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石像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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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陵牢一因壓力治療而整日躺在床上,不再與女兒、與任何人交流,成了只能以空洞雙目註視著天花板的一具行屍走肉時,以父親為驕傲的璃華子失魂落魄地行走在剛剛轉入的陌生高校的教學樓頂樓。

父親的靈魂因巫女的判定而死亡。

璃華子走在高樓邊緣,似乎隨時都能墜入深淵。

這時,某個男人說服了她,讓她明白投入殺死父親的世界的懷抱是多麽懦弱的屈服,他讓她將視線從腳下的深淵轉向無垠天空,告訴她在未知的彼方必然有值得她以死相殉的追求。

那個男人便是因為某種緣故不斷對她給予幫助的美術教論柴田幸盛。

璃華子模仿著父親的畫作,並且給予它更加美麗的修飾,註入更加殘酷的情感。

與此同時,柴田幸盛註視著她的視線也愈加熱切起來,從那個捉摸不透的年輕教員的眼中,她看到了父親的影子。

在父親的靈魂尚未逝去時,他也時常帶著殷切期許的眼神微笑著鼓勵璃華子。

柴田的真名叫做槙島聖護,這是他在某一日早晨帶她去東京邊緣的廢棄區扇島時告訴她的。

璃華子一下子就被那座被世界遺棄的荒涼城池吸引了。

扇島到處彌漫著陰暗的自由,之後她也時常一個人來這裏漫無目的地游蕩。

真正結識鹿目純是那天早晨之後的事。

那個用著借來的姓氏,出生不入流的少女,並不如璃華子想象中的虛榮膚淺。因為鹿目純大部分時間都很沒精力,所以這人倒不會有什麽令人不快的舉止。除了偶爾一起吃飯時,璃華子發現她的食量小得不像人類令她有些吃驚外,倒沒有太奇怪的地方。

這短暫的友誼起於那天早晨在扇島相遇後回到學校時,鹿目純遇見她時主動搭話。

“扇島的霧太大了,空氣汙染也嚴重得讓人無法呼吸。一下子就適應了那裏,你真是挺厲害的。”

無論是霧還是汙染嚴重的空氣,璃華子都沒印象。鹿目純所說的扇島絕對不是璃華子印象中的那個雖然骯臟卻令人舒適的寂寞城市。

但是——

父親曾有段時間沈迷與神秘學,那時,璃華子曾偷偷閱讀他的藏書,都是價值數億的西洋古籍。死者蘇生的魔法,一直為數個世紀以來沈溺於未知的神秘學家極力探索。

因為一直有人堅信這種違背科學的奇跡的存在,所以一直有將死去的重要之人的屍體保存著以期待奇跡發生,死者的靈魂能夠重新註入屍體的思想瘋狂的悲哀之人。

在為數不多的記載中,的確有人將死去的親人覆活,獻上殘忍的死亡為祭,拉開儀式的序章,在付出無數人的悲傷和痛苦,終於換得了所愛之人的覆生。

所謂的覆生,便是將靈魂從世界的另一側拉回到人世間的肉體,但是靈魂一般不會選擇生前的肉體,而是選擇投入另一具血緣相近的鮮活身體。

這樣的覆生之人,已經忘記了生前種種,肉體也得到更換,唯有靈魂的性質相同。

於是,問題出現了。

覆活者用著不同的身體,也失去了記憶,所以無論是覆活之人還是呼喚其回到世間之人,都不會再認出對方。

而覆活者因為用著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所以會本能地懼怕一切能窺見其本質的生物。

因為人是最容易被外在迷惑的生物,所以他們無法看到鮮活肉體下藏著的靈魂。但是動物卻能夠看到與肉體不符的腐朽靈魂。

所以覆生之人會本能地懼怕狐貍、蛇、貓一類的靈異生物。也會害怕接近自己原本屍體所在的地方,會產生瀕死感。因為看到自己的屍體可能會導致其想起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從而使回魂之術失效,死者的價值被自我否定,而後歸於死亡。

但是如果死者能夠正視自己的屍體,在接受自己已死的同時並不否定自己的存在與價值,這時,才代表回魂之術的真正完成。那時死者不再是只有一半真實的虛無,死者將取回自己的記憶與人生,完成真正的覆活。

璃華子當然不會相信這種神神叨叨的故事。不過是看完就扔。

但是畢竟是辛苦翻出來的父親的藏書,她不禁將它從頭至尾通讀了一遍。

合上書後,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在美術部的活動結束後,她獨自在這裏待了五個小時。

整棟大樓除了她所在的室內亮著燈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在寂靜黑暗的走道裏一個人孤獨地走著。走向她未知的世界。

……



在六本木酒吧的陰暗一隅,三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裏。

“只有那晚我沒有和她一起鎖上門離開活動室。”

槙島輕聲說。

“並不是我們做的。”在與人相對時,藤間有轉筆的習慣,看上去頗有年代的金屬制圓珠筆在他的指尖轉個不停。他的態度不如槙島般深受打擊,但也略帶陰郁和疑惑。

純沒有說話,她安靜地坐著,低著頭沈默地喝著一杯蘇打水。

今天早晨王陵的屍體被發現了,碎成了數千塊,分散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中。

王陵給她以本能的親近感,其身上必然有某種令她感到溫柔寬慰的東西。

在失去王陵後,她感覺丟失的不是兩個月的友誼,而是經由無數世界交錯編織成的深厚羈絆。盡管夢中沒有關於王陵璃華子的殘片,但她相信在其他無數的世界裏,她與王陵也一定未曾錯過一次地相識了。

“在我觀察結束之前就莫名被結束的事,一次都沒碰到過。”槙島用手扶著額頭,像是個終於明白世間險惡的小孩子似的微微垂下眼眸。有某個出乎他預料的存在,搶走了他現今感興趣的對象,這份挑釁大概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吧。

“死亡時間推定是晚上十一時到淩晨一時。發現屍體是今天早晨五點。所以兇手將她肢解到那個地步最多只花了六個小時。事實上他還要分裝,然後送到各個地方,可操作時間可能只有四小時左右。”藤間玩弄著指尖的圓珠筆,筆桿旋轉時在桌面上投下的陰影隨著角度而改變長短,“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有條不紊做了這些還沒有被攝像頭捕捉到的人類,真是令人欽佩。”

槙島沒有附和藤間對犯人的讚美。

畢竟,王陵璃華子並沒有令他感到厭倦。

如果死去的是其他什麽人,他大概會和王陵璃華子好好探討一番這高超的人體解剖技巧吧。那個孩子也一定會因為現實中有了這麽棒的素材而感到不怎麽無聊了吧。

但是成為了素材的卻是她自己。這就沒什麽意思了。

純沈默著去前臺點了一杯番茄汁放到槙島面前。

“把它當做璃華子喝下去吧。”看著槙島帶著有些失落的神色順從地喝了一口後,純說。

“……”

槙島有些厭惡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將番茄汁完全倒掉的沖動,但他最後什麽都沒說。他沈默著咬著吸管,大約是在考慮下一個觀察對象的事。

……



在槙島聖護說他要回扇島地下的安全屋先行離開後。

純晃著飲料中的吸管說:“槙島先生似乎很受打擊的樣子啊。璃華子還沒跟我們說一聲就不玩了。”

“對聖護君來說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吧。他熱衷於觀察每個他感興趣的對象走向他意料中的結局,但是王陵璃華子的死卻是出乎他意料的事。”

“他似乎總是處於上位者的樣子做他的觀察人類研究,卻又愛做出下位者的姿態為他人無條件地提供幫助。”

正是因為他的幫助和教導,璃華子雖然總是一副不滿的態度,卻還是尊重他,甘願為他效勞的。

“一會上位一會下位的,的確很辛苦。”

“我們大約也會是他的觀察游戲對象之一吧。”

“如果連這點樂趣都不給聖護君,那他的人生未免也太無聊了。何況讓他抱有觀察的興趣也不會損害自己的心情。”他略帶愉快地說,“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不僅是我與他的,也是你與他的。”

“好在我們似乎都不太把自己當回事,無論是你我,還是槙島聖護或是王陵璃華子,似乎就算死去也是沒所謂的事。正是這樣我們才能好好相處下去吧。”

“你與我還是無法超脫生死的。不妨俗氣點去追求生活。”藤間說,“好在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了。”

他向著坐在他對面的她伸出手,微笑著握住她的指尖:“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兩人中永遠有一個要被封在石像之中,另一個只能對著石像哭泣,即便註定永遠陰陽相隔,也想在無限輪回中堅持救贖對方的兩個人故事。”

這個故事令她想到了裏爾克的石像之歌。

石像渴望著有人能願為她放棄生命,沈入深海,從而換得自己從石像中覆生。

但是當石像覆生之後,卻發現那個為她以死相殉之人已經變成了冷酷的石像。

因為沒有那個如此愛著她的人陪伴她了,即便覆生,她也只能孤獨地哭泣了。

若是她想要讓那石像中的人覆生,她又不得不再次舍棄生命,再次成為石像。

藤間講述的正是石像與人不斷交換身份、在世界中無限輪回,卻永遠總是獲得同樣結果的故事。

講著這個因為早就註定生死相隔無法在一起的故事時,他看著她微微笑著,帶著他慣有的看透世事的無奈微笑,眼下的淚痣卻承載著與笑容截然相反的情緒。

她低下頭,安靜地將臉靠在他的手邊,莫名想要安慰他。

可是對於他心中隱藏著的什麽,她真的一無所知。所以她什麽話都說不了。

她只能安靜地傾聽。

她心中想著,若在兩個多月後的命定之日到來時,那時若她要與璃華子面臨一樣的境遇,既然都是要死亡的話,那麽由自己最重要的人來動手比較好吧。

並非出於惡意想被他殺死。

只是覺得,理應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要去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待幾天。

所以等回來再繼續更新~~~~~

這不是科學的pp世界。

這是魔法與愛與有限輪回的幻想劇的世界(~O~)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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