沖向鏡湖。

“彎彎!”陸爾冬大叫一聲,可莫絳心像是沒聽到一樣,鵝卵石鋪成的路並不好走,莫絳心跑得跌跌撞撞,綰起的頭發四散開來,她卻還沒有到湖邊便停了下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如靜止一般。

陸爾冬看她終於停了下來,頓時松了一口氣,揉了揉摔疼的手肘和屁股,站起身來朝她走過去,邊拍身上的泥土,嘴裏還帶著揶揄的嘟囔:“我說你是太熱了想要去湖裏游泳了嗎,咦,那是……”

然而不過一瞬,陸爾冬的話便止住了,她停了下來,定定的看著湖面上浮著的東西,不,準確一點那根本不是東西,是一具小小的屍體,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袋口的繩子有些松,露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發頂和青紫的半張臉,臉上還有水草,他的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的,正朝著她們的方向,臉上的神色驚懼而懵懂,似乎在說著這世界怎麽了?怎麽變成了這樣子?

那是……則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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