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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澗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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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畢業作也沒交?”

莫絳心回過頭,那人懶懶散散的樣子永遠像一幅沒睡醒的模樣,她笑了笑,起了意:“有些事耽擱了。不過,倒是你,江沅,一次是失誤,兩次……莫不是你是故意的?”

江沅面上沈寂如水,心下卻有些驚異,這人不過識得他半日,看起來溫軟,竟是這般通透的心思。

江沅瞇眼看了一眼那個眉眼含笑的女子,她也不繼續追問,偏過頭慢悠悠的走著路,這女子有些意思。

“我想我們可以交換秘密,想想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日,增進一下感情也不錯。”

“我有什麽秘密?”莫絳心頭也不回的嗤笑道。

“嗯?比如說你的身份。”

莫絳心腳步一停,回過頭來看著江沅,這男子依然褪去了平日裏玩世不恭的神態,她唇角勾出一個隱晦的微笑,連裝都懶得裝了麽?

“你的秘密我並不想知道,至於我的身份,從來都不是什麽秘密。這樣的我們,達不成交易。江同學,我們還是快些走,不然就趕不上到F&T公司報到了。”

江沅有一瞬間的錯愕,不過隨即便恢覆了平常,這女子的性子倒是跟他有些像,永遠保持著自己奉行的準則,孤獨卻自由。

好久沒遇到這般有趣的人了。

於意自打早上接了孫懷瑾上班後,接了一個電話就發現自家老板一整天都掛著笑,任誰看了這整張臉都寫明了“我很愉悅”四個大字,他就覺著今天肯定會發生什麽,果不其然,他一到公司就收到了老板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令他幾乎哭笑不得。

“於助,現在這個房間要拆嗎?”

“哦,對,要在今天下午3點之前完工。”於意擡手看了一下表說道。

“這房間裝修不過半年,好端端的拆掉真是可惜了。”

於意聽到工人們的私語,這房間本就是半年前根據孫懷瑾的吩咐置辦的,其實不光是他們,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正想著迎面走來了一個粉紅的身影,他眼神一凝,好半天才壓制住自己內心瘋狂湧動,才擡眼望向正對面走過來的杜若。

“杜秘書,是孫總有什麽吩咐麽?”

杜若心頭一涼,於意的舉止神態,禮貌竟似如初見。到底還是不肯釋懷麽?

“是的,孫總讓你去樓上找他。”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

他們自那次相見,他猜到她的身份之後的第一次會面,他一貫的沈默不語,她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莫名的有些煩躁。

“若若!”

她回過頭,門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朝她揮著手,笑意溫柔得像三月裏山間的春花一樣明凈,她鼻頭有些酸。

莫絳心看見杜若眉間散不去的愁緒,眉頭微不可聞的皺了一下,不過一瞬便恢覆正常,笑著迎了上去。

“你怎麽現在就來了?易家言不是說……”突而她就住了口,驚恐的看了一眼莫絳心,糟了,說漏嘴了,容之哥還指不定怎麽罰她呢?

她用眼角偷偷望了一眼莫絳心,發現對方正笑瞇瞇的看著她,待她說出下文。

“我……不是我,是容之哥他讓我這麽做的。”杜若當下就撇清關系,委委屈屈的模樣惹人憐愛。

莫絳心拍了拍她的頭發,輕笑道:“我早知道啦。他人呢?”

“在樓上,忙到現在沒吃午飯,我正準備下去給他買。”

莫絳心皺了眉,拉開背包的拉鏈拿出一個食盒遞給杜若,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喏,給他拿上去吧。”

“我不敢。他工作的時候從不許我們打擾。”

莫絳心眉頭愈發皺得緊了些,心道這人什麽臭脾氣,回過頭看了一眼從剛剛進門就不發一言的江沅,此刻那人正一臉意味深長的看著她,她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手上拿著的食盒都有些拿不住,這是她剛剛臨時起意半途下去買的,江沅那個時候也是這樣探究的表情。

“若若,那我上去拿給他,”隨即她側過身,“這是跟我一同來的江沅,你先帶他去我們工作的地方,我等會兒馬上下來。”

“江沅,抱歉,我臨時有些事。”她有些抱歉的對著身後的人道,還未等他回頭便匆匆離去。

江沅唇角掛著笑,看著莫絳心離去的背影,越來越有趣了,F&T公司的孫總,那個久負盛名,幾乎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孫懷瑾,他倒是想見一見。

小林擡起手腕看了一下腕間的表,眉頭微不可聞的皺了一下,杜若說是去給孫總買飯去了,又不知道到哪裏去摸魚去了,正想著面前出現了一只凝白如寒玉的手,無名指上有一抹如綢緞流動的碧色,讓她幾乎忘了動作,只見那手指微彎,一下下叩擊的桌面,她才猛然循著手望向上方的人。

上次到底是驚鴻一瞥,這次看個仔細,才明白過來畫不如人這樣的道理,獨一無二這個詞生來便是為這兩人造就的。

那女子靜靜站在她的對面,單看長相並不是一眼看上去驚艷如天人的模樣,可是這人只是懶散的站在那裏,便站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清雋的五官,細長的眉眼勾勒出來的氣韻,如高山峭壁上不可攀附的雪,又如空谷裏獨自盛開的幽蘭,孤獨且自由。

“他在裏面嗎?”

“啊……在。”小林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那女子略微頷首,便轉身向辦公室走去。

莫絳心輕手輕腳的拉開門,門內的人似乎並沒有註意到有外人的進入,他穿著米白色的休閑襯衣,袖口微微卷起,帶了些書卷氣,手上有條不紊的翻閱文件,眉眼如國畫中潑墨一般從內斂中生出沈寂,他工作的時候便是這樣的,認真嚴謹不似平日,也難怪連杜若都不敢上前來打擾。

想到這裏,她笑了笑,笑聲不大,卻忽見那人眉頭一皺,頭也不擡的說道:“杜若,我記得我半小時前叮囑過你三次不要來打擾我,是你的聽力有問題還是我的表述不當,嗯?”

莫絳心的唇角的微笑越來越大,也不搭腔,只等那人擡頭,果不其然,不過半響,那人未聽到聲響,眉頭越皺越緊緩緩擡起頭來。

“我說……杜……”他看見對面那個女子時,突而噤了聲,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像初見時還褪不去青澀的懵懂少年,真是……有些可愛呢。

莫絳心趁他楞神之際,已經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把他面前的文件推到旁邊,擺上食盒,揭開蓋,精致的菜色,芳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你……”

“快些吃,等下要涼了。”莫絳心笑著打斷他的話,伸手給他遞了一副筷子。

孫懷瑾摸了摸鼻尖,略帶無奈的掃了一眼食盒裏面精致且清淡的菜色,筷子難以下手。

“你這不是在報覆我吧?”

莫絳心瞄了一眼飯菜,頓時笑開了來,孫懷瑾以前本著養生的口味吃得一直清湯寡水,後來因著她無鹹辣不入口的口味竟也潛移默化成一樣,此刻讓他吃這些,倒是有些難以下口了,加上她剛剛又被他算計了一回,真是可惡。

“要不是知道他原來的模樣,大約就被他裝得一本正經的樣子給騙過去了,你的心思繞得九曲回腸我猜不到,不過他的,倒是一下就猜準了。”

“你不生氣?”他慢條斯理的吃了飯菜,狀似不經意的問出口,刻意模糊了到底是生誰的氣,易家言或是始作俑者的他的氣?

“生氣又能怎樣,不過是被騙一回或被騙許多回的區別,想著也就懶得氣了,總之我就是比較好騙啦,被你騙一輩子也無所謂啦。”

她嘟嘟囔囔的回應道,突而看見他的手一頓,她有些奇怪的擡頭看他,不過一擡眼,便落進一雙漆黑如黑夜的眼眸,卻從黑夜裏陡然生出一道光,如碎裂的琉璃,萬般光華,千般耀眼,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快要窒息溺死的人,他便像是她在死亡的臨界點陡然看到從絕望裏生出的一抹希望。

然後透過靈魂,直穿心底。

所有的隱藏都是徒然,所有的裝飾都無所遁形,似乎要將她整個靈魂都看穿,可她的靈魂是殘破不全的,醜陋的,哪怕一絲她也不願讓他看見,她垂下眼瞼,將自己隱藏在黑暗裏。

突而對面伸出來一只手,她此刻還沒有恢覆反應,那只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掌已經不容阻止的握住了她的左手,溫暖的觸感令她身體一顫,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左手又下意識掐上自己的右手臂,已經帶出了微小的紅印,如不是他適時阻止,只怕右臂上又是一片狼藉。

她有些怔忪,這習慣竟到現在還保留的完整,可明明她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了呀,還在懼怕些什麽呢?呆在身邊竟還不夠麽,還貪心的想把他占為己有,真可怕。唇角便不自覺的拉出了一絲苦笑。

“我先下去了,你先吃飯吧。”說著逃也似的便想掙開他的手離開。

“正好我也要下去一趟,我陪你一起。”

她楞楞的看著握著她的手的孫懷瑾,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帶出了門口,她便看見秘書室的小林站起身來雖恭敬的低著頭卻還是忍不住奇怪的用眼角瞥過來,帶著探究的微笑。

開什麽玩笑,這還是在F&T公司,傳出去別人還指不定怎麽看她,她反應極快,便立刻想掙開她的手,明明握得不緊,那雙溫暖的手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她上下其手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掙脫。

正當她在跟他的手做鬥爭的時候,便聽到了頭頂上清冽的嗓音傳來:“彎彎,以後若是想掐,就掐我的手臂,不過大庭廣眾下我們得避嫌,回家之後,任君采擷。”

尾音帶著微微的上挑,有些勾人的意味。莫絳心臉色赫然,不過卻忘了動作停了下來,卻忽略了頭頂上方的孫懷瑾狐貍般的眼眸正閃著算計的光芒。他的前半句話,自然也被帶過去了,大庭廣眾下……避嫌麽,這樣兩人大大咧咧的走在公司裏還牽著手,傻子都能看得出兩人的關系。

然後,兩個人就在眾人明明好奇得要命卻拼命掩飾的註目下穿過了辦公區,到了一臉怔然的於意和杜若面前。

兩人心裏各懷鬼胎。

於意心裏感嘆,老板果然是老板,孫懷瑾做事從來都是謀定而後動,從他讓自己把那房間在最短時間內拆除他就覺得他肯定又再算計什麽,果不其然,看到房間裏懶懶散散的站著的那個男子在比劃著,然後聽杜若說莫絳心也到了,他就大約猜了個究竟,總之老板又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把人給騙過來了,下套算什麽,下套之後謊言拆穿了算什麽,還能把一個有脾氣的主惹怒了還能有本事在短時間鎮定的把人給哄回來才是重點。

杜若看莫絳心一幅小女兒姿態,心裏歡喜,想著孫懷瑾應該不會怪她了,這事多半已經風平浪靜了,那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到手了。

莫絳心手心灼熱,幾乎就要滲出汗來,偏生對面的於意和杜若只是笑吟吟的看著他們不說話,她有些不自在的挑開話題:“江沅呢?”

“還以為莫同學已經忘記了我們的畢業作了呢?”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突兀的冒出來,一眾人定睛一看,從房間裏走出來一個懶懶散散手上捏著筆筒的男子,唇角掛著恣意笑容,玩世不恭。

孫懷瑾眉頭一挑,他可不記得他讓易家言送了除莫絳心之外的人過來,那這人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這位就是孫少吧,久仰久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沾著顏料,隨即笑道:“抱歉,正準備去洗手,你們先進去,我稍後就到。”

說完微微頷首便離開了。於意有些驚異,這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個世家子弟,但凡是S城的人,誰人見到孫懷瑾人前不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至少不會輕易對待以免招禍,但這人這般頑笑的態度倒是頭一次見,不知是因為秉性本就紈絝拙劣如石木還是其他?

孫懷瑾雖不喜歡他與莫絳心在一起,但這人的性子倒是有趣,江沅嗎,易家言送他過來的目的是什麽呢?

他帶著莫絳心進了房間,身後的兩人自覺的去忙別的去了。

房間裏一片空曠,光禿禿的墻面有些蕭條,幾張椅子,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放著調色盤和一張圖紙,看顏色似是剛著色,莫絳心拖著孫懷瑾走了過去。

一張簡約的構圖,不過幾筆勾畫,構圖,色彩,只一眼,莫絳心卻看出了驚異,心道果然這人是明珠蒙塵。

孫懷瑾此刻未看畫,只擡眼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房間,滿意的笑了笑,做得果然夠徹底,他摸了摸下巴,這般模樣,再快也得一個月才能弄好,突而手掌下的手輕輕撓他的掌心,他笑著偏過頭,莫絳心已經悄悄湊到了他的耳畔:“容之,你記不記得江沅是誰?”

不過一瞬,孫懷瑾略微思索一下便反應過來,他聽到這個名字可不是第一次,大約幾年前這個名字就被人熟識,此刻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江氏集團的秘聞,現在想知道了?”

莫絳心點點頭。

他們是知道江沅的,那個時候的S城只怕沒有人不知道,只是事情大概誰都知道,這其中被人刻意隱瞞下來的曲折卻不為人知。

江氏,雖不及孫易景杜四大世家,到底也是占了S城一角盤踞,江沅,便是這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江氏獨子,江沅之父江淳風流成性,終在前幾年被情人及其子蠶食江氏大半江山,江淳怒極猝死,自此江氏平分春秋,江淳發妻聶姝執另外半壁江山,本可憑借名正言順的嫡子江沅扳倒情人的勢力,可江沅自小便紈絝,比其父的風聞更甚,不在風流,在玩性太重,雖天分過人卻遲遲不願接手江氏,眾人都道其愚鈍。

當然,莫絳心當年也是這樣想,可那時的孫懷瑾卻掀唇而笑,點著她的額頭告訴她:“子非魚,安知魚之遠謀?”

她當時也只是一笑而過,並不深究,可如今看到江沅,突而發現這人並不是外人所道的不可救藥紈絝一世,再細細想來孫懷瑾當時的話竟也別有深意,她有些好奇。

“江淳的情人早在他和聶姝結婚之前就在一起了,迫於家族,江淳和聶姝本就無感情。”

“你是說,聶姝早就知道了?”

“當然,不僅聶姝知道,那時年幼的江沅只怕也知道。江淳的情人唆使江淳奪取聶姝家族勢力,繼而江淳以合作為名和聶姝共同創建了江氏集團,貪心不足,江淳的情人想上位做正牌江太太,江淳不願,她一計不成便迂回而行,逐步通過手段蠶食江氏,江淳發現極晚,不過猝死這一說只怕中間也有貓膩,而後的事情你便也知道了,江沅從始至終對這些事並未涉及半分,連最基本的反抗都不曾,那你說江沅在中間是扮演什麽位置?。”

莫絳心啞然。半響會了意,有些震驚,愕然擡起頭來:“他竟一直在……等。”

孫懷瑾點點她的額頭,笑意漸深:“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把自己放在玩世不恭的面具下成長為一個強大的靈魂,然後,待到合適的機會一擊必殺。”

年幼的江沅,從來都不是生活在眾人羨慕的金錢名譽裏,而是行走在深淵之上,這般的隱忍和審時度勢倒令他有些側目,不過他恰巧也明白了易家言把他帶到他面前來的心思。

他陪她坐了半響,低頭看了看表,蹙了眉頭,想起了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就莫名有些頭疼,他不過休息了一段時間,積壓下來的東西倒是不少。

突然一只纖細的手指越過了他的眼睛,按在他的眉間,溫柔的力度撫平了溝壑,很奇異的,他的心情便平靜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蠱惑,看他皺眉,便想把他的煩惱都帶走,如若可以,她寧可欲以身代。

孫懷瑾低頭看著溫軟長發的她,清澈的眼睛澄澈如湖水,掃去所有塵埃,碧空如洗。

她想告訴他,不要憂愁,不要煩惱,告訴他,她一直在他身邊。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未說出一個字。

他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低了頭,吻了吻她帶著清淺花香的黑發,低聲在她耳畔說道:“我知道。”

莫絳心楞在當地。她剛剛心裏想什麽他都聽得到麽。想問時,那人已經笑著走出了老遠。

她笑了笑,便低著頭去研究那幅畫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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