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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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數日又過,終是到了陽春四月,一年裏最好的時候。京城愈發熱鬧起來,尤其是多了些走南闖北的商人,帶著各地稀有的小玩意兒,博富貴人家一笑,賺個辛苦錢。

“走一走,看一看嘍!哎,姑娘,”一個小販攔住陸暄,笑瞇瞇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這兒還有最後一張掛毯,這手感,這圖案,整個中原都少見吶!您瞅著,要不要帶回家去?”

陸暄自回京以來,常被白遙埋汰“整張臉都寫著‘窮’字”,除了前幾日公務多,還知道捯飭一番見人,隨後愈來愈不修邊幅,簡直沒辦法和少爺他本人一同出游了。她正納悶兒小販怎麽會堵上自己,一轉眼便看到他身後的布包裏露出一角毛絨絨的東西,定睛一看,那花紋和他所說的“最後一張”掛毯一模一樣,如假包換。

原來是貨品滯銷了。

陸暄心情不錯,便掏出荷包,問了價格,三兩回討價還價,便把毯子帶在了身上。這小販賣的並不貴,陸暄隨口打聽道:“這毯子是北燕的物件兒嗎?”

顧主都是衣食父母,陸暄一發問,小販立刻口若懸河:“是呀,姑娘好眼力。不過說起來,還是北燕人更喜歡咱們大堯的東西,絲綢、茶葉、瓷器,還有民間的小玩意兒,在北燕都賣的特別好。這可多虧了武帝那時候的法令,給咱們賺了多少錢呀!”

陸暄笑著謝過,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

大堯與北燕通商,雖說互惠互利,但顯然是大堯獲利更多。上次戰爭,起因便是北燕真金白銀大量流入中原,加之北燕國君懶政,民情不穩,部分百姓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北燕王庭迫於形勢向大堯發兵。

這一年來的大宗邊民貿易,大部分好處恐怕也是歸大堯所有,這自然不是壞事。只是,從述職那日便可看出,洛晉對邊貿的態度依然激進,恨不得把北燕全境榨幹供著中原。

萬事過猶不及。

陸暄一面想著,一面遠離了熙熙攘攘的朱元街,來到了北城墓林。

北城墓林是一片墓地,但不是誰都可以長眠於此。這兒葬的皆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恐怕除了皇家墓陵,再沒有哪兒的墓地位超的過它。

墓林入口有四個侍衛守著,他們分列兩旁,見到來人,便齊齊地走上去。陸暄自覺地掏出令牌,道:“我來看陸煬將軍。”

京城的荒僻之地,也是實實在在的荒僻。成天與墓碑作伴不是什麽友好的差事,這些小侍衛年紀都不大,也不是什麽得勢之人,不認得陸暄再自然不過。但看了令牌,又聽她來看陸煬,皆是一驚,有一個膽子大的,還試探著問了一句:“您……是陸暄將軍麽?”

陸暄笑了笑,沒否認:“來陪陪我爹。”

幾個小侍衛“騰”地站直,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方才問話的人耳朵有些紅:“陸、陸將軍,我一定,一定努力找機會從軍,去邊關!”

陸暄沒想到這兒也有胸懷大志之人,欣慰地點點頭,多嘴道:“好啊,怎麽會這麽想?”

小侍衛認真道:“我爺爺在世的時候,也在北城墓林做過守衛,他偶爾會跟我講墓林裏英雄的故事,有的人一輩子功過相抵,有的人死後還會被翻舊賬,有的人相反,到死才被正名。他說,見得多了才知道,‘善惡難辨,唯將士有大勇。好男兒生於天地,死在疆場,便沒有遺憾了’。”

說罷,他又撓撓頭:“有的話我還不太懂,不過,今天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

陸暄心裏狠狠地震了一下,調整了呼吸,才擡頭笑道:“謝謝你了。”

她朝其餘三人略一點頭,便徑直往林中走去,背影如一棵永不折斷的蒼松。

陸煬的墓在西北角,正應著他守了半輩子的地方。那石碑上簡單地記載了他的功績,只是冰冷地有些不近人情,像個陌生人,而不是一位丈夫,一個父親。

陸暄盤腿坐在目前,倒了兩杯酒,道:“老陸,我要回去了。”

墓碑不會說話,只是沈默地立著。

“剛才有個小侍衛,說,‘善惡難辨,唯將士有大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老人家半夜回魂兒,去教育了人家呢——怎麽和你說的一樣?”

陸暄喝了一杯,又滿上,雙眼如同深潭,不可捉摸地笑了笑。

“老陸啊,”她低頭道,“我還是沒找到老師,你要是遇見他了,跟他說一聲,給我托個夢也好。老師……這麽久了,還在外面,我怕他太孤獨。”

“北月關那兒你放心,沒什麽問題。太平磨不出利劍,但磨的出堅盾。尹前輩還在,也有一批像白遙這樣的新人,都靠譜。”

“我要回去了,”陸暄又重覆了一遍,“你留在京城的話……多多照顧長安吧。我把銀驍衛留給他了,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好,她又想,銀驍衛是一直跟著陸家的忠軍,聚如焰火,散若星辰,都是千裏挑一的精銳。除了皇宮不能來去自如,在京城護他周全,還做得到。如果長安知道了,定會讓銀驍衛跟著自己回北月關,不如等她走了,再讓其首領向長安坦白。

陸暄不知不覺,竟在墓碑前呆了一個下午,直至天色漸暗。今日月亮出的特別早,藏在雲後,只肯露出一點蹤跡。她突然想起了九裏街外,四爺帶她所去的無字碑前的月光。

不過,四爺的事兒,還是別和老陸說了。實在不行,就留封書信,謝過他幫的忙,緣聚緣散,本就非人力可控。陸暄一邊想著,一邊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今晚她還有一頓送別飯,要去陸煬舊友呂謙家裏吃。

陸煬上半輩子太順了,他父親是京城武官,老師是四境之帥,自小底子打得紮實,軍功挨個兒往身上堆,把他捧到了難以企及的高位。陸煬常開玩笑說是祖墳開花,才給了他這般運氣。

只是高處不勝寒,他又重情,那寒意便加了倍地往骨子縫裏鉆,如此一來,誰對他好,他便會掏心掏肺地回應。有一腔真情錯付,也有人記著他的好,直至如今。呂謙顯然是後者。

呂謙是陸煬少時的玩伴,後來也是借著他的舉薦,才坐上了禦林軍左衛指揮使的位置。陸暄不想連累父親舊友,又不好徹底推辭邀約,遂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先是遞了辭行的折子,才在離京前一日到了呂謙家中一敘。此後天各一方,總比同在京城讓皇帝放心。

呂謙家有一子,只比陸暄年長一歲,還有一個剛長的和桌子一樣高的小女兒,雄赳赳氣昂昂地搞破壞,奶媽心驚膽戰地在後面,一邊撿著剛上街買回來的玩具的“屍骨”,一邊操心著小丫頭不要摔跤。小女孩走著走著,突然撞到了一個人,擡眼一看,是個披著輕甲的姐姐。

因著父親、哥哥都常常穿甲,她對所有披甲的人都有著天然的好感,當下露出沒長齊的牙,“嘻嘻”一笑,把玩具一扔,雙手抱住了陸暄的大腿。

陸暄:“……”

“哎,媛兒不要鬧了!”奶媽知道來者是客,忙要把小丫頭拽開,誰知那孩子死不松手,“哇”一聲就哭了。

陸暄對小孩子向來沒轍,被小太子折磨的恐懼回憶再度襲來,她額頭開始冒汗,小心翼翼道:“媛兒……”

“媛兒,看這兒。”

陸暄一驚,被這熟悉的聲音吸引過去——是長安。

他今日換了身墨綠衣服,顏色很深,恰到好處地襯出他白皙的膚色。他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撥浪鼓,單膝著地蹲下來,剛好與呂媛的視線齊平。呂媛看那撥浪鼓已經看呆了,終於舍得松開陸暄,歪歪扭扭地跑了過去,興致勃勃地接過長安手裏的新玩意兒,歡天喜地地蹦起來。

呂夫人急匆匆地趕來,笑道:“晚舟,久等啦,方才我去接殿下——他應該說了,自己也要來吧?”

陸暄:“……說了。”

長安:“沒有。”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陸暄有些吃驚,但卻不想在呂夫人面前顯得長安禮數不周,或是他們之間有嫌隙,長安卻很實事求是。呂夫人怔了怔,回味過來,笑道:“晚舟到底是做姐姐的。”

陸暄尷尬地笑了笑,隨著眾人一起進了屋子。

呂家備了地道的八菜一湯,熱氣騰騰,好不熱鬧。呂謙親自把酒滿上:“晚舟這一去,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邊關不比京城,還是多加小心,來!”

陸暄忙接過杯子,搶話道:“我敬伯伯一杯。”

呂謙行伍出身,本就不拘小節,連齊王都敢請。陸家橫遭巨變,他卻一直把陸暄和長安當做數年前的孩子看待,如果說對皇家人還有些謹慎,對看著長大的陸暄則是態度單純。

呂夫人則一直有個兒女雙全的夢,曾經十分羨慕陸煬。長安雖不是陸家親生的,對陸煬卻十分敬愛。呂夫人還曾經一手牽著陸暄,一手拉著長安,把他們倆的手疊放在一起,笑瞇瞇道:“等到呂恒有個妹妹,你們四個,就能一起玩了。”如今想想,還真是……對親王的大不敬。

然而,她在陸暄面前依舊保留了些長輩的模樣。酒過三巡,眾人開始吃飯,呂夫人便一直給坐在身旁的陸暄夾菜,還一邊道:“你伯伯到底是男人,從不操心孩子的大事。要伯母說呀,晚舟年紀到了,若有看的上眼的,盡可告訴我,說不定還能幫著張羅張羅。”

作者:北燕做生意逆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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