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平王殺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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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提起裙角,踮起腳尖,貓一般悄無聲息地掠過曲折的長廊,小心地敲了敲書房門。下一刻,她就出現在了書桌前,安臨平正揉著太陽穴、仰頭在椅子上偷懶,有些不好意思地擡眼,柔聲道:“怎麽了,阿雲?”

雲秀難得見到這個男人倦怠的模樣,便也很不好意思起來,小聲道:“阿七,他在後門院子那邊。好像,不對,就是受傷了。我叫他,他不肯進來。你跟他去說說吧,外邊雪好大。”

安臨平一怔,立時起身道:“帶我過去。”

雲秀松了口氣。

雲秀個頭矮了些,四尺又三四寸左右,跑起來卻不慢。兩人很快到了院子裏,梅七還坐在廊下**著指關節,見到他們便站起身,把手藏在身後,朝兩人笑了起來。

雲秀停下了腳步。安臨平走向梅七的步伐無聲無息,卻沈重得叫她發慌。然而,安臨平在梅七身前停下後只是嘆了口氣,輕聲道:“手。”

梅七背在身後的手指翻弄了一通,像天寒時窮人攏著舊衣的破洞一般,企圖把裂開的皮扯扯平,叫傷口好看些。可他怎麽都弄不利索,半晌,安臨平又說了一遍:“手。”

他只好伸出好一點的左手搭在安臨平手上。後者剛從書房裏出來,握筆的手又幹凈又暖和,燙得他抽了口氣。安臨平取出靈藥給關節揉上,待關節處的傷口愈合了一些,又手心手背地塗滿,耐心地搓揉了半天,直到那只廢鐵般冰冷的手被他搓得又紅又熱,幹爽光滑。他也沒放下這只左手,空出一只手攤開,看著梅七道:“另一只。”

梅七眼神飄忽地看著院子裏,安臨平耐著性子催了兩次,他才把右手放上來。右手是他的慣用手,因此破損得更厲害些。關節處的皮肉翻開,幾乎露出裏頭的白骨,掌心的皮肉也磨破了。那只手被凍僵了之後,他自己又吹了幾次熱氣,現在有點腫。

安臨平給他暖了會兒手,心裏嘆氣。梅七修為高,人劍合一後肉身也強,這些傷口原本應當恢覆得很快,可他一來不熟悉這具身體,本能地從經脈調動靈力,二來自己沒事就要舔舔,又把傷口弄得一團糟,風雪一吹,這只手都凍僵了。可他有什麽辦法呢?

安臨平伸手摸了摸梅七的頭,梅七便又笑了起來。安臨平小聲道:“對不……”

梅七咧嘴朝他笑:“不痛的。”

安臨平給他渡了不少靈力,等那只手暖和起來,他便輸不進去了。梅七捉著他的手往自己頭上放,一開始拉不動,幹脆在他腳邊蹲下了。

平王一動不動。

“……下雪啦。”雲秀不得不出聲提醒,卻還是站得很遠,“到屋子裏去吧?前輩雖然修為高,但也許還有什麽傷呢。屋裏暖和。”

平王看了梅七一眼,後者嘿嘿笑笑,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往院子裏走。平王和雲秀這才發現那裏有兩個雪人。

“雪人。”梅七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我沒有。會。”他指了指那個尤其高大一些、頭上還有幾串朱紅野果充當旒簾的,看向安臨平,“像?”

安臨平望著他,哈哈笑道:“一模一樣。”

於是梅七也開心地笑了。他又轉到樹叢後邊,指向一個更小的雪人,認真道:“阿雲。”

雲秀受寵若驚:“我也有份嗎?”

梅七點頭。安臨平拍拍他的腦袋,他擡起頭來,聽到對方說:“外面太冷了。請他們也進屋吧。”說著給那三個雪人施了法術,將它們搬到了有結界籠罩的回廊上,又讓它們不至於化掉。做完這些,安臨平才低頭認真道:“現在不擔心了吧?跟我回去。”

梅七朝雲秀揮揮手,大約是再見的意思,然後跟著安臨平去了別院。回屋休息之前,安臨平先帶他去廚房,給他做了一桌子熱菜,放在籃子裏帶去別院。

這幾年下來,安臨平也摸清了對方的喜好。也不是只喜歡吃甜的,只要好吃就行。安臨平幾乎沒吃過凡人的飲食,會做的那幾道點心也是很久之前在俗世游歷的時候學的,手藝全靠神識推演撐場面。梅七來了之後,他私底下搜羅了不少食譜,時不時還會分出一道神念關註廚房的動靜,學點技術。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大約是梅七吃東西的樣子特別叫人高興,好像一條傻呵呵的野狗,隨便丟給他一點東西就能活很久。

梅七不挑食,或者說好像以前從沒吃過這些東西,但和同樣沒吃過的安臨平不同,他總是很好奇。每次安臨平給他一碟新的點心他都會高興好一陣子,那段時間對誰都笑,擡杠的次數也少。

那床紅被子還鋪在床上。安臨平施咒清理了屋子,召來兩個軟墊鋪在椅子上,叫梅七坐下。他剛把飯菜點心擺好,梅七就伸手去抓。他嘆了口氣:“至少用筷子吧?”

梅七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下地去,點了盞燈拿過來。

安臨平這才發現天黑了。修為到了這個程度還怕黑的,也只有梅七了。

梅七把燈放在桌子上,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又用手去抓糖餅。安臨平徹底沒辦法,只能陪他吃兩口。

他們兩個都很久沒回來,燈還是過年那時候仆人掛在門口裝飾用的,很快就燒完油熄滅了。安臨平彈指化出一片星空,那是他用來對付過明天啟的神通,現在卻被用來當燈籠。梅七正要在墊子上擦手,安臨平抓了塊毛巾上前幫他弄幹凈。他喜笑顏開:“謝謝,謝謝!”

“……不用謝。”安臨平將毛巾疊好放在桌上,柔聲道,“是我要謝謝你。吃飽了嗎?”

梅七其實就是嘴饞,正經修士哪來的饑餓一說。但梅七就是不肯從椅子上下去,搓了搓手,看了他一眼,小聲道:“不痛的。”

安臨平這回明白了:“不麻煩的。”

“不痛的。”

“不麻煩的。你要是繼續拒絕,我也會繼續這麽說。這才是麻煩的地方。”

梅七別扭了半天,才說實話:“衣服破了。”

安臨平嘆了口氣:“法衣都破了,人怎麽可能沒事?脫了,我給你看看。”看著梅七的表情,他又笑著補充一句,“衣服也會幫你修好的,好不好?”

梅七這才乖乖下地,解開肩上的鬥篷。安臨平嘶的一聲,梅七茫然道:“痛不痛?”

“……這該我問你。”安臨平盯著那幾道貫穿傷看了一會兒,頗有些無力。梅七聽不懂這麽高級的問法,道:“什麽?”

“沒什麽。”安臨平叫他趴下,上前為他處理傷口。他還是沒搞懂梅七這具身體的構造,但既然喜歡吃甜的,那感官應該還在,就算不會死,也會痛的。

梅七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伸手去抓那些從梁檁上流下來的星星點點的光,嘴巴裏又哼起了溫溫柔柔的江南小調。

安臨平幾日前抽空將那套紅衣服改成了白的,這回給他換上,心裏暗嘆幸好沒改成黑的,否則按梅七這個情況,他隔空探查也探查不出什麽,梅七自己又藏著掖著,受傷了根本不會叫他知道。

梅七穿好衣服,往床的另一側挪了挪,翻過身來看他。他笑道:“你想叫我陪你?”

要是原先的那個梅七,一聽這話背後的“你是不是怕黑怕一個人待著”,肯定要跳腳大罵。但這個梅七只是睜著一雙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他脫鞋在他身邊躺下,才笑了起來。

安臨平同他並排躺在床上,望著近在咫尺的星空,輕聲道:“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梅七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安臨平感覺到他抓住了自己的一個衣角。可直到第二日早晨,誰也沒有再說什麽。

梅七這回難得在王府逗留了七日,可見的確傷得很重。他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廚房,等仆役們忙完了,他會偷偷去竈臺邊上生火,坐在板凳上看著火舌發呆,還因此燒壞了一個鍋。然後就是他的雜物間,只有確定沒人發現他——當然他發現不了安臨平——的時候,他才會到那間塞滿了夜光珠的小屋裏去休息。他不那麽喜歡去書房了,安臨平每日給他療傷的時候都要說,受傷了要記得來找我,沒關系的,我不嫌麻煩,永遠不會。

這些承諾收效甚微,但其他時候,梅七看到他,總還是高興的。

徐真和陳宏常年在外忙碌,這段時間在他們的努力下,加上梅七四處橫行,七賢城已然成為了方圓萬裏的一處孤島,這個範圍內很難有援軍過來。他們倆總碰不上梅七,但總記得從繳獲的新奇食物裏拿一些出來留在平王府,請平王轉交。

這時距離平城通道被攪亂,已經過去了兩年。雲秀築基成功,也斷斷續續地同梅七有了些交情,不再那麽害怕他。梅七大約是覺得她又小又弱沒有什麽危險,有時候會跟她分享零食,比如陳宏給的一大罐蜜餞。

漸漸地,如果梅七從城外回來,安臨平又在忙別的事情的話,梅七就會去找她。梅七會分給她一些戰利品,比如功法冊子之類的,甚至偶爾教她寫字。雲秀則會給他準備一壺熱騰騰的甜茶,跟他匯報這些日子平城裏發生的事。梅七提過一次惠娘,她便記下這個名字去打聽,和平王的事一起說給他聽。

這七日裏,梅七倒是在最後一天才去找她。他也沒有那麽傻、那麽瘋,本來決定了在平王府留七日,可剛才平王跑去跟一群老頭嘰嘰歪歪了,他又不想這麽早走——其實他根本就不想走,可實在不好意思——,就來找雲秀。

雲秀正在修行基礎功法,用水磨工夫磨煉築基期的境界。到了這個境界,她已經完全不怕平城的氣候了,心裏卻憋著一口氣,想更進一步。見梅七來了,她起身收拾了一下衣服,到院子裏去迎接他。

半個月前,她見王府花園裏的花開了,便摘了一些,按著記憶裏的味道,失敗了許多次,做了一籃子鮮花餅,就等著跟梅七分。可梅七這回傷重,每天被平王追著療傷,又嘻嘻哈哈地跟平王一起在別院過夜,她沒找到機會,只好用靈石布陣保鮮。

雲秀的房間十分樸素,連被褥都是“嫁妝”裏顏色最素的一床,再有些桌椅板凳,一只蒲團,就沒別的了。

梅七原本是沒地方去才來找她玩的,吃到了鮮花餅,心下高興,吃完舔舔手指,忽然遞給她一柄小劍,大約匕首那麽大,是一柄縮小的七殺劍。

他認真而輕快地做了幾個劈刺的動作,道:“危險,用,好。給你。”

雲秀接過短劍,小聲道:“謝謝。”

梅七也說:“謝謝。”

雲秀問:“你為什麽謝我?”

梅七茫然地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雲秀忽然嫣然一笑,道:“阿七,你等一下!”

說著,她單手從床底下拖出一只大箱子,在裏面翻找起來。

“你比我高好多,我的衣服不能穿。但是首飾法器都是好用的。我不會戰鬥,還不會用,這些都給你。”雲秀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皺了皺鼻子,忽然道,“要是我也學會了仙術,也要和你們一起,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殺了!”

梅七抱著一大堆法器和首飾、新衣服,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嚴肅地搖頭:“你不殺人。”

雲秀眨了眨一雙烏黑透亮的貓眼,忽然朝他跪下,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大聲道:“雲秀願拜七殺劍神為師,望尊者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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