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踏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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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棠有些奇怪了,半天沒聽到外面的動靜,往常這樣的時候,南無便會像個沒事人一樣端一杯牛奶到他的房間,讓他所有的怒氣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一想到這裏,他就牙癢癢,那個死女人,永遠都知道怎麽對付他。

他打開了房門的一條縫,客廳的燈還亮著,桌上的碗沒收,不經意的擡眼便看到了墻壁上掛著的……日歷,他陡然臉色一變,一把拉開房門走至南無的房門口,拉門,她已經反鎖了。

他有些急,大喊著南無,使勁地撞門,所幸那門並不經撞,秦子棠撞了幾下便開了,房間裏一片漆黑,隱約看見一些物件摔得滿地狼藉,他的手有些顫抖,小聲的喊著“南無,南無,我不欺負你了。你要我不問我就不問,我什麽也不問了。你不要嚇我。”

他走至床邊,那個人背對著她,黑暗裏他看不清她身體的起伏,聽不見她的呼吸,他僵直著手指碰向她的肩膀,她被他翻轉了過來,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

秦子棠癱坐在了地上。他打開了床頭的燈,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上還有驚惶未定的恐懼。他一生活了這樣的20年裏從未有過這樣的恐懼,他捏緊了拳頭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覆下來,然後擡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麽會忘記了呀,在他遇到她的這兩年裏,獨獨有一個日子他記得比自己的生日更清楚,他記得他那次40度高燒送進醫院的那一次她第一次直面了南無的隱忍和悲傷,那種情緒他怎麽能忘記。

是的,南無曾經有很嚴重的抑郁癥,更甚的會自殘。

床上的女子緊緊皺著眉頭,桌子上放著打開盒子的安眠藥,眼角有細細的淚痕,左手抓在右手的手臂上,尖銳的指甲嵌進了肉裏,有淡淡的血跡流出,連睡夢都是這樣不安穩麽。他使勁了力氣才把她的左手抓過來放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迅速在他的手上抓出來一道血痕。

他舒展了眉頭,無奈而自嘲地笑了笑,“抓吧,抓吧,我肯定是上輩子欠了你很多很多錢,這輩子你才會成為我唯一的救贖。”

秦子棠坐在南無床邊想,他們本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命運生生把他們拐到了一起,以一種無比強硬的姿態讓他信奉著神明的存在,讓他卑憐了骨血把她當成他生命裏唯一的仰仗,這樣的話,倘若有人在他過去的18年裏告訴他,他會把一個女子視為神明,他一定會嗤笑著把他當做瘋子,可是他,也是這樣一個瘋子,已成嗔。

倫敦的早上是喧鬧的,她醒來的時候看見秦子棠的手已經被她抓得一片狼藉,她放開了手,眼睛裏沒有任何的焦距,最終匯成一道尖銳的芒,令人不敢直視,許久之後她恢覆了表情,才轉身輕手輕腳的拿了醫藥箱。

微弱的光線從窗戶外透進來,空氣裏浮浮沈沈的都是空氣的塵埃,有一束打在南無的睫毛上,微微顫動的睫毛像極了振翅欲飛的蝶,如若你看向她的眼睛,那裏的空洞便生成了一股線,抓住了飛揚的蝴蝶,這樣矛盾的存在呢。秦子棠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怪異的畫面。

他仰著頭望著南無,頭顯然是不願意從她的被窩上移開,想起了一件事,便開了口“南無,南無,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就很想問你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南無看了看秦子棠一臉求知欲的好奇寶寶表情,嘴角彎了彎“你先來猜一猜,猜對了允你一個承諾。”秦子棠果然興趣暴漲,摸著下巴像個高深莫測的小老頭一樣。

“嗯……年幼時聽得爺爺講過,南無是梵語namas音譯,應當是念ná[1]mó,中文意譯為:歸命、敬禮、歸依、救我、度我之義,是眾生向佛至心皈依信順的話。只是南無,你是想求得誰度你呢?”

“勉強猜到了一半,看在你陪了我一夜的份上這個承諾就允給你了,起來刷牙去。今天跟我一起去學校。”南無拍了拍秦子棠的頭,在秦子棠暴走之前瞬間溜出了房門。

秦子棠笑了笑,便啞然了。南無還是逃開了這個話題,南無啊,你度得了我,竟度不過你自己麽。還有,另外一層含義是什麽秦子棠始終想不出來。

直到後來,他看到了那個人,便徹底的通透了這兩個字的深意,只嘆造化弄人。當然,這是後話。

如果南無回學校本來就成為了足以轟動的大事,至於秦子棠回來,那必然就是大事的重中之重和情理之中了。

南無此人,除卻迂腐,肆意之外種種不良內容還是一個具有稍許天分的畫者,不是畫家,也不是學畫畫的,南無所認為的畫者的含義,便是秉承了自己的一套派別,區別於大家之流,按自身意願為畫。這樣的人,要麽就成為一世英才,要麽就到死無人問津,南無偶爾占據前一種,便成為這所藝術聞名的院校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之一。

這之二呢,便是秦子棠,他不以畫出名,也不以任何一種藝術流派出名,單單只是有一個好使的腦子,曾令兩家中小型企業在瀕臨破產的情況之下奇跡般的回轉,並順利躋身為高端企業,並和不見其人的南無相傳這那麽一點私情,學院賜封點金手。

當然,這是我們兩位華麗麗的當事人是不知曉的。南無只是很少來上課,而秦子棠隨了南無的性子,自也是很少來,偏偏兩人要麽就從不出現,要麽就一同前來,八卦是全球通病,這般傳言便有著星火燎原的趨勢。

南無把笑得春光燦爛的秦子棠從校門口順利的拖到了vivian的辦公室的時候,兩人都是一腦門子汗,vivian踩著恨天高紅唇烈焰般的樣子還是沒變。

“Vivian,我看了那封信,我拒絕,這就是答案。”南無直奔出題,沒有絲毫餘地。

Vivian似笑非笑的盯著南無,手裏的香煙裊裊,換了一個姿勢“南無,這可不是容易等來的機會,放棄就可惜了,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嗎,我討厭那個城市。”

“真是個好理由,虧你想得出來。什麽時候能把你這隨意的性子給我改改,也虧你受得住,Andre”vivian卻轉頭投向了秦子棠,手指一下一下的叩擊著桌子,秦子棠不說話,一雙眼只望得見前方5米開外的南無,vivian扶額,她怎麽會想到讓那個孩子去勸得動南無。

“你再考慮看看吧,三天之後再給我最終答覆。”

Vivian依舊不放棄,她的觀念裏,南無需要一個更大的舞臺,那樣耀眼的南無不能隱藏在這無邊無際的黑夜裏。

她點燃了一枝香煙,煙霧繚繞中仿佛又看見了那個抱著一幅畫架,背著一大包水彩獨自前行在雨裏的孩子,那樣散漫的步伐,卻一步一步走得堅定不移,那個時候她眼底還是深可刻骨的荒蕪,相由心生,vivian甚至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南無當時的模樣,在沒有遇到Andre的那個更加遙遠的從前,她曾經見過這樣南無,漂亮得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南無的畫跟她的人卻是兩個極端,如果說南無的人愈加寒冷,那麽南無的畫便有多刺眼強烈。她的畫傾註了她所有的熱情和瘋狂,每一筆都讓人觸目驚心,筆筆生花,每一個看過她的畫作的人都不得言語,只是在想,那個叫做南無的畫者是否還在人世,她這樣濃烈的感情一定會讓她走向極端的煉獄。

世人都看得到南無的煉獄,她自己卻並不自知。這就是vivian擔心的地方了,這樣的擔心在近兩年因為Andre的出現稍有緩和之餘,她想著讓南無放眼觀看外面的世界,不必只圍困在自己心裏的那條死路上來回徘徊。

回去的時候,南無的神色已然疲憊不堪,秦子棠沈默的跟著她,想到vivian臨走時對他說的話,她說“Andre,只有你了,幫一幫她,不然她終有一天會困死在自己的牢籠裏。”

秦子棠攥緊了自己的手,他甚至比vivian更了解南無的性子,只是南無不願讓人踏進她的那一角,連靠近都不可以,他要怎麽做才能拉著她不往那個方向走,他不是沒有想過。

在公寓門口取了信件,秦子棠一面拆著一面上樓,終於在一封信面前停下了腳步,他低著頭,一步都沒有邁向前,南無聽見後面沒了動作,她站在樓梯的轉角處看著秦子棠“怎麽了?”

秦子棠突然就笑了,笑得像春天裏掠過田野的雲彩,淡得近乎絕望。南無快步走下來,把秦子棠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夾雜著青草的香氣便彌漫開來。

“南無,跟我一起回去。我需要你。”秦子棠略微沙啞的聲音響起。

這樣子的秦子棠,像極了她當年失去那個人的模樣,怎能叫她不心驚。“好,我陪著你。到底是什麽事?”

“我媽媽她……過世了。還有,我哥哥他要結婚了。”南無收緊了放在秦子棠肩膀上的手,南無是知道秦子棠的媽媽對於秦子棠的重要的,至於他的哥哥,只聽秦子棠提過那是他此生必須打敗的強勁的對手,因為那是他媽媽要求他的唯一一件事。

這兩個人,在秦子棠的生命裏是足以摧毀心智的能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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