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覆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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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雪迎回去的時候,洛旻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輕輕撥著茶沫,另一只手捧著書冊,看的入了迷。帳子裏十分安靜,司徒雪迎下意識地放緩呼吸,不願驚擾他。天若無情天亦老,她方才還為著長安和陸暄那一對兒擔憂一二,見到洛旻,滿腔甜蜜和愁緒又因著他躍動起來。

但洛旻異常敏銳,很快擡眼一望,點頭道:“回來了,怎麽樣?”

司徒雪迎應道:“齊王殿下傷勢好轉,但陸將軍……體內積毒太深,她肩頭擔著北月關,也無心修養。這藥再吃上三五年,落下病根,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

洛旻略一皺眉:“她怎麽弄成這樣……那位是想把能扛事兒的都趕盡殺絕了才安心?”

司徒雪迎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洛旻嘆道:“罷了,我如今是泥菩薩過江,陸家的事有老四操心。雪迎你過來,我剛好有一事相商。”

待司徒雪迎走近一些,洛旻又斟酌片刻,才開口道:“我想跟霍老表明身份,留在南疆。”

司徒雪迎面露驚訝之色,轉念一想,又問道:“是因為霍將軍找出了潯陵的內奸,軍營安全了一些麽?”

何廉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霍景同傷心是不假,但也極有魄力,拔蘿蔔帶泥地整肅軍紀,依著律法懲處了與此事有關的一幹人。

洛旻:“不全是,今日四弟對船上那個華越國統領的描述,你還記得嗎?”

司徒雪迎回憶片刻,道:“說話帶著很濃的華越口音,高個子,鷹眼,脖頸上有一條醒目的傷疤……”電光火石間,一個熟悉的形象立在她腦海中,司徒雪迎驚道:“是狄聞英!”

洛旻沈重地點點頭。

狄聞英是他的宿敵。幾年前,靖王初到南疆,狄聞英就在華越軍中鋒芒盡露,兩人甚至有過正面交戰。此人心機深重,下手狠辣,卻因為華越內鬥被牽連,被褫奪軍將之位。

洛旻用指節輕輕敲著桌子,一邊道:“狄聞英又出現在潯陵一帶,可能是華越權貴出面保下了他,現在是做著秘密刺殺的統領,日後會不會重新領兵,誰也說不準。”

倘若他重新領兵,以潯陵現下的部署,鹿死誰手還是個謎,反倒是讓洛旻主持戰局更有勝算。

司徒雪迎低聲道:“主上是不是……還想查查當年的事?”

洛旻不置可否。

他在南疆的最後一場仗對手正是狄聞英,敵軍明明已經退敗,洛旻安排了一隊人處理戰場,自己回營的路上卻突遭截殺。戰無不勝的靖王自此廢了雙腿,從神壇落入地獄,世人皆認為他死在了狄聞英手上。

可洛旻總覺得蹊蹺。

剛開始他傷重瀕死,在司徒雪迎的精心照料下才撿回一條命,無暇考慮那麽多,隨後又意志消沈了好些時日,直到痛定思痛,鎮靜下來細細回想,才發覺無論從那個細節入手查探,截殺他的那批人都不像是狄聞英的手下。洛旻瞇起一雙丹鳳眼,他豈會不在乎真相?

若是那個坐在九五之尊位子上的人,會為了奪權不惜殘害手足,甚至不惜誅心,讓浴血奮戰、好不容易得勝的將士還沒回到家便化身亡魂,他擔著一個“靖”字,於公於私,豈會沒有半點恨意?

“主上做決定就好,”司徒雪迎忍不住替他心疼,“我會一直站在主上這邊。”

翌日清晨,陸暄睜開眼,周圍依舊是漆黑一片,玉棠的聲音傳來:“將軍,藥在我這兒。”

陸暄摸索著喝藥,剛咽下最後一口,玉棠竟在她手心裏放了一塊糖。

她笑了笑,含在嘴裏,果然去了大半苦味。方糖化盡後她又躺回去,喃喃道:“什麽時辰了?”

“還早,才卯時。”玉棠道。

玉棠的影子逐漸清晰,劇烈的頭痛之後,陸暄眼前又恢覆了清明:“你怎麽起這麽早?”

“我才到,”玉棠笑了,“這藥是齊王殿下一早煎好的,放在暖爐旁,生怕涼了。霍將軍有事尋你們,他匆匆離開,才托我守在這兒。”

陸暄心裏五味雜陳,化作一聲輕笑:“如今你也為著他說好話了。”

玉棠笑道:“將軍怎麽知道我要說什麽?那糖也是殿下留的,這麽細致的親王,在大堯,他是頭一個吧?”

“是,”陸暄揚了揚嘴角,閉上眼道,“他是很好。”

玉棠又道:“他說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可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齊王殿下只是素來隱忍,事實上爭氣的很呢……”

“長安給你什麽好處了,”陸暄玩笑道,“你平常哪兒來這麽多話?”

玉棠補了最後一句:“——我就是覺得,將軍,莫失良人。”

玉棠說罷便要離開,被陸暄抓著胳膊道:“等會兒。”

“只顧著說長安了,”陸暄坐起來,“你說霍老有事尋我們——怎麽,我也要去嗎?出什麽事了?”

玉棠轉回嚴肅的語氣,低聲道:“靖王回來了。”

千裏之外,蒲犁。

三王子牧戈連夜逃出了國境,和兩個隨從四仰八叉地躺在土坡上,為了迷惑追兵,隨身的物件兒都扔了,只剩下一壺清水。不過清晨,大漠的陽光已然十分刺眼,牧戈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打開蓋子,卻把水遞到了隨從嘴邊。

“殿下莫要管我……”那隨從眼睛充血,臉色發灰,“我沒多久好活了,還有一天腳程,就能到北月關,待殿下回來,繼承王位,我……我也可以瞑目……”

他腹部被撕裂,幾乎能看到沾了灰的內臟,說完這番話,便一哽氣閉了眼。

牧戈痛苦地跪在他身邊,把臉埋在手中,眼淚順著指縫滑落,滴在隨從的鼻尖。

蒲犁學習大堯官制與立儲制,以長為尊。然蒲犁王長子早夭,二王子癡傻,三王子牧戈擔著儲君之責好多年。北燕意欲用武力吞並蒲犁,與之相比,歸順大堯,反倒可以保住一國百姓性命。

牧戈已經聯系了邊將陸暄,甚至得了大堯皇帝的應允,蒲犁王室卻遭遇政變,一向癡傻的二王子居然是扮豬吃虎,在牧戈為國奔走的時候暗囤私兵,拉攏權貴,一朝攻入王庭,軟禁蒲犁王掌了實權,下令追捕牧戈,格殺勿論。

尹慕收留牧戈,派人快馬加鞭傳消息到潯陵,又過了兩日。

“我得回去,”陸暄把信燒掉,眼中閃過一絲寒冽,“和霍老說一聲,今夜就啟程。”

與牧戈三番五次協商歸順一事的人一直是陸暄,朝廷好不容易允了蒲犁王來年覲見,此時出事,北月關直接被推上風口浪尖。陸暄心中懊然,她原本只想在潯陵住幾日,沒想到碰上何廉背叛、長安受傷、洛旻現身,樁樁件件堆在一起,北邊這麽大事兒,她都沒第一時間見到蒲犁三王子。

霍景同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學生,不由得老淚縱橫。陸暄著實震驚,但也衷心歡喜。南疆總算穩住,洛旻更是眾人的定心丸,現下最關鍵的是北邊別出亂子。

玉棠和白遙都知曉事關重大,沒多言語,迅速整裝,幾人摸黑從後山繞出去,怎料想在山腳下被堵了一遭。

“什麽人!”白遙勒緊韁繩,橫劍在前。

“陸將軍,別來無恙啊,”來者陰陰一笑,盯著陸暄黑色兜帽下的半張臉,“你當真是神通廣大,竟然出現在潯陵……若不是志怪奇談裏的□□,便是擅離職守的殺頭大罪吧?”

“是朝廷來使,”玉棠策馬靠近陸暄,低聲道,“我們在軍營待了太久,之前和齊王殿下一起從鄢川回來的路上也可能走漏風聲。想不到他們留了一手,是要在這兒根我們過不去。”

陸暄嘴唇抿成一條線,幾乎是動了殺心。

她尚未拔劍,忽然聽見一聲響動劃破夜空,接著是一片慘叫——那朝廷來使和他身後的人竟齊齊倒下,馬蹄漸響,一隊人收起弓箭,分立兩旁。

從黑暗裏出現,一路朝她奔來的,是長安。

長安喊了聲“籲”,黑色駿馬鼻孔出著氣,漸漸安靜下來,停在陸暄身邊。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白遙一句訝然的“齊王殿下”還沒招呼完,就被玉棠扯著袖子帶走了。

“是麻藥,不傷性命,我會帶他們回去。”長安緩緩開口。

月色高懸,清清冷冷,他看不清陸暄兜帽下的眼神,卻聽得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好歹……這次分別,離得近了些。

長安沒留意自己聲音也有些啞:“晚舟,你放心去,剩下的都交給我。”

我不會再讓你獨自扛下所有了。

五年磨一劍,五年成一盾,我是你的利刃,也是你回首時撐傘而待的歸人。

只是這些話長安沒說出口。他頓了頓,策馬靠的更近了些,牽起她的手。

在掌心落下一吻。

白遙嚇呆了,揉了揉眼睛,舌頭打卷兒:“他,他,他……”

玉棠拽著他轉過身:“看什麽?”

白遙驚道:“他倆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玉棠同情地看了這個傻子一眼:“你不知道的多了。”

白遙還是沒忍住回頭一望,看見長安策馬離去,而陸暄在原地,怔怔地呆了好久。

作者:又是打滾兒求評論的一天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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