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孤城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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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劈裏啪啦地砸下來,下了整整一夜,也沖不盡地上的血跡。蒲犁邊城葛爾那幾乎空了,但凡能動的老百姓都已經攜家帶口地逃走,留下的都是些聽天由命的老弱病殘。陸暄抹了把臉上的雨滴,避開了收拾戰場的幾對人馬,縮在墻角,顫顫巍巍地打開了掛在腰際的酒壺。

那酒壺裏裝的是藥,已經冷透了,順著喉嚨灌下去如同吞冰。陸暄閉上眼靠在墻邊,靜靜地等著那陣頭痛到來。

北月關十萬將士被她分成兩半,一半留守,一半進攻。他們速度極快,幾乎是一夜間攻占了葛爾那城。二王子麾下守將倉皇而逃,被趕出國境的牧戈終於有了駐紮地。天將破曉,蒲犁王庭支持他的人會聞訊趕來,葛爾那會成為大堯對付北燕的一道防線。

但這還不夠,陸暄默念,北燕若是繞過蒲犁,直接攻打北月關,留守的五萬兵力絕不足以對抗北燕大軍壓陣。她將自己置於北燕將領的位置細想了一番,脊背不由得發涼。

陸暄定了定神,再睜開眼,地上水窪中的倒影已然清晰可見,很快又被新的雨滴濺亂了。

她一路緩步走到牧戈的屋中,時不時邁過斷肢殘軀,心情低沈。

“陸將軍!”牧戈喜道,“你這衣服都濕透了,這屋子裏還有幾件,等會兒給你送去。”

陸暄擺擺手,笑道:“殿下不用管我,打仗的時候哪兒講究這些。此番得勝,我還沒來得及恭喜殿下。”

牧戈泫然欲泣:“這都要感謝你和北月關的朋友,否則北燕拿下蒲犁全境,定會屠城。那時我便不是被流放的人,而是亡國之人了。”

牧戈說的真誠,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連連道謝。牧戈自小跟著中原師父學習句讀、政規,也曾隨回鄉探親的師父到過京城。陸暄知道他是個義氣人,他日為王,對大堯而言定是佳事。

“依殿下看,葛爾那要怎麽守?”陸暄問道。

牧戈略顯愁容,但很快鎮定下來:“葛爾那附近沒什麽開闊的地方能夠正面迎擊蒲犁西北大軍,只能占城死守。今日之勝,使我們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對方準備不足,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若我為守,他為攻,形勢顛倒,我方需要有足夠的兵力與之抗衡,才不至於失了葛爾那。”

陸暄笑了:“我和殿下想的一樣。”

牧戈舔了舔嘴唇,盤算著下面的話要如何問出口,才能顯得他不算太過不知感恩,得寸進尺。陸暄見他為難,便直接道:“若五萬人留在葛爾那,殿下可有十成把握,在數月內逆轉局勢?”

牧戈大驚:“你……你真的願意把五萬人留下?”

他心思明澈,也能設身處地考慮陸暄的情況。葛爾那和北月關都守住,則是皆大歡喜,讓北燕賠了夫人又折兵。倘若為了幫葛爾那失了北月關,陸暄便是千古罪人。再退一步,就是點到為止,幫牧戈打下葛爾那,讓他自生自滅,任憑蒲犁內鬥幾年。

但牧戈萬一敗了,蒲犁盡歸北燕,便是禍根深種。可這禍根對於陸暄而言或許並不重要,一個人最好的年紀都獻給了黃沙大漠,彼時她可能嫁人生子,在京城的溫柔風裏享盡富貴去了。

“中原有句話,叫功成不必在我。”陸暄緩緩道,“圖一時之快非君子所為,殿下願為故國忍辱負重,想必也能理解。”

牧戈略有擔憂:“我自是要替蒲犁謝過陸將軍。但……我們關起門來說話,你這樣冒險,是相信大堯皇帝定會派援兵,又能及時趕到嗎?”

陸暄聞言一哂。

牧戈還以為他問了什麽不該問的,尷尬地笑了笑,卻聽陸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

“我信的不是大堯皇帝,”陸暄偏過頭,“我信的是另一個人。”

信他,因為在那遙遠而溫和的時光裏,因著陸煬和謝文襄的教導,鍍上了同樣的底色。信他所言,“你放心去,剩下的都交給我”。

信他慢慢長大,慢慢地……成為她最喜歡的樣子。

“白副將會留下來,五萬人由他全權指揮,”陸暄起身,“我今日便回北月關,殿下有什麽事,與白遙相商便好。我也同他交代過,因地制宜,需聽從殿下的建議。”

牧戈心中五味雜陳,過了一會兒,沈沈地說了句“保重”。

陸暄前腳走進軍營,後腳便收到了探子來報。北燕王大怒,積怨化作一紙調令,大軍開拔不過是時間問題。

“拖,”陸暄敲了敲圖紙,“北月關不是葛爾那,城中糧草足,百姓多,拖到中原援軍過來,兩相對峙,北燕王若不想徹底撕破臉,拿出家底來打,都會撤軍。”

尹慕的副手李澹雙手撐著桌子,他年紀尚小,血氣方剛都寫在臉上:“將軍為何不派五千精銳去解決北燕的先遣隊伍?”

陸暄尚未答話,便見尹慕拄著拐走過來。

帝國的一代名將都老了,陸暄心裏一陣酸澀。

“李澹啊,”尹慕笑道,“你也說了是五千精銳。精兵難求,為將者,最忌諱的是把人命當成輕飄飄的一個數。熬過這些年,你們這一代人長大,我軍兵強力足,將才濟濟,才可主動進攻,徹底把北燕打出關外。”

“尹將軍說的是,”陸暄點頭接道,“但如何拖延時間,先前的籌備一樣也不能少。”

李澹默不作聲地想了一會兒,隨即利落地單膝跪下,目光灼灼:“我願帶兵,為此戰堅壁清野!”

是夜,李澹帶著兩批人分頭行動,一批進山伐木,一批在淺灘布下了鐵蒺藜。

翌日清晨李澹灰頭土臉地回去時,陸暄等人已經候在城墻上了。他如狼似虎地啃了兩個饅頭,拍了拍手,咽下最後一口,環顧四周,發覺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玉棠呢?”

陸暄沒吭聲,李澹恍然大悟——伐木雖累,卻比不過點火來的危險。他記得陸暄另一個親衛玉初犧牲在沙場的事情,也私下感嘆過陸暄過不了心裏那個坎,一直對玉棠有愧,將她護在身後。

可蒼鷹是關不住的。

李澹還不知道,陸暄已經在為著最親近的白遙和玉棠謀後路了。沒有軍功在身,回京後跟在自己身邊,也許都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玉棠躲在樹後,遠遠望去皆是綽綽人影,如蔽日烏雲,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頭。跟在她身旁的小兵咽了口吐沫,小聲道:“頭兒,什麽時候放火?”

玉棠低聲回道:“再等等,等他們防備松一些。”

他們蹲在原處,等的雙腿發麻。約莫一個時辰後山頭終於升起了炊煙,玉棠促聲道:“就是現在!”

十來個訓練有素的精銳聞聲驟起,沒過多久,濃煙便滾滾飄向等著吃飯的北燕軍,不一會兒就轉成了熊熊明火。大堯守軍在這兒一呆數年,十分熟悉這個季節的風向,加之李澹帶人砍出了一道隔離帶,能保證北月關不受絲毫影響。趁著北燕人被猝不及防擺了一道,罵罵咧咧地整理隊伍時,玉棠和她的一批人迅速撤退,找到了藏馬的地方,翻身而上,拼命往回奔去。

“沿著東線走!”玉棠大喊道。

十來匹馬踏灘而過,濺起陣陣水花。李澹留了一條毫無阻礙的路,但突圍成功的北燕軍並不知曉,待玉棠一行人越過淺灘,身後便響起陣陣慘烈的嘶鳴——鐵蒺藜刺進馬蹄,幾個北燕兵甚至被甩下了馬,狠狠地砸在水裏,鐵器隨即劃破皮肉,疼得一眾人哭爹喊娘。

北燕統領大罵一聲,擡手停止追擊,示意所有人下馬清理道路,眼睜睜地看著玉棠逃出了自己的視線。

玉棠不敢疏忽,冷冽的北風刀子般地劃在臉上,她身後是破開鐵蒺藜陣、漸漸追上來的幾個北燕兵,他們如同悍不畏死的荒野孤狼,緊緊地盯著眼前的獵物。這個帶人放火的小頭領,活捉能拷問秘密,就算死了,也能跟著她找到沖進北月關最近的一條路。

陸暄眼前出現幾個黑點。那些黑點越來越近,她瞳孔一縮,看清了跑在最前面的玉棠。

“放吊籃!快!”

城門緊閉,守在城墻上的幾個人迅速放下十來個吊籃排成一列。陸暄目不轉睛地盯著玉棠,沈聲道:“弓箭手,準備!”

嘩啦啦一排弓架高上弦,等玉棠一行人離得越來越近,陸暄一個“放”字出口後,箭雨齊落,射穿了追上來的幾個北燕兵。玉棠帶著沖力猛地一躍,跳進吊籃,在弓箭手的掩護下被人搖搖晃晃地拽上了城墻,一下子跪在地上,猛一松氣,四肢都軟綿綿的。

陸暄長舒一口氣,強撐著站穩,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

十來個精銳總算都安然無恙,七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氣兒。天邊的濃煙依舊清晰可見,第一批追來的北燕人無功而返,留在營地的都急急地滅著火。他們用來攻城的雲梯也被燒毀了一半,此番主動出擊,至少還能拖延兩日,陸暄暗嘆,等北燕下一次進攻,恐怕就沒這麽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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