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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探鬼市撥迷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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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白遙喃喃道,“居然在這兒碰上四爺?”

陸暄也沒料到這一茬,分不清地頭蛇來意,只好按兵不動,警惕地看向他。四爺與初見時一樣,依然是一襲黑衣,轉頭的一瞬間,那鐵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中閃了一下。他看向陸暄,嘴角竟向上彎了彎,道:“他們是來尋我的。”

“麻桿兒”嚇了一跳,楞了片刻,忙把手裏的刀收到了背後:“哎,是您的朋友啊,失敬失敬!”緊接著,他回頭對那幫弟兄們吼道:“都幹嘛呢!快!”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流氓們瞬間蔫成了矮冬瓜,一個個手忙腳亂地把兵器藏在身後,對著四爺彎腰的彎腰,作揖的作揖,氣氛一下子從劍拔弩張變得喜慶起來,活像大過年的串親戚。

“二位,隨我來。”四爺說罷,便轉身朝裏走去。他聲音有些啞,聽得出是刻意壓著,又平添了幾分神秘感。

白遙往前一探頭,看見了一條幽深的地下走廊,裏面的光時明時暗,像是竄動的火苗。他抓了抓陸暄的袖子:“要不我們……”

話未說完,陸暄便擡腿跟了上去。白遙磨了磨牙,在心裏把她翻過來倒過去揍了一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陸暄低聲道,“這道理不懂麽。”

“我不想要虎子,”白遙回道,“這位不是好惹的人物,有進沒出怎麽辦?”

陸暄沒理他,為了觀察四周,把步子拖的很慢。走廊兩邊的墻上的確掛著火把,映著脫落的墻皮,雖然設的與皇宮地牢有些相似,卻是說不出的老實窮酸。走出數十步,才來到一處開闊之地,往左看是一間開著門的小屋子,架子上擺的像是藥草,走近了還有淡淡的苦味。右邊則是一扇緊閉的石門,森然之感撲面而來。

“這兒不同於別處,”陸暄心道,“像是有機關。”

拐角處臨時擺置了兩個床鋪,一個腿上纏著布條的男人正躺著輕聲打鼾,他身旁的女人滿臉倦容,正靠著墻休息,聽見聲響,忙站起來叫道:“四爺……”

“不用動,”四爺道,“司徒姑娘來看過了?”

“是,看過了,保住了命,”女子說著說著,竟流下兩行淚,“您和司徒神醫的大恩大德,我,我就算是當牛做馬……”

“不必,”四爺徑直打斷,“好些了就找個地方住下,做點正經營生。”

女子又千恩萬謝了一番。白遙心裏驚嘆道:“想不到地頭蛇還救死扶傷,做這等好事?”眼見著四爺和陸暄都繼續向前走,他只得趕緊跟上,不出幾步,便看到了向上的土臺階。

陸暄暗暗在心裏畫出了這地下走廊的地圖,這麽一繞,他們又往西走了不少,甚至越過了住戶密集的幾條巷子。她跟著四爺上了臺階,眼前一亮,頗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這是一條更隱蔽的小巷,此時卻十分熱鬧。酒味混著劣質香粉味從最高的一座三層小樓飄出來,白遙想了想裏面鶯鶯燕燕的畫面,嚇得趕緊搖了搖頭。

“這兒就是夜裏的‘鬼市’,”四爺開口道,“兩位看看,要找的人在不在?”

“哎呀,”三人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什麽風把四爺吹來啦?”

來者是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女人,卻花枝招展地像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她穿著一件艷麗的花裙子,看得出很舊了,卻洗的幹幹凈凈。此人名叫小容,無姓,也無人打聽她姓什麽,一概以“小容姐”相稱。鬼市的人來去自由,生於天地,走的瀟灑,過去的牽掛被深深埋葬,彼此都心照不宣,不碰不該碰的前塵舊事。

四爺對小容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小容難得看見他身邊有女人,還是個模樣不錯的,八卦之魂瞬間熊熊燃燒:“來者是客,今夜這酒宴可花了我不少功夫,四爺要不要帶朋友一起,來賞個臉?”

她說話的時候湊近了一些,脂粉氣一縷縷鉆進白遙那狗一樣靈的鼻子,讓他忍噴嚏忍的十分辛苦,聽到這番盛情邀請,更是嚇得一激靈:“什麽宴?”

小容把目光轉向白遙,心裏“嘖”了一聲,瞬間就看透了年輕人的心思,不知該誇他清高還是嘆他齷齪,但瞧見四爺也看向自己,像是也對這問題頗有興趣,便照實回道:“就是幾日前說的,老於的慶功宴唄。”話音至此,還多了些抱怨,“得,朋友都叫齊了,他這正主連個影兒都沒有,就算是中了舉又算個屁……”

陸暄心下一凜,脫口而出:“中舉?”

小容頓了頓,玩味地看向陸暄,似是要問些什麽。但她還沒繞開話題,四爺便不知怎的,罕見地順著問了下去:“這個老於,大名是什麽?”

小容:“於大年,就是那個廚子……”

陸暄腦子“嗡”地一響,與白遙對視一眼,彼此臉上都是竭力壓制的震驚之色。

一炷香後,賭坊的小隔間裏傳出小容難以置信的喊聲:“什麽?老於在宮裏被抓了!那,那還能活著出來嗎!”

“宮裏還在查,不讓傳消息,”白遙裝作武試的考生,盡可能用沈痛的語氣道,“我與於兄雖相識不久,他卻幫了我太多,此等仗義之才,我不信他會平白無故地殺人,何況那出了意外的還是官員之子,真有什麽事,也是百口莫辯啊。”

小容還沒緩過來,呆呆地看著白遙,見他繼續編道:“所以我找來了宮裏的熟人,一同來找於兄的朋友,希望能找到證據為他平反。”說罷,還長長地嘆了口氣,趁此機會暗暗戳了戳陸暄。

陸暄忙順著演下去:“小容姐,您也別太著急了,不如想想於兄此前有沒有提過他的仇家,或是,這幾日有沒有反常的舉動?”

小容雖急的冒火,卻對兩個陌生人依舊存疑,再次把目光投向四爺,見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心中再三猶豫,卻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江湖人快意恩仇,大不了拼命幹一架,可民遇官怎麽樣都是吃虧在前,何況是朝廷命官。四爺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他在這兒擔保,這兩人應當不是壞人。

“老於是兩個多月前過來的,”小容嘆道,“他說,是經熟人介紹,在九裏街五岔口那兒住了下來,租金只收一半。這人以前在蜀州當廚子,刀功好,也愛喝酒,往鬼市跑了幾趟,就成了常客,偶爾得空也去城裏轉轉,還買些小玩意兒給隔壁王大娘的小孫女。我們原本以為這就是個離鄉奔京的普通人,誰知混熟了以後,他居然說自己是來考武舉的,還被罵吹牛罵了好多天。新人容易受欺負,有人做的過火了,他也沒說什麽,就關起門忍著。”

小容說著說著,眼裏閃過亮晶晶的東西,伸手蹭了一下:“我本覺得,一個大老爺們兒慫成這樣,活該被罵。誰知有一天,有幾個流氓皮癢了,主意打到了普通人家,去搶王大娘扣扣縮縮攢了一輩子的銀子,還把小丫頭推了個跟頭,恰好被老於碰上。他那天是真惱了,一個人對五個,打的他們滿地找牙,求爺爺告奶奶的。有這麽一出,大老夥才信他是來考武舉的。他心挺善的,怎麽……怎麽會隨便殺人呢……”

“於兄對王大娘一家真是仗義,”陸暄試探道,“那他可有說過自己的家人?”

“哎,別提了,”小容道,“命苦啊,他全家都死了,女兒才四歲,算起來和王家小孫女差不多大。老於在家過不下去了,才孤身來京城碰碰運氣。”

“死了?”陸暄心裏一動,“怎麽回事?”

“你這小丫頭,”小容罵道,“這樣的傷心事,能隨便問嗎!這還是老於喝大了,自己哭哭啼啼的,差點兒哭暈過去,被我扛進屋……”講到這兒,她似是覺得不妥,便咽下後半句,擺了擺手,“我不信他會隨便殺人,若是死了,也是那人該死。”

白遙對這不分青紅皂白的義氣甚是無奈,但有求於人,只好繼續連哄帶騙,可惜後面也沒問出什麽進展,臨走前,小容一再求四爺把於大年從牢裏撈出來。四爺道了句“盡力”,便帶著陸暄與白遙出了門,還未走遠,身後便傳來小容的大吼:“喝喝喝,還喝個犢子!這宴不辦了!都滾吧!”

夜風撲在臉上,不算冷冽,卻舒服不到哪兒去。白遙愁眉苦臉地想著小容那番話,往前走遠了些也渾然不知。四爺與陸暄並肩而行,步調一致,卻皆是沈默。陸暄暗暗觀察著身旁的人,不知為何,竟對他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可能是我曾經有做地頭蛇的願望,”她在心裏自嘲道,“就是沒成功。”

“你在想,”四爺驀的停下腳步,開口問道,“我為何這麽做,是嗎?”

陸暄一怔,回過頭來,四周的空氣有些凝固。

“既然四爺是個明白人,”她瞇起眼睛,略略一彎,“我就直接問了,如此幫我,是要交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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