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安平殺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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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猛地睜開眼睛。

梅七撐著臉坐在床邊,看著窗戶發呆。他沒來得及反應,被安平一把抱住,後者隨之發出一聲悶哼。

梅七趕忙問道:“平平?你好點沒有?痛不痛?你骨頭斷了很多,雖然大多痊愈了,但還是再躺一會兒吧。”

安平點點頭,又搖搖頭。只要他示弱,梅七一定會心軟。可是他不想騙梅七。

梅七嘆了口氣,還是繼續問:“哪裏比較痛?”

安平一動不動地抱著他,鼻子埋在那層烏黑柔軟的長發裏偷偷摸摸地嗅來嗅去。

幾秒後他松開對方,胡亂在左臂上指了個地方。梅七摸了摸,笑道:“你運氣倒是好。”

安平看著他傻笑了一下。

“梅霖說你提升修為要付出很大代價,你實話告訴我,是什麽?”梅七盯著他的眼睛,“我不想——”

“你不欠我的!”安平立刻道,“我自願的,是我一廂情願想為你做點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這不行的。”

“那我欠你更多。”安平撇撇嘴,“一天到晚計算誰欠誰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梅七挑挑眉,拍拍他的頭頂,笑著嘆了口氣:“……以後再說。我去叫醫生過來。李曉他們也有事要問。”

安平來回摸摸小臂的斷裂處,一言不發地看著梅七的背影,直到門被關上,氣息遠去,忽然往上挪了半寸,哢嚓折斷了那一小截骨頭。

那截骨頭很快愈合,他頓了一下,開始運功療傷。

梅七帶著一名醫修和李曉以及一名記錄員回來。那醫修架子還挺大,畢竟在修真界也算稀有工種,看了安平一眼就不大高興轉向梅七:“小同志哪兒有傷呢?您擔心也要講個基本法嘛!”

梅七呃了一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剛醒,我也不知道他愈合這麽快,看樣子是沒有道傷……”

“要有道傷找我們也沒用啊。”醫修哎呀一聲,“得找徐司令。李將軍,幾位先談,我去看看509的病人啊,有事飛個劍。對了,病好了床位盡快空出來……”

醫修嘮叨兩句,健步如飛地消失在門口。李曉給自己拖了個凳子,坐下準備問話。

梅七拉開窗簾,安平順著望去,一片巖石裸露的荒地映入眼簾。

安平目瞪口呆。

李曉就納悶了:“這不您自個兒打的嗎?”

安平訥訥道:“……這不走火入魔了嗎,忘了。”

“那您走火入魔可真輕易。”

“可不是。”

記錄員兢兢業業地記下,梅七打斷道:“正事。法陣的事情我和沈師傅匯報過了,李將軍還要問什麽沒有?”

李曉坐得筆挺:“沒什麽特別的,隨便問問。梅霖實力怎麽樣?”

安平和梅七對視一眼,前者道:“很強。”

“和徐司令比?”

“不知道。”安平說,“我沒見過徐司令。但梅霖給我的感覺……三清四修大陣只要有一部分完成,他就能邁出那一步。”

李曉眉頭一跳。他到底才三十多歲,臉皮薄,拐彎抹角一陣,最後猶豫著問:“兩位如果有意向繼續阻止梅霖……”

“有的有的。”梅七趕緊接上,“我要去天一城的,畫畫她們也在那裏。”

安平立刻說:“我也去。”

梅七看了他一眼,拍拍松了口氣的李曉的肩膀:“不要那麽擔心,李將軍。家裏事我們自己解決,你們專心對付靈界軍隊。”

安平又仰起頭朝他傻笑,李曉受不住了,又寒暄幾句,告辭離開。

梅七在病床邊坐下。

安平試探著摸了摸他的手背,緩緩靠過去,仿佛過了一個小時那麽久,他才輕輕地抱住了梅七。

“前輩。”

梅七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安平又叫了一聲“前輩”,雙臂悄悄收緊,兩只手掌卻仍然沒有碰上去,頗為緊張地重覆著彎曲伸直的動作。

梅七慢慢地拍著他的背,忽然道:“我現在怎麽叫你?”

安平小聲說:“就……就和以前一樣。”

“哪個以前?”

“你,你跟我回老家的時候。”

“平平?”

安平僵了一下,有些臉紅,卻還是應了:“前輩。”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放開梅七,端端正正地在床上坐好。梅七伸手分開他散亂的頭發,給他倒了杯水。

其實安平也不需要喝水,但梅七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麽,安平覺得手裏得有點什麽。

安平捧著水杯慢騰騰地喝了一會兒,茫然道:“為什麽我總是沒辦法保護你?

“明天啟說我是遭了報應,現在我有點信了。”他有些沮喪,“安臨平有能力保護你,他沒有選你。現在我想保護你,卻沒有能力。”

梅七散漫的神智逐漸回籠,看著他說:“這不是因果報應的問題,這就是一個——成年人的,正確的選擇罷了。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求他跟我逃走,他不肯,雖然我們下場不怎麽樣,但至少平城守住了,我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現在是一樣的。你是那個小孩了,而我要做出正確的選擇。比平王幸運一點的是,我沒有必要犧牲你。”

“什麽是正確的?”

“平王做的事。雖然現在看來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他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了。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安臨平想做什麽怎麽選關我什麽事!”安平捉著他的手腕,幾乎是在咆哮了,“我跟你走,我帶你走,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對他來說是選擇,對我來說沒有!”

梅七輕聲道:“安平。我們從來都沒有選擇。”

安平沈默許久,抿著嘴唇,有些煩躁地抓著頭發往後捋了一把。梅七居然恍惚地覺得他這樣子有幾分俊俏,短發更適合他,年輕的安平和一千多歲的平王的差別就像這頭亂糟糟的短發和平王束在發冠裏的黑發,梅七不大能夠將他們當做同一個人。

安平將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下定決心,看向梅七,神情平靜下來:

“……我把這當做逃離平城的手段。”

梅七嘆了口氣。安平抓住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神裏仍然充滿少年人的熱忱,但底下隱藏許久的瘋狂與壓迫終於湧上了岸。他說:

“我希望你有一個幸福的、完整的人生,梅原是我給你準備的夢。你不高興,我就不能繼續逃避——安平和安臨平都是我,沒有輪回沒有轉生,我只是,我不想把你留下,我得活下去。我後悔了,阿七。讓我重頭來過,我會帶你遠走高飛。”

他說的輕松,神情卻掙紮起來。他死死抓著梅七的手腕:“我後悔了!可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著,睡一覺,然後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在和平的、不需要我們做出選擇的時候重逢。世界上那麽多人,比我們有天賦有資源有能力的多了,為什麽仍然是我們?!”

梅七嘴唇動了動,忽然破口大罵:“他媽的,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老子前幾個月那麽照顧你,結果你……日!你還叫我‘前輩’?!你要死了,安平!還要給我做飯是嗎?!”他想了想,安平欲言又止,他接著罵道,“明天啟也他媽不是個好東西,不對,他媽早死了,好個屁!老子七百年前就該做掉他,狗東西難怪在十三城說那種話,合著也是來看老子熱鬧的!欺師滅祖?我呸!”

他越罵越激動,伸手掐住安平的脖子,兩只眼睛都紅了:“你真他媽的不自量力,還修覆,修個鬼,你自爆的時候怎麽沒給我一刀,留一劍給我還不容易,東北老爺們兒婆婆媽媽扣扣索索的,老子看了都丟人!”

安平一把抱住了他。

“對不起……對不起,阿七。我不想騙你,不想看你笑話的。可是你看起來好開心,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開心的樣子。你在那個時候做什麽說什麽都很小心,比起來我才是那個笑話。平王總是在騙你,但是,但是安平不會!我……”

對於現在長高了許多的他來說,梅七又顯得瘦小了。他抱得緊些,手掌甚至能繞過對方的後背捉住前襟,梅七想溜都溜不掉。他將臉埋在梅七的肩膀裏頭:“我一直喜歡你。在平城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你怎麽樣我都喜歡,我想帶你回老家結婚,我想讓你每天都過得開心,可以前我做不到,安臨平什麽都不敢做。”

也許是他抱得太緊,梅七喘不過氣來,不由自主心軟了:“……那你也不能什麽都敢做啊。總之臨陣脫逃不行。再怎麽說,平王也是為平城犧牲的英雄。”

“我加起來快有兩千歲了。”安平絕望道,“已經不是適合做英雄的年紀了。我想保護你。我只想跟你好好過日子。你跟我走吧,我們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永遠不管別人的事了。”

梅七沒有回答,他繼續道:“其實,其實我也不完全是平王……最後那個時候,是我不好,沒跟你商量就,就——總之,總之,無論是安平還是安臨平,現在全是你的!他,我是說,我,最後留下的記憶只有你……跟你有關的部分,我一點都沒有丟掉!”

梅七迷惑了一下:“還有這種操作?”

安平把臉埋在他後頸的頭發裏,結結巴巴地解釋起來:“那個時候,那天早上,我就下定決心其他什麽都不要了,只要阻止明天越,我就什麽都不欠他們的了,只要戰爭結束,我,我就,以後就只為你活著,我會對你好,其他什麽都不管——但我沒想到那麽多,對不起——但是,但是,我……”他擡起一只手,好像是想撓撓頭,但又很快抓了回去,有點心虛,“呃,總之,我走火入魔很輕易,就是因為這個。魂魄強度不夠,大部分都消散掉了。”

梅七想哼哼一聲,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安平說這些話,在現在更多讓他惶恐而不是欣喜。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果安平沒有抱得那麽緊,他也許會轉頭就跑。

安平又說:“我喜歡你。”

梅七說:“……我不知道。”

“對不起。”

“你又沒做錯什麽。”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

安平很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又說不出別的話來。梅七想笑他詞匯貧乏,張開嘴卻不知道能說什麽。

人間夏日的陽光穿過玻璃窗,熱烈地鋪滿了整間病房。他們擁抱在一起,好像在平城迎接一個勝利的喜訊。

安平望著那扇被陽光填滿的窗戶,喉結動了動,喃喃道:“我活下來了。”

梅七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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