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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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滿園,陸暄坐在廊下曬太陽,身邊的桌子正是當初與長安一齊題字的地方。小貓平安在花間嬉戲,陸暄聽著那軟糯的叫聲忍不住揚起嘴角,長安瞅了貓一眼,哀怨道:“你就這麽喜歡它?”

陸暄整日閑得發慌,沒少聽王府下人們講些街頭巷尾的風流韻事,花言巧語張口就來:“當然了,因為是小長安送給我的。”

長安無奈,從沒想過有一日還要和一只貓爭寵,心裏卻有些安慰,時隔數年,他終於又在陸暄身上看見了她過去的樣子。紮根在地底的張揚和肆意有了陽光雨露,再度探出了芽尖。

他用手背碰了碰藥碗,感覺不太燙了,才遞給陸暄:“慢點兒喝,司徒姑娘說這藥清和,幾個月下來才能知道有沒有好轉……苦嗎?”

陸暄咽下最後一口藥,回道:“還好,比之前用的藥淡一些,還挺好聞的。”

長安循著那淡淡的藥味聞過去,又不老實地湊到陸暄臉旁:“我覺得……你更好聞。”

等著拿藥碗的小仆果斷放棄,一聲不吭地轉身離去,順便想入非非了好一會兒,先把自個兒搞的臉紅了,才明白齊王那句有名的“急著回家養花”是何意味。

長安與陸暄親熱片刻後,忽然聽她說:“今日天氣這麽好,要不出去走走?”

院子裏美景雖好,但也只是一方狹窄的天地。陸暄在齊王府上住著,從沒碰過之前用的解藥,整整盲了三個多月。長安看的心酸,明白她是做好了一輩子看不見的準備,慢慢地學著不需旁人幫忙也能過下去。

“好,”長安輕聲應著,“我陪你去。”

一盞茶的工夫後,長安與陸暄皆打扮成了另一副模樣,一個戴著面具,一個頂著幕離,悄悄從後門溜上了街。陸暄咂舌道:“四爺知道的密道可真不少。”

長安笑道:“那又如何,還是逃不過美人手掌心。”

他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反手一握,五指便緊緊扣在陸暄手上。兩人頓了片刻,齊齊地笑出了聲,彼此錯過的那四年鴻溝瞬間被填平了,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曾分開。

陸暄循著叫賣聲想象著朱元街的樣子,想象著上元燈節的流光溢彩,年關集市的熙攘繁華。傍晚日落,長安帶著她來到河岸邊,餘暉灑在水面上,漣漪激蕩,倒影是並肩而坐的一雙人。

陸暄取下幕離,出神地望向遠方,眼前的黑暗裏浮現出謝清的笑顏。

她心裏有些發澀:“我那時許的願望,到底是沒實現。”

長安揉了揉她的頭發:“謝大哥的願望會實現的。”

陸暄低頭笑了笑:“但願。”

人聲漸稀,天漸漸涼下來,月亮慢慢爬上枝頭。陸暄忽然問道:“你呢?你當時許了什麽願?”

長安望著水面的倒影:“我的啊……已經實現了。”

陸暄沒往下問,笑了一聲:“老天爺還是厚待你。”

“是你厚待我,”長安溫柔地看向對方,“你是我的光。”

過了一會兒,陸暄小聲道:“你也是。”

那聲音微不可聞,長安沒聽清楚:“什麽?”

你是我的光,陸暄在心裏重覆一遍。若是沒有長安,自己不是死在沙場,全陸家一個滿門忠烈的名聲,就是煢煢孑立,被當成權柄的犧牲品,在大牢裏虛度餘生。洪流淹過,誰不是輕如鴻毛。

但長安來了,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帶著一個可待可盼的以後。

“回家吧,”陸暄站起來,把幕離重新戴好,“你明天還要早點上朝……”

她話音未落,忽地被長安攬在懷裏,陸暄心頭一凜,聽見利器劃破衣襟,撲通一聲落入水中,似是一把匕首!

“長安!”

“我沒事,”長安促聲應道,“走,離開這兒!”

兩人一路飛奔,左右躲閃,被十來個人追著繞進一條罕無人煙的小巷子。長安見勢不妙,飛快地掏出鳴鏑,在沖天響聲裏朝陸暄道:“府上家將很快就到……”他猛一回頭,瞳孔驟縮,大喊道:“晚舟!”

陸暄憑借極好的耳力尚能自保,但刺客人多勢眾,似是有意地將兩人分開各自攻破,突然間一只大手從身後襲來,忽地扼住她的脖子——

“四爺……齊王殿下,別輕舉妄動。”

黑色面罩擋住了來人的大半張臉,他的眼神晦暗不清,長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搶來的一把劍扔在了腳邊。

陸暄後背貼在墻上,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手上緊緊捏著方才拽下來的發簪,等待著脫身的時機。

“你可真是好手段,”來人盯著陸暄,話頭卻對著長安,“京城快要變天了,你們一邊過著神仙眷侶的日子,一邊派人看我看的死死的,是怕我壞了什麽事?我偏要壞事!”

長安心裏模糊的猜測倏地清晰起來,喉頭滾動,低聲喚了一句:“墨離?”

陸暄大驚,難以置信地擡頭,眼前一片漆黑,腦海中猝然回想起墨離少時和自己打鬧的模樣。少年在謝文襄的寵愛下無法無天地橫行京城,最見不得謝清對陸暄比對自己還要好,芝麻大的小事兒也要吃醋。

他氣鼓鼓地插著腰,嚷嚷道:“陸暄!我再也不理你了!”

……陸暄心裏狠狠地疼了一下,對謝家的愧疚潮水般翻湧而來。

對方已經露出破綻,而她下不去手。

墨離眉頭一挑,沒想到這麽快被揭穿身份,索性摘下了面罩,緊接著一把掀開了陸暄戴著的幕離,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墨離直勾勾地盯著她:“久違了,陸將軍……哦,我忘了,你看不見。”

陸暄艱難地開口,發出低微的呻/吟聲:“你……怎麽……”

她手上攥著的發簪忽然滑落,“當”一聲砸在地上碎開。

像墨離早就碎裂的心,無人縫合,無人暖。

“我怎麽是現在這樣?”墨離語氣發狠,手上動作不由得重了些,看著陸暄呼吸急促,眼神裏閃過戾色與快意,“不都是拜你們所賜麽——齊王殿下,你別耍什麽花招,”墨離轉向雙眼通紅的長安,“看到了麽?陸將軍舍不得殺我,等下我一不小心把這脖子捏斷了怎麽辦?”

陸暄耳邊開始嗡嗡作響,嘴唇半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想到還有死在墨離手上的結局,陸暄意識模糊地想道,這一輩子都是債,命運纏在一起,任誰都無法完全抽離。

“陸暄……”墨離沈浸在回憶裏,發洩著無人回應的痛苦,“你知不知道外公為你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他死的時候……身上中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

他越說越難以自控,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外公死了以後,我過的什麽日子?連狗都不如!街邊的剩飯,我和那些畜生一起搶過!”

他忘卻了周遭的一切,心上壓抑數載的沈屙舊疾被重新劃開,血流如註,痛不欲生。

“墨離……”長安嘶聲道,“你有一條好好的路,為什麽不走?”

“你住口!”墨離猛地別過頭,“你當時是誰?高高在上的皇子,你根本不懂那種失去一切的滋味……我就不該心軟,”他恨恨道,“這麽多年都容著你,我才有今天……”

“沒有你們會多好……”兩行熱淚從臉頰滾落,墨離渾身疲憊,似是被抽幹了。

不是殺了仇人,一切就會好麽?

她不是仇人麽?

為什麽失去外公、失去一切的痛苦分毫未減……為什麽對著陸暄說出這些年的委屈,反而有了一瞬間的安寧……

墨離手上松了些力氣,一股空氣終於倒灌而入,陸暄整個人狠狠抽搐了一下。

下一刻鳥鳴驟然劃破夜空,王府的侍衛如同天兵從巷子兩邊的墻上一躍而至,刺客慌張的一瞬間長安飛身一踹,破開包圍,不顧一切地沖向陸暄。墨離反應過來,剛要再捏緊她的喉骨,腕處卻傳來一陣劇痛——侍衛射出一支羽箭,擦著筋脈飛過,險些廢了那只手。

長安撲過去把陸暄護在身下,借力在地上滾了一圈,後面的幾個人一擁而上,一齊制住墨離。他如同發瘋的野獸,被按著跪在地上,依舊不斷地掙紮,發出駭人的大笑。

陸暄伏在長安懷裏咳得天昏地暗,喉嚨被捏的太久,再發出聲音都變了:“別……傷……他……”

長安顫抖地碰了碰她脖頸上的紅痕,胸口堵了好久,才沈沈道:“好。”

陸暄掙紮著爬起來,站了幾次才站穩。

長安想要抱著她回去,陸暄沒同意,只是拉著長安的手,踉蹌地往前,沒再回頭。

墨離被關在王府裏的一間空屋子,朝坐在椅子上的長安諷刺地大笑:“你要怎麽處置我?江湖規矩三刀六洞?還是依著什麽狗屁律法扔到詔獄?”

長安按了按眉心,強迫自己想起謝家的好,才忍住沒一刀結果了他:“搜,看看有沒有暗器。”

家將應聲上前,在墨離的罵聲中幹脆利落地把他帶在身上的物件一一掏出來,排開擺在地上,待他摸到一個小盒子,墨離臉色倏地變了,大喊道:“還給我!”

侍衛充耳不聞,心知這東西不簡單,畢恭畢敬地交到長安手上。

墨離眼睛中布滿血絲,朝長安吼道:“那是外公給我的傳家寶!”

長安動作一頓,擡眼道:“什麽?”

墨離吼道:“我怎麽知道!我從來沒打開過……你還給我!”

木盒子靜靜地映在長安眼裏,他貼近嗅了嗅,忽然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清淡的苦味。

好像就在今天,在哪兒聞到過……突然間,自己戲謔的情話閃過腦海:“我覺得……你更好聞。”

長安的太陽穴狠狠跳了一下,站起來問道:“老師什麽時候給你的?從哪兒來的?”

墨離梗著脖子瞪著他,長安語氣軟下來:“你答完這句……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我親自送你回廣陵。”

兩人僵持好半晌,墨離吸了吸鼻子:“老皇帝給的,外公交代說很重要,我便一直帶在身上……哎!你說話算話!你還給我!那是我的!”

長安喜極而泣,他沖出房門,語無倫次地點了一個家將,讓他連夜把司徒雪迎請到府上。

謝文襄留下的解藥,竟因著墨離的仇恨保存至今,送到了陸暄手中。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映在陸暄的眸子裏,伴隨她五年之久的眼疾命中註定般地到來,又造化弄人般地悄然離去。

一毒已解,司徒雪迎總算拋去藥性調和的束縛,給陸暄準備了新的調理方子。盛夏蟬鳴之前,陸暄身體終於有了起色,和長安一起禦馬去京郊賞花。

漫山遍野好顏色,比齊王府院子裏的風景更加絢爛。兩人駕馬齊驅,陸暄心情甚好,俯身摘下一朵,在長安頭上比劃了一會兒,滿意地插在了發冠上,笑瞇瞇道:“好看。”

長安握住她要收回去的手:“陸將軍這樣,是要對我負責的。”

他把陸暄拉至懷中,望著她發亮的雙眸,裏面只有一個自己。長安想要吻上去,誰知陸暄忽然使壞,一點兒也不配合,抽出小皮鞭在長安的馬上打了一下,那可憐的馬兒朝著相反的方向長嘶著撒開蹄子奔去,長安拉著韁繩,好一會兒才讓它回到原來的地方,陸暄已經“駕”了一聲,融在了山花叢中。

她回頭一笑,喊道:“長安!過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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