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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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京數月,長安已經摸清了陸暄的脾氣。

此人能多睡一刻絕不早起,能跑出去玩就絕不在府上呆著。聽將軍府的人說,連天子都對這個丫頭十分喜愛,許她在國子監讀書,而她的老師、聞名朝野的大儒謝文襄,近來因私事回鄉,整個國子監便沒了能管住陸閻王的人。所以長安早晨去文心堂的時候,陸暄的門還關著,長安放學了,陸暄也剛好從街上逛回來。

但她每次回家,總會給長安帶些小玩意兒,無論是尋常還是新鮮,這份心意都是他以前從不敢奢望的。陸暄送完就忘,長安則是不動聲色地一一存起來,幾個月後,除了吃的都進了肚子,那些竹蜻蜓、劍穗、外族才用的虎皮小刀……居然填滿了床下的一個木箱。

長安終於一點點看穿了陸暄真假摻半、哄小孩兒似的話——她嫌棄他字醜,可長安練了幾個月才明白,陸暄的字也沒好到哪兒去,跟文心堂的老師或是謝文襄留下的字帖一比,簡直是貓抓狗爬。

但那柄劍真是舞的漂亮。午後的院子裏,長安時常坐在亭子中,看著陸暄腳尖輕點,便盈盈躍起,發力卻是穩準狠兼備,如龍潛深潭,鳳沖九霄,末了,還炫耀似的朝他眨眨眼。長安只得配合地鼓掌,心裏同時升起一種較勁兒的欲望,隨即暗下決心,明日要起的更早,以勤補拙。

他覺得自己寄人籬下,雖然這種感覺在一點點淡去,但多年飄零的陰影太過濃重,及早地冷卻了那點孩子氣。

可進步太快有時候也不是好事兒。

文心堂的老師驚訝地發現,這個求學不久的少年居然已經完成了漢人的啟蒙課,寫字也開始像模像樣,他不知道長安聞雞起舞,一日不輟,把陸暄平時束之高閣囤灰用的書都翻了個遍,不管懂不懂,都如饑似渴地啃著,就差頭懸梁錐刺股了。

陸暄也不知道,直到有一日,她偶爾經過亭子,又見到長安一筆一劃地練字,十分手欠地去捏人家的臉。長安臉上猛地一熱,“嗖”地站起來,手一抖——那剛蘸好的墨汁不偏不倚灑到了她手裏的書卷上。

“對,對不起……”長安忙把筆放下,小心翼翼地道歉。

少年身形已經拔高了一些,將軍府的夥食雖稱不上山珍海味,卻比他在邊陲所得好的多。長安初入府上帶來的那點羸弱感已然消失不見,加之人靠衣裝,穿的講究了,竟真的有了點中原公子的味道。

陸暄本來就理虧,本想擺擺手算了,但她突然看見長安正在臨的字——

居然比她的還好看點!

陸暄先是在心裏讚嘆了一番,接著一低頭,看到了自己匆匆胡寫的帖子……

她的臉皮瞬間厚成一堵墻,眼尾一揚,語氣裏有些氣惱,生動地詮釋了什麽叫倒打一耙。

“這都弄臟了,”陸暄道,“我馬上要帶過去給老師的。”

長安尷尬地低下頭,再次道歉:“對不起……”

他這模樣像只淋了雨的貓咪,怪惹人憐的,陸暄憑著僅存的一點良心,沒接著逗下去,幹脆道:“那你幫我重寫吧。”

長安:“啊?”

陸暄:“不行嗎?你明日給文心堂的帖子早就寫好了,現在這個又沒人查,你先把我的寫了。”

長安回味了一下這個沒什麽水平的強買強賣,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看著陸暄繼續裝模作樣,竟覺得有些可愛。

“好,我幫姐姐寫。”長安接過書卷,鋪上一張新紙,似有若無地彎了彎嘴角,謄抄起來。

陸暄嘗到了甜頭,最後那點良心也灰飛煙滅了。從此長安代寫成為常事,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數月又過,陸暄竟發覺長安已經不僅限於謄寫,還改正了她行文的別字錯句!

“這孩子該不是文曲星下凡吧?”陸暄對著越來越工整的字嘆道,“他才學了多久,我面子往哪兒擱啊!”

話雖如此,偷懶卻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陸暄隨即自我安慰道:“人家長安也不是沒讀過書,只不過沒讀過太多漢人的書,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哈哈哈。”

長安在不遠處,雖然聽不見陸暄在自言自語些什麽,卻看得清她臉上有些驚訝的表情,感到一陣暢快,腳步都輕盈了許多,帶著前幾日借回來讀的書去了文心堂。

這條路他從寒冬走到初秋,四季之景皆存於心,白雪紅葉,各有滋味。長安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邊在心裏盤算今日借什麽書回來。可他走到拐角處,步子卻忽地一停,眼中防備之意頓生。

街角站著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為首的一個穿金戴銀,一看便是富貴出身。他身後的幾人似是小跟班,簇擁著那小少爺,臉上皆是不懷好意的笑容。

“喲,這不是長安嗎,”那人一捋扇柄,“啪”地打在墻上,“昨天跟你說的事兒,沒忘吧?”

長安皺起眉頭,嫌臟似地挪開了一步,想繞過去,卻被三個人圍了上來。

“郁爺問你話呢!”一人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蠻族的小野種,也配在京城大搖大擺!”

長安憋著悶氣,忍了忍沒發作。他不想給陸家惹事,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讓,這些文心堂的同門卻愈加猖狂,從課堂上的捉弄,到偷竊、毀壞他的字帖,直至看準了他在將軍府吃穿用度都比普通布衣講究,便當街打劫。當然,長安是以將軍府下仆役之子的身份示人,否則迎接他的便不是欺淩,而是同樣令人頭疼的諂媚了。

此前他因為入學晚、識字少成為笑柄,這麽久過去,頻頻得到老師賞識的長安再也不會給這群欺軟怕硬的少年墊底了,他也因此承受了更多的惡意。

長安垂眸不語,只想盡快離開,可這幾個人把圈子越縮越小,緊接著,其中一人一拳打過來,根本不知道收力,若長安沒躲過去,當下就會見血。

這番躲閃激怒了被稱為“郁哥”的小頭領 ,他惡狠狠地喊了聲“打”,長安忙護著頭部,接著便感覺劈裏啪啦的拳腳砸在後背,他本就想著寧人息事,加之寡不敵眾,身體上的疼痛愈加強烈。

太狼狽了,長安苦笑。他太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陸煬離京,他也不願退出文心堂,拂了將軍的面子,又不願麻煩嚴伯重新幫忙找師父。

“野種!雜種!”少年一邊打,一邊罵。他也不知道長安有什麽錯,可高高在上的感覺便足夠讓人迷失,好像他父輩祖輩都是中原漢人,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

就在他蓄力準備再砸一拳時,突然被一股力量拎起衣領,身後的人以迅雷之勢將他的手臂別過來,只聽“哢”的一聲響,一陣劇痛襲來——他的胳膊被人一招擰脫臼了!

少年“嗷”一嗓子嚎的驚天地泣鬼神,淚眼婆娑地轉過來,迎面撞上了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

“你們……”陸暄被怒火包圍,咬著牙吐出幾個字,“居然敢動他!”

半跪在地上的長安瞳孔一縮,只見陸暄招呼也不打,毫不留情地飛速出手,一個摔技使出,站在長安身側的人瞬間臉朝下砸在了地上,一顆門牙應聲脫落,滾出好遠。

長安驚喊:“姐姐!”

他踉蹌爬起來的片刻,陸暄已經前後解決了兩人,一個碰破了鼻子,另一個前胸被踹了一腳,直直地躺在地上,爬了幾次都沒起來。

長安一把抓住陸暄的胳膊,叫道:“不要!”

他突然一怔,陸暄的手竟在微微顫抖,她那秀麗的眉眼中戾氣橫生,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焰。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陸暄生氣,也是與她分別前的最後一次。

“教訓過就算了,”長安壓低聲音,緊緊地抓著她,“我不礙事。”

那“郁爺”瞬間變成了哭啼的郁狗子,連扇子都來不及拿,灰頭土臉地跑遠了。

陸暄閉了閉眼,問道:“第幾次?”

長安沒說話,陸暄反手將他抓住,不由分說地撩起他的袖子。

手臂的傷痕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愈加灼眼,長安連忙把袖子放下,哄道:“姐姐把他們打壞了,將軍府怎麽和文心堂的老師交代?”

他知道陸暄並沒有下狠手,卻也足夠那群孩子喝一壺了。

陸暄鼻子一哼氣,緊緊握著長安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家走去:“文心堂以後不去了。”

長安一楞:“那……”

陸暄怒道:“這般受欺負,還去做什麽!你來我陸家,就是受欺負的嗎!”

長安悻悻地閉了嘴,他若說是怕連累將軍府,估計陸暄現在就敢沖去砸了文心堂的牌子,那就更不好辦了。

他任由陸暄拉著回到屋中,嚴嶺聞訊而來,還沒問一句話,便被陸暄“砰”的一聲關在門外。

她從櫃子裏翻出自己習武常用的藥膏,拉著長安要給他塗在傷處。長安下意識地往回一縮,磕磕巴巴道:“我……我自己來。”

陸暄哼笑一聲:“你塗的不好,過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屋子裏只有他們兩人,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長安心道:“你真的吃了我,也沒人知道。”

他反抗未果,只好乖乖地坐在床邊,讓陸暄一點點給自己上藥。陸暄離得很近,長安能清楚地看著她一顫一顫的睫毛,他忙別過頭去,耳朵又莫名紅了一些。

“我老師下個月就要回來了,“陸暄道,“到時候我跟他商量,讓你一起去宮裏念書——別動,宮裏念怎麽了?我看你現在會的東西挺多的,你不是老陸的養子嗎,幹嘛還要編造一個身份去受氣?他遲早會風風光光地把托婭夫人娶回家,不差這幾個月。”

長安沈默了一會兒,喉嚨有些幹澀:“你不討厭她麽?”

你也不討厭我麽?

“有什麽討厭的?”陸暄覺得好笑,“哪兒有這麽想自己母親的,老陸心裏多個牽掛是好事兒,以後她也能照顧照顧老陸,省的他用孝道把我拴在身邊,我還想去四處游歷呢。”

長安沒說話。

他要說什麽呢?“其實我騙了你,托婭不是我母親。”“我不值得將軍府上下的好意。”

我是個早該魂歸天地的孽種,或是一輩子沈淪在黑暗裏。

長安說不出口,他身上有些淤青早就不疼了,而陸暄仍然小心翼翼地塗著藥,那藥涼颼颼的,她的指尖觸碰到自己的皮膚,卻是燙的。

“這樣便好,”長安微微合目,心道,“一直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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