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平王殺妖-9

關燈
朝廷為平王送來了賀禮:靈石六億枚,其他城出產的奇珍異寶八百箱,各類上品丹藥九百箱,中階修士萬名,仙花靈草千斤,美貌侍妾千名,凡間物什不計其數——以及一位豆蔻年華、嫁妝豐厚的滇南公主。

那兩批老弱婦孺也被送了回來。平王沒有生氣,只是老老實實地繼續守著平城。那萬名中階修士被打散下放到各處軍營,那千名姬妾被交給一位女修操練,爭取年後就能上戰場。供奉殿派來送禮的大乘長老對此沒有意見,只催人幫著布置婚房與新衣。

這位長老脾氣倒是好,到了平王府按例應當住在別院,但平王說那處院子已經劃給了梅七,長老便笑著跟他稱讚了幾句少年英雄,說了些梅家的大小事宜,然後換了個院子住下。

到了大年三十,平王的小新娘才姍姍來遲。平王頭上系著新郎的發冠,一身正紅色龍紋法衣,帶著一群傷得不那麽重、相貌修為也尚可的下屬,站在通道口迎接。他溫和地笑著站在隊列前方,眼底卻沒有笑意。

這是朝廷在那場放棄支援平城的戰爭中得到的“戰利品”。那女孩戴著鳳冠霞帔還只到平王腰間,個頭比梅七還小。梅七在人劍合一之後還高了兩寸呢。

平王牽起她不比幼童大多少的手,面無表情地往平王府走去。

一行人走在幹凈寬闊的道路上,那位長老回到人間界,炸毀了通道,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們人界的故鄉。

平城各處掛著黑白紗幔,平王府卻張燈結彩、敲鑼打鼓,好不熱鬧。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扭曲的幸福和恨意,最後俱是攪一攪摻酒咽進肚子裏,覆又大聲說笑起來。

大多數平城修士結丹後就再沒吃過凡食,這回那位長老還帶來了千餘名廚師夥計——事後也是要充軍的——,流水席從平王府門口一直擺到平城另一邊。人們吃吃喝喝大聲談笑,偶爾有小孩提起新娘,他的父母就會尷尬笑著拿吃食堵上他的嘴,倒也沒法跟小孩子解釋這是怎樣的一種羞辱。

平王殿中氣氛一片冰冷。安臨平和善地請介紹菜品的廚師出去,站起身來向各位同袍敬酒。一殿人食不知味,最後徐真站起來一腳踹翻桌案,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通,將劍折在地上,摔門而去。平王將他拉回來,有些尷尬道:“徐將軍。今天是要討論七賢城事宜的。”

徐真氣得亂叫“你他媽的,你他媽的”,卻說不出別的,忿忿坐下,半晌才道:“看王爺您的意思。”

安臨平平靜道:“新入主的瑯琊妖王修為與我相若,帶來的妖族大軍同平城的兵力也差不多。朝廷希望我們能同七賢城維持先前的關系,強者不出戰,拖延時間。待他們……”他說著冷笑一聲,“待他們的幾位供奉修成渡劫期,再來協助平城,一舉剿滅北域妖族。當然,這是羅長老的說辭,他也十分抱歉。各位有什麽看法?”

一人道:“王爺,臣有疑。通道至少十年內無法通行,但也只有十年。朝廷要用這十年做什麽?”

平王看向他,道:“將平城賣給日月教,是足夠的。”

徐真嘆了口氣:“難怪你這麽急。”

“急也沒有用。”平王道,“我可以脫身。你們也可以,其他人走不了。”

“不如再觀察兩月。”一位家主苦笑道,“王爺,平城此役雖得大勝,卻也傷了元氣,許多將士的傷都沒好,連陳將軍都……瑯琊妖王剛上任,您又打傷了他們少主,即使他能打上門也不會立刻發兵。以我之見,此事不用這麽著急。”

“王家主這就說錯了。”另一位小派掌門沈吟道,“我看靈界的渡劫期高手也沒有那麽多。朝廷容不得王爺,日月教難道就容得下那麽多偽神?既然都是修士中最頂層的存在,瑯琊妖王未必服氣日月教。何況只有一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還是需要早些做準備。”

又有人陸陸續續地發表觀點,大多數人還是支持先觀察一段時間,只是加大巡邏力度。畢竟之前那一仗雖然時間短,後遺癥還在。平王暗自點頭——連他自己回了王府之後,都直接坐在了地上,就那麽睡了過去。

最後仍是決定先觀察一月,各自收集消息,每三天在平王殿開一次會。

決定一出,眾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又冷場了。

外邊開始放煙花。那一千名被送去修行的美貌侍妾也知這大約是她們最後一次穿軟緞戴金銀的機會了,強忍著寒冰換上輕紗,帶上琵琶玉簫出了門去。她們的歌聲初時婉轉哀怨,在人們的起哄聲中越來越下流熱情,到最後竟連那些傷員都叫人攙著出來,一邊喝酒一邊起哄,不著調地又吼又唱。

歌聲、鞭炮聲、喧嘩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了平王府。徐真站起來,順手拎起一壇酒,道:“時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城外的情況,接他們換班。”

平王起身道:“徐將軍,我送你一程。”又對其餘人道:“今日辛苦諸位了,有何需要可吩咐府中下人,留去皆可。今日是年三十,提了晦氣事,本王自罰三杯。”他一連喝了三壺酒,拱手笑道,“祝各位過個好年。”

眾人起身相送。

安臨平出了殿門,走到院中,就被徐真笑罵一聲:“你還是太任性了!”後者笑完便拎著酒壇子飛去城墻上,安臨平不想回那座大殿,望了望飄著雪的漆黑一片的天,鬼使神差地,腿一拐往廚房走去。

一個渾身臟汙、活像在泥水裏打過滾的狗一樣的少年,正笑呵呵地坐在廚房門檻上,端著一盤子點心,用手抓著吃。在廚房忙碌的廚子、侍從和婢女熱火朝天地幹活聊天,卻連往那兒看一眼都不敢。一名雜役端著盤子,小心地從門框另一側過去,那少年便護著點心往邊上挪了挪。

平王已經好些天沒見到梅七了。不是說他沒去找,可他怎麽在被鮮血浸透、被殘刃鋪滿的戰場上找一把刀?

他向前走了一步,梅七擡頭看到他,眼睛一亮,旋即臉色一變,抓著盤子就跑。平王上前一把攔住他,也沒管那些同他行禮的仆役,喊了聲阿七。

梅七一手護著盤子,一手遮住臉,在他的空間封鎖裏茫然地轉來轉去,急得啊啊叫,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卻穿過指縫看他,好像沒人會發現似的。

平王柔聲道:“跟我回去。”

梅七幹脆蹲在了地上,懷裏還護著那盤點心。平王不得已,捉著他的手腕把他拉起來,揮手破開空間,進了平王殿。

那只手腕和在凍土裏埋了一夜的鐵劍一樣冰冷,他的心卻忽然平靜下來。平城張燈結彩,死氣沈沈,一把冷劍在他手中化開,他牽著梅七的手穿過寂靜的回廊,雪與沙在屏障之外飛舞回旋。

安臨平將梅七帶入書房。

他的小新娘遠道而來,風塵仆仆,一路膽戰心驚,得到了他的赦免,感恩戴德地脫掉喜服,換上為亡父哀悼的白衣黑紗,握著一枚護身符哭了起來,哭累就在臥房睡著了。安臨平路過門口時,隔著墻為她熄了蠟燭。

他領著梅七進屋,揮手取來一只浴桶,又從窗外抓來幹凈的新雪,用靈力煮沸,調成溫水,嘩啦倒進桶裏。

梅七站在原地,咧嘴笑著看他變戲法,笑容帶著幾分訕訕,血和雪水在腳下積了一灘。他凍僵的頭發也軟下來,發尾滴滴答答地落下雪水,活像條落水狗。

安臨平招手道:“脫了衣服,過來洗個熱水澡。”

梅七“啊”了一聲,沒想明白這條覆雜的命令。平王微微嘆氣,正要挽袖子,頓了頓,將繡著金線的喜服脫下來擱在書案上,揮揮手隔空將梅七從那堆臟衣服裏捉出來,放進了浴桶裏。梅七當即就玩起了水,看來不算太瘋,也不是徹底的皮糙肉厚,還是喜歡熱水的。

但顯然,他不會自己洗澡。安臨平挽起袖子,道:“閉上眼睛。”

梅七聽話地閉上眼睛,任由水瓢裏的熱水從頭頂緩緩沖刷下來,偶爾發出幾聲嘻嘻的傻笑。安臨平拿過皂莢,又放下,雙手放在梅七頭上,渾厚的靈力變得細密溫和,一點點解開這頭打結毛糙的黑發。

梅七不安分地悄悄睜開眼睛,仰起臉去碰他的指尖。安臨平短促地笑了一下,變出一群小鵝小鴨在水裏撲騰。那些或雪白或嫩黃的小東西只有一個靈力凝聚的毛茸茸的殼,梅七被吸引了註意力,小心地用手去捉來玩。安臨平又理了會兒頭發,被梅七擡起來的手揚了一臉的水。

安臨平笑了笑,將那兩只假鳥從頭上摘下來,放進梅七濕漉漉的手掌裏。梅七的指甲縫都是臟的,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安臨平順著長發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阿七。”

梅七仰頭,兩只烏黑的眼珠子看起來格外的圓。

他盯著安臨平眨了眨眼,嘩啦攪了下水,低下頭去,攬住了那些不會叫也不會動的小動物。

少年人的長發堪堪遮住勁瘦的脊背,靈界的風雪尚未將江南煙雨養出來的柔軟帶走。安臨平從水中撈起那些長發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些許光滑細膩的皮膚,停在那裏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是個假王,現在是個假神。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手下最兇悍的士兵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像個女孩。像隔壁沒了父母、亡了故國、無處可去的雲秀。

這樣的年輕人不該在戰場上。梅七應該在私塾裏拿著一卷書跟人裝模作樣搖頭晃腦,三天兩頭帶三五好友出去偷雞摸狗,或者帶著一柄七殺劍挑遍千裏江山的大宗小派,試劍後和新結交的朋友在船上喝酒。

“本來不該是你。”安臨平喃喃道,“我做不到。”

一只溫暖的手伸到後邊,摸了摸他的手背。梅七茫然道:“是我啊。”

安臨平低聲道:“對不起。”

梅七笑道:“沒關系的。”

說著,他突然咬了一口手裏的毛茸茸,有點失望。安臨平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盤點心。那是他剛才破碎空間從廚房偷來的。

梅七便不再管別的,低頭吃起了點心。婚宴上的點心比平王自己做的好看,且那些初來乍到的廚子毫不吝惜地用調料,味道也更豐富。他安安分分地坐在浴桶裏吃點心,吃了一塊,遞給安臨平一塊。安臨平咬了一口,拍拍他叫他轉回去。

吃完點心,梅七舒服地哼了會兒不著調的歌,身體越來越沈,終於靠在安臨平的兩只大手上睡著了。他方才哼的是一支溫溫柔柔的江南小調,好像跟人坐在小船裏,挑了個霧蒙蒙的清晨去踏春。浴桶裏的水緩緩蕩漾著,書房昏暗的燈映在他身上,木質梁檁上水光粼粼。

安臨平不自覺地看著他笑,放緩了手中的動作,梅七安心地往他結實的手臂上靠下來,將他的衣袖弄得透濕。

他耐心地沖洗幹凈梅七重新變得柔順的長發,用法術去掉多餘的水汽。在準備給梅七穿上衣服、讓他在書房軟榻上休息一晚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梅七原來那套衣服又臟又破,已經不能穿了。

鬼使神差地,安臨平轉過頭去,將目光投向了書案上的紅色喜服。

窗外,稀疏的雪粒和著沙土,在風中淅淅瀝瀝地響,像一場熱烈的夏日暴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