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番外1-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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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大嶺四處充滿豐收的味道。收完糧食的稭稈一叢一叢地紮在地裏,風一吹帶起一陣土腥味。中午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出柴火和炒菜的香味,也有無所事事的無業游民琢磨著去哪戶人家蹭個飯。

這幾天地裏的活陸陸續續幹完了,村裏人統計完各家的收成,便由身強力壯的小夥子結伴開車把糧食拉去城裏賣錢,再置辦些過冬年貨回來。

徐老頭的老婆在家裏燒飯,嫌他礙事,趕他出門。老頭子腳一拐就往小學邊上的院子走過來,給臨平老師家送兩串臘肉。

臨平大概有二十七八歲,年紀很小就回來教書了。村裏人都很喜歡他,尤其是那些阿姨奶奶的,會給他說媒,總被拒絕。徐老頭這樣的老人也很欣賞他,說他知恩圖報,看他一個人帶小孩住,也經常來送東西。

他家裏的小孩比他小個十歲左右,誰也不曉得多大,是被他撿回來的。撿回來的時候還很小一個,怯生生的,被人販子打得很慘。小孩知道自己叫梅七,是從南方被拐帶來的;看起來家裏人對他也不好,知識分子臨平代表村民去警察局報警,梅七抱著他的大腿不撒手,一個勁地叫哥,死不承認自己是被拐賣的。這小子腦袋瓜倒是靈光,警察問了半天他就一個勁地裝瘋賣傻,一句大嶺口音的“哥”學得十成十的像。

臨平也沒辦法,只能把他帶回村。當時他剛回來教書,沒什麽經驗,這種小學的工資也不高,他還得自己種點糧食蔬菜,怕是養不起梅七。而且這小孩這麽一鬧,村裏人有點不喜歡他,梅七也敏感得很,就不願意去別人家住,賴在臨平家門口叫哥,叫得好些村民信以為真,紛紛傳言這是臨平在外頭讀書的時候認的傻弟弟。臨平沒辦法,去村裏討了兩套別人家小孩穿不下的舊衣服,收下了這個小孩。但沒過兩天他就舒坦了:梅七每天起得比他早睡得比狗晚,幹起活來比他這個農村大學生還利索,一起下地幹活的時候隔壁田的老王還嘲笑臨平這麽大一雙手掰玉米棒子還不如那個小屁孩。

梅七沒讀過書,沒戶口也沒法上學。臨平去小學教書的時候會帶上他,小東西學習還挺快,過了幾年臨平就得自己出題編教材,上班的時候叫梅七趴在教室最後一排自己寫作業。

每到農產品收獲的時候,臨平就會像今天這樣跟小學請兩天假,幫村裏人去城裏賣東西,這回也順便買好年貨。梅七本來也想跟去,但家裏事情沒做完,就只好待在家裏,還要把菜地給收拾了,大白菜搬進地窖,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也要整理好。這些都做完了沒事幹,就把屋子裏裏外外收拾一遍。徐老頭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正把被子抱出來曬好,挑著兩個水桶要去井裏打水。

不得不說梅七還真是個鐵血南方人,幹了好幾年農活還細皮嫩肉的,這會兒臉上沾了點灰,高高興興地朝徐老頭打了個招呼,一邊道謝一邊放下扁擔接過臘肉。

徐老頭問:“阿七啊,這都中午了,還在幹活啊?飯吃過沒有,來咱家吃唄,可豐盛了,人多熱鬧嘛。”

梅七笑瞇瞇地擺擺手:“不麻煩啦,老師說他今天中午要回來,我面都揉好了。”

徐老頭又去別的地方閑逛,梅七飛速把臘肉去屋裏掛好,扛著扁擔出門去。

水井在菜地裏。雖說家家戶戶都通了自來水,但錢嘛,能省一點是一點。而且梅七力氣大,一次能挑兩桶回去,也不是那麽麻煩。正把水桶從井裏提上來,雲秀過來了。

雲秀是村裏陳老頭的外孫女,現在在鎮上讀初中,這兩天也回家幫忙來了。她穿了一件粉紅色毛線衫和一條花棉褲,一見到梅七,就笑開了,請他幫忙打一桶水。這沒什麽,梅七一邊打水,一邊跟她閑聊起來。

雲秀問他們家現在怎麽樣,梅七高興道:“就那樣唄,挺好的,臨平老頭說今年收成不錯,給我買雙新鞋子。不過課本就算了吧……”

雲秀哎呀一聲:“書還是要讀的呀。”

梅七皺皺鼻子,把水倒進她的桶裏,又搖著桿子將空桶縋下去:“呸,我還不知道你。”

雲秀吐吐舌頭:“算了。”

水桶滿了,她也不走,趴在井邊看梅七打水。

過了一會兒,梅七忽然說:“我真羨慕你呀。”

雲秀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臉通紅,小聲問:“你有什麽好羨慕我的,你是在取笑我吧。”

梅七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說出這種話,癟了癟嘴:“……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很羨慕。對不起嘛,小老頭兒前幾天買了好吃的回來,你要不要吃糖?”

雲秀說:“我又不能吃,我牙齒壞了。爺爺說我糖吃多了才蛀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都賴你,上次叫我跟你跑出去,吃了那麽多糖。”

梅七氣道:“你不是吃得很開心麽,倒是我被老頭兒逮到,打、打了一頓!”

雲秀嘻嘻道:“他打你屁股了是不是!教書先生規矩真多,我以後才不想讀書。”

梅七惱怒道:“才沒有,你才被你家老頭兒打屁股!老頭兒說了,現在規定你這樣的小不點兒一定得去讀書,不然會有人把你爸媽抓起來。”

雲秀嚇了一跳,旋即冷笑道:“你又騙我!不然就是平老師騙你。”

梅七想了想,讚同道:“是了,肯定是他嚇我。——那你以後不讀書,想做什麽?”

雲秀想了想,笑得眉眼彎彎:“我要學功夫,先把老爹揍一頓。然後我想唱歌,跳舞,像電視上那些漂亮姐姐一樣。”

梅七搖搖頭:“你太矮了。”

雲秀一撅嘴:“我不跟你玩了!”

梅七忙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年紀小,還可以長個子嘛,你,你長得也好看。我給你糖吃,你別生氣啦。”

雲秀還是不高興:“你是不是傻,我都說了我牙不好了。”

梅七從兜裏掏出幾顆水果硬糖,想了想把一大半的都塞進了雲秀兜裏:“你別嚼著吃就行了嘛。這個糖很好吃的,我一顆都沒給老頭兒留。”

於是最後雲秀也只給梅七留了一顆糖,高高興興地提著一桶井水回家。梅七打了兩桶水挑回家,才又跑去了地裏收菜。

臨平過了中午才回家,梅七正坐在門檻上吃面。見他回來,興高采烈地問他吃過飯了沒,也沒等他回話,就跑去廚房煮面,還下了兩片上午徐老頭送的臘肉。臨平“誒”了一聲,朝他招招手:“我買了不少好東西回來,等會兒先來試試這套衣服。”

“最近收麥子呢,哪有時間洗新衣服。”梅七埋怨了一句,等水開的當兒又偷偷跑出廚房,拎起新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劃。衛生間的鏡子太小,他還是問臨平合不合身。臨平說:“我走前都給你量好尺寸了,自然合身的。”

梅七挑刺道:“太花了。”

“有嗎?”臨平一邊把卸下來的貨物往屋子和倉庫裏堆,一邊心不在焉地笑道,“店主說是南方運過來的料子,我看你生的像南方人,買來給你試試。”

梅七哼哼了兩聲。這件絲綢衣服穿著是挺舒服的,但他又疑惑起來:“老頭兒,你哪來那麽多錢?”

臨平說:“店主——就是上個月我說的那個黃老板。欠我個人情,白送我一套。”

梅七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把衣服換回去。下午還要幹活,新衣服麽,過年再穿。

臨平在外頭跑了大半天,這時候也餓了,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起捧著碗坐在門口吃面。梅七邊吃邊偷偷看他,心裏奇怪。臨平總是吃得很快,這會兒簡直就是在喝面,但偏偏還一副很優雅的樣子。反倒是他,吃得慢卻看起來很急。去年跟雲秀他們家一起過年,雲秀就說他吃東西像餓死鬼投胎,其實自己就吃了沒幾口嘛。

臨平喝完最後一口湯,滿足地嘆了口氣:“你的手藝越來越好啦!剛剛看我做什麽?”

梅七三兩下嚼完嘴裏的面條咽下去,含糊道:“我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藏了什麽東西。幹嘛呀?”

臨平居然臉紅了,支支吾吾道:“也,也沒什麽。過兩天給你看看。本來,本來是一套的——我跟人講了好久,才肯單賣給我。”

梅七也不跟他計較,反正臨平老頭的就是他的。他埋頭喝口有點涼了的湯,說:“你今天也累了,先去睡會兒吧。等下我洗碗,明後天都是你洗,記住了啊。”

臨平確實也累了,打了個哈欠,見外頭太陽不錯,就把躺椅搬到院子裏,自在地蓋上毯子,打起了盹。梅七麻利地收拾好廚房,洗洗手,想了想又抹了點雪花膏,便要去偷襲臨平。但看到青年疲倦的睡顏,他又不好意思了,打量了對方一陣子,決定自己也偷懶睡個午覺。

梅七踢掉鞋子,往臨平的毯子裏鉆。躺椅本來也不大,秋天的衣服又厚,臨平一個人就快把位子占滿了。但梅七擠了擠,踢了他兩腳,還是擠出點位置,臨平不得不伸手抓住他,才不至於叫他掉下去。

下午的日頭很好。院子裏的太陽也不刺眼,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秋天的風把成熟的麥谷瓜果的氣味吹過來,在半空中被日頭烤熟了,空氣裏滿是甜滋滋的味道。

梅七瞇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的,咂咂嘴又覺得陽光刺眼了,就往臨平的衣服裏頭鉆。他不安分地扭了半天,找到個最舒服的位置,這才心滿意足地趴下不動。於是,臨平悄悄睜開眼睛,從懷裏掏出那塊他從城裏買回來的紅蓋頭,輕輕罩在了少年的臉上。

寂靜而溫暖的黑暗籠罩下來,梅七很快就睡著了。

番外-黃粱一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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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還有下面這一段的,但大家應該看得出來是個夢(七百多年前臨死的夢),所以把它拿掉了。沒有這一段看起來應該開心一點(似乎也沒有)

他躺在城墻下的深坑中,用力地睜大了那雙烏黑的眼睛。細雪緩緩地飄落下來,被尚未冷卻的少年人融化開。那雙早春海棠般的嘴唇猶自勾著些欣喜的笑意,一滴雪水從眼角滑落——他看起來仿佛是喜極而泣了。

下一個番外是那個,明天發,會放在ao3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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