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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冠禮射柳再逢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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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和洛衡騎在了各自的馬上。兩匹馬一黑一白,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西域名馬烏玉。如今大堯前線所用的戰馬之中,最好的一批便是中原馬與烏玉的雜交品種。而境內的純種烏玉,大多是西域小國獻來的貢品,在民間難得一見。

陸暄所坐的位置離臺下最近,恰好能從高處看到長安的側臉,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也不說話。洛衡卻是滿臉都寫著志在必得,雙眼盯著前方的箭靶,似是在盤算距離,只待一聲鼓響。

“咚!”

射柳第一場正式開始!

洛衡大喊一聲“駕”,飛速往前沖去,尚未行至一半便松開韁繩,拉開了長弓,只聽“嗖”的一聲,那只箭便精準地射中了靶心。四座一片叫好,皇太妃笑著點了點頭,眼尾的皺紋一晃一晃的。洛晉沒理會周遭的聲音,迅速拎起另一只箭,讓馬繼續向前飛奔。眾人又聽見“嗖”的一聲——這次距離近了不少,那鐵箭帶著十足的氣勢將靶子穿透了。

洛衡疾速拉緊韁繩,那馬轉了個漂亮的彎,穩穩地繼續向前奔去。這一局連射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眾人後知後覺,才發現跟在洛衡之後的長安也射出了一箭,同樣直中靶心。但一箭和兩箭區別甚大,高下立見,長安策馬跟上,朝洛衡微微頷首道:“三哥果然厲害。”

“老四也有長進了。”洛衡哈哈大笑幾聲,拍了拍長安的肩膀。

二人回到起點,很快開始了第二局比賽。洛衡攻勢不減半分,但此次白馬速度更快了些,他還未來得及射出第二箭,便不得不調轉方向。長安卻射偏了,箭頭離紅心有一寸遠。

“賢王殿下名不虛傳!”

“每一箭都射中紅心啦……”

隨著比賽繼續,臺上議論之聲越來越多,連端茶的宮女都看的入了迷,不時與一旁的小姐妹低聲說兩句,再羞澀地笑起來。韋晟手裏拿了個橘子,剝了三四局的時間,才剝開一個小口,他瞪大了雙眼,心思全放在比賽上了。待到洛衡再次一局雙箭,韋晟忍不住大叫了一聲“好”,隨即才反應過來自己坐在陸暄身旁,怪不好意思的,伸手撓了撓頭。

“是很好。”陸暄一邊笑,一邊從盤子裏拿了一個橘子,也給自己剝起來。她面上與韋晟一同誇著賢王,心裏卻另有他事。

長安的表現有些奇怪。

第一局中,他駕馬至場中間才提弓射箭——這是最穩妥的做法,此時距離、力度都容易控制,倒沒什麽好說的。但隨後一局他依舊在這個位置準備射箭,別人最多在心中議論齊王保守,不小心射偏了,實屬正常。陸暄卻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動作、發力、距離毫無問題,就像是……刻意對著紅心邊上一寸射箭一樣。

陸暄毫不懷疑自己的眼力,她拿弓比拿筆的時間還長。騎射在宮墻內是娛樂,在沙場上卻是生死。

“賢王,二十三中,齊王,十九中!”

宮人報完成績,席間又響起聲聲讚嘆。另有人撿起箭,換上了新的靶子。

兩位親王之後,郡王和世子們兩人一組,開始了新的比賽。個子沒長全的韋晟摩拳擦掌了好久,實在是耐不住心癢,也顛顛兒地跑了下去。比賽如常進行,但成績超過長安的,只有武陵郡王家的世子何永彥。他雖然年輕,行事卻極穩,不驕不躁地射中了二十箭。

很快,場上只剩下了兩個小輩——韋晟,和清河郡王的駙馬連鴻初。

也許是太過緊張,韋晟開局便射偏了靶子,到第三次才中了紅心。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到了第四局,他心思全在瞄準上,越過四分之三的場地還未出箭,慌慌張張地一松手,竟脫靶了!

韋晟急急地掉轉方向,卻心有不忿,頻頻回頭看那靶子。此時連鴻初已經連中四次,都覺得自己有些欺負人了,想要駕馬靠近安慰他一下。誰知韋晟正羞悔交加,根本不想和他靠近,雙腿一夾馬肚,又喊了一聲“駕”,那馬長嘶一聲,突然拼命朝前跑去!

連鴻初有些尷尬,略略停下來,不知如何是好。他看著韋晟的背影,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兒——這孩子不僅僅是在故意遠離他,而是讓馬失控了!

韋晟嚇得大喊起來,臺上的人終於意識到了危機,一排侍衛喊著“護駕”從場地兩旁往前沖去。

來不及了!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有一個身影從天而降,穩穩地坐在韋晟身後,一把奪過了他的韁繩,另一只手把他攬到了自己懷中。韋晟方才淚都快飆出來了,卻猛地眼前一黑,感受到了身體的熱度,還有淡淡的、女人身上才有的香氣……

他的眼淚瞬間被嚇了回去,整個臉紅成了猴屁股。

那馬接連長嘶了幾聲,前蹄高高揚起,韋晟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和地面平行了,忍不住抓緊了陸暄的衣服。焦躁的馬只終於在禦馬者的引導下掉轉了方向,漸漸停了下來,只是四只蹄子還急躁地刨著土,嘴裏不斷地噴著氣,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好啦,”陸暄無奈地笑道,“世子要抱到什麽時候?”

韋晟連忙松手,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來一個“謝”字,差點滾下馬背。陸暄本想利索地翻身下馬,誰知那長裙被馬鐙勾了一下,“哢嚓”一聲,撕裂了一個口子。

陸暄:“……”

耍帥也不能盡善盡美。陸將軍嫌棄地“嘖”了一聲,俯下身去把裙子弄出來,拍了拍手,看到跑過來的侍衛朝自己行了禮,牽著馬往外場而去,便轉身打算回臺上坐著了。誰知擔憂兒子的樂平郡王急急地跑過來,眼見著韋晟沒傷到一根頭發,都要喜極而泣了,對著陸暄謝個不停。

等幾人回到席間,皇太妃便開口道:“阿晟沒事就好,真是多虧晚舟了。”又有人道:“陸將軍果真是巾幗英雄,若是方才參加射柳,定能讓人大開眼界呢。”

陸暄謝過皇太妃,對周遭讚許之人客氣地笑了笑。但見洛晉沒說話,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宣布射柳繼續。她心裏一頓,突然覺得剛才出風頭不是什麽好事。

可從她所在的位置跳下臺去控制住馬,救下韋晟,總比從兩旁來的侍衛快上許多。陸暄在心裏嘆了一聲,決意日後要愈加低調行事,省的惹了上面那位。

按照先前的成績,洛衡、何永彥、長安位列前三甲,進入了下一場比賽。

以柳為靶,難度顯然大上許多。何永彥與兩位親王相爭,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才翻身上馬。三排柳枝按同等間距插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場地的另一頭。

鼓聲一響,洛衡便再度疾速沖上前去,弓未拉滿便放出箭,穩穩地射中了最近的一支柳枝,他身體往左側一傾,伸開左臂,猛地抓住了飛起的斷柳。何永彥也不甘示弱,竟是連出兩箭,一齊接住了兩根柳枝,放入掛在馬鞍旁的小框中。行至中場,他的柳枝數量最多。

相比之下,長安顯得有些落後。他將馬速放的很慢,好在準頭不錯,所出必中,接斷柳的時候,竟有些說不出的溫柔之感。

“齊王殿下還是字畫略勝於武啊……”

“噓,你也比不過人家……”

“我知道,這不,和他比的可是賢王……”

陸暄將這些細碎的聲音盡收於耳,心中的疑慮也越來越深。

半場之後,何永彥還是敗下陣來,賢王一路猛進,拿到了十五根柳枝,何永彥則失手兩次,成績為十三。

最後一刻,跟在後面的長安突然拉滿了弓,鐵箭以破雲之勢穿破一柳枝,隨後,竟速度不減,射中了後面的另一根!

長安喊了一聲“駕”,黑馬猛地一沖,踏起一片飛揚塵土。他側過身體,幾乎是同時抓住了兩根斷柳!

臺上的人均捏了把冷汗——他抓到之後,索性沒有回到馬上,而是跳了下去,落地時膝蓋著地,另一只手撐了一下,重重地咳了幾聲。黑馬自覺地停在主人附近,來回踏步。宮人忙過去扶起長安,另一人把框裏的柳枝拿出來計數。

“齊王,十三中!”

洛衡露出吃驚的神色:“老四,精彩!沒傷到吧?”

“沒有。我是僥幸,”長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低頭一笑,“誰知那箭又射中一根,只好拼一拼了。”

何永彥也連忙上前:“殿下,身體重要,用不用看看太醫?”

“不礙事。”長安輕聲回道。他似是不經意地擡起頭,看到洛晉笑了,才朝前邁步,回到了臺上。

陸暄心裏揪了一下。

長安似是……一直跟在何永彥身後,數著他射中的數目。

何永彥年紀還小,騎射之術不見得能比過洛衡,加之不熟悉宮中射柳場,應當不會阻礙賢王得勝。而皇帝與皇太後都在場,作為親王,被郡王之子比下去,會拂了洛晉的面子。險險打個平手,再設計的像是運氣,還故意摔下去,也稱得上萬全之策了。

他在宮裏,要做到這個程度麽?

林庚那句“齊王殿下身體不好,很少進宮,朝會也不怎麽來”猛地浮現在腦海中,陸暄頓時覺得滿桌糕點皆無味,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席間的談笑也都沒聽進去,直到皇帝開口,才略略收回心緒。

“賢王勝了,想要什麽賞賜?”洛晉道。

“臣……想要的,不是尋常之賞。”洛衡話音頓了頓,“不知當不當講?”

“但說無妨,”洛晉哈哈笑了幾聲,“今日又是你的冠禮,想要什麽,讓朕聽聽?”

“那臣弟就直說了,”洛衡有些激動,先是跪下拜了一拜,才擡起頭,“臣與陸將軍自小相識,甚是傾慕。”

陸暄一驚,朝洛衡一看,恰好對上他的灼灼目光。

“臣,請陛下賜婚,讓臣迎娶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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