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長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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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暄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朦朧間好像有人在為自己擦臉,那人動作很輕,帕子沾了水,額前清清涼涼十分舒服。待她徹底睜開眼,才發覺長安正守在床邊,他一手舉著帕子,另一只手竟然還任由自己拉著。

“晚舟,”長安聲音溫柔的快要擠出水了,比帕子裏的水還多,“感覺怎麽樣?”

陸暄感覺臉上有些燙,忙把手抽回來,誰知長安動作更加迅速,又握住了她的手,索性反手五指相扣,繾綣之意更濃了。

“還……還行。”陸暄小聲嘟囔道,手上動作沒停,想要掙開,長安卻絲毫不願讓步,攥的緊緊的。

長安把帕子放下,探了探陸暄的額頭,道:“還是燙,得吃藥。”

陸暄後知後覺,才明白自己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真的發了燒。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眼見長安還定定地看著自己,哭笑不得道:“你讓我怎麽換衣服?”

長安臉也不要了,擺出誓死不松手的架勢:“北月關的事兒我都安排好了,你先在屋子裏養病……大夫說你左腿還骨折了,不能下床。”

陸暄無奈,摸了摸傷處,心道還好,不算太嚴重,長安就是在胡扯。她轉過頭,又道:“那拉著怎麽吃藥?”

長安:“吃藥用嘴就好了,動手做什麽。”

在戰場上英姿颯爽的陸將軍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長安心軟了,只好如實道來:“你第一次主動牽我的手。”

陸暄有些尷尬,她昨晚看見長安,不小心色令智昏……哪兒會想到這人死心眼兒一直牽著,直到天亮呢。

真不知道是誰占誰便宜。

長安又低聲道:“我舍不得放。”

陸暄徹底沒轍了。

白遙聽聞北月關戰勢,百忙之中脫身從蒲犁邊境焦心地趕過來,提著牧戈特意準備的食盒前來探病,在門口就看見了閃瞎眼的一幕。他憂心的陸將軍和齊王殿下正恩恩愛愛地牽著手,一人從碗裏舀起藥湯,放在嘴邊吹涼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一人嘴邊。

白遙覺得自己的一腔關心不如送給北月關養的小狼狗。現在就這麽膩歪,這倆人要是真成親了,估計恨不得嘴對嘴餵藥。

“咳,咳咳!”白遙示意他們看看眼前的大活人,“不愧是你陸晚舟,福大命大,看起來這兒也不需要我照顧了。但牧戈殿下的禮我還是要帶到的——給,蒲犁特有的牛乳,放桌上了,記得吃。”

陸暄尷尬地要收回手,但長安還是抵死不松,神色淡淡:“白副將辛苦了,代我問牧戈殿下安好。”

白遙咂咂嘴轉身出了門。

陸暄莫名聞出一股酸味兒,不由得失笑:“你跟白遙較什麽勁兒?”

長安眨巴著睫毛,委屈道:“為什麽他可以隨便進你屋子?外面都不通報嗎?”

陸暄:“北月關的人都認識白遙,他畢竟是我的副手……”

長安露出不開心的模樣,等著陸暄來哄。

他不是不喜歡白遙這個人,只是對他心懷嫉妒。

有時候他嫉妒的快要瘋了,憑什麽他錯過的年月,白遙能夠如一束光一樣出現在陸暄的生命裏,與她一起看盡北月關的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

陸暄中了套,低聲哄道:“好了好了,咱們不理他行不行?”

剛走到院子裏的白遙迎風打了個噴嚏。

陸暄看長安那樣子著實可愛,沒忍住打趣道:“等姐姐回京給你買好吃的。”

長安也笑了:“我才不要再叫姐姐。晚舟,你什麽時候告訴他們……你是我的人了,嗯?”

他說著說著就湊了過來,鼻翼幾乎要蹭到陸暄的臉。陸暄退無可退,心臟愈跳愈快,只聽長安步步緊逼:“昨日尹將軍還讓我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我是為了誰?你這些‘娘家人’都不清楚啊。”

陸暄強撐著那點面子:“小長安翅膀硬了,要自己飛了。”

長安笑了:“那好姐姐,我這麽喊,你要不要疼疼我?”

陸暄轉過頭便迎上一陣滾燙的氣息,長安終於松開手,卻一把攬住她的頭,送上了一個帶著占有欲的吻,把這些天以來的思慮、憂怖、想念都融在唇邊,一股腦地塞給了陸暄,烈火燎原般地燒光了那些矜持的理智。

一吻纏綿,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長安率先松開,退後一些,他已經察覺了自己身體的動靜,卻舍不得在陸暄傷病未愈的時候讓她勉強。

何況還有心傷。

晚膳後陸暄拄著拐出了門。院子裏臘梅開了,暗香浮動,花瓣如琥珀碧玉,又精神又秀氣。陸暄走到樹下,拿拐杖點了點地面:“這兒埋了幾罐酒。”

玉棠知道她的意思,烈酒祭英靈,此戰中歸去的魂魄,終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玉棠俯身,過了一會兒,便挖出了一個酒罐。陸暄擺上幾個碗,挨個兒倒滿,從頭到尾沒說話,一碗一碗地灑在地上,酒香混著梅花香盈滿小院,臘梅覆雪壓枝頭,仿佛是樹在垂著腦袋悼念。

陸暄端起最後一碗,剛要送到嘴邊,手腕便被長安握住了。他一直站在院外,不想打擾,卻看不得她這個時候借酒消愁。

長安另一只手端著一碗姜湯,熱氣氤氳而上,他輕聲道:“喝這個吧。”

陸暄沒再勉強,把酒碗放下,問道:“知道這酒叫什麽嗎?”

“長安酒。”長安抿嘴道。

“是,”陸暄笑了笑,“那你知道,將軍醉酒那個故事,真相是什麽嗎?”

長安沒接話,等陸暄自問自答道:“那年除夕也下著這麽大的雪,聽聞北燕軍來犯,我心裏著急,帶著精銳直接從城裏殺出去。若不是……尹將軍得了消息,在後面跟著,恐怕我和那些兵都要折在那晚。”

“尹將軍傷了腿,每逢風雪天,都疼。”陸暄垂眸,“但傳到京城,恐怕只有那句‘我便祝諸君長安’了吧。他要為我立威,為陸家立威。長安啊……”

長安默不作聲地攬住她,懷裏那點熱度全給了出去。

“有時候一個人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要做什麽,不要做什麽,都身不由己。尹將軍為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是最後一個陸家人。我不是……不是不願與你同歸。”

“我知道,”長安閉上眼,輕輕拍著陸暄的後背,“我是洛家人,該做的,我會去做。”

“但你別想著推開我,晚舟,”長安抱的更緊了些,“你推不動的。”

陸暄笑了笑,笑著笑著,眼角就滑下了一顆淚。

天色漸暗,陸暄在屋子裏看了看李澹草擬的、要呈給京城的折子,她提起筆,又加上了白遙、玉棠、李澹,還有其他幾個副將的名字。

敲門聲突然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陸,陸將軍,我來送藥……”

“進來吧。”陸暄應道。

蘭芝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把藥放在陸暄桌上:“我,我是跟著郭太醫來的……”

“嗯,我認得你。”陸暄溫和一笑,“多謝。”

跟著長安來的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陸暄白日裏都見過了。這個小丫頭那時便跟在郭太醫郭頌身邊,看起來才十三四歲,懵懵懂懂地低著頭。

蘭芝受寵若驚,鞠了好幾次躬,才轉過身去,突然聽見“哐當”一聲——

她訝然回頭,突然面露驚恐之色,看見陸暄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折子上的字都被洇透了!

蘭芝猝然尖叫:“啊啊啊啊!”

陸暄伏在桌上,艱難地擡起頭,五臟六腑一陣劇痛,冷汗直流,因著腿傷移動不便,砰地栽倒在地上。

屋外一片混亂,長安率先趕過來,一腳踹開了門,越過蘭芝沖過去抱起陸暄。她依然不住地嘔血,長安的衣襟很快被染成了一片殷紅色。

長安魂兒都要被嚇飛了,驟然想到白遙送來的牛乳,朝蘭芝吼道:“把盒子拿過來!”

蘭芝戰戰兢兢地端來牛乳,被長安一把奪過去,立刻往陸暄嘴裏餵,幾乎是哀求道:“咽下去……晚舟,咽下去!”

屋裏亂糟糟的湧入一群人,看見這一幕都嚇得目瞪口呆。

陸暄掙紮著咽了幾口,轉而又噴出一口血,全噴在長安臉上。她抓著長安的衣領,一字一頓:“北月……關……事務,全……全權交給……齊王……”

長安眼睛仿佛在滲血,看著陸暄手垂下去,一動不動地躺在自己懷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說得出話。

“把郭頌抓起來。”

李澹知道自己留在這兒也是添亂,立即應聲去找郭太醫了。玉棠擠過人群,疾步走來蹲在陸暄身旁,見她胸口尚有起伏,長舒一口氣跪了下去。

牛乳解毒,若不是白遙臨時送來的這一變數,陸暄必死。

長安在地上跪了好久,低喃著什麽。

玉棠定了定神,才聽清他的話,不由得脊背發涼。

“我要殺了洛晉……”長安把每個字都咬碎了,“我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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