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聖女殺鬼-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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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是大約七百年前,帶著東方沈等人從平城出來的。

她原本是滇南一帶一個小國的公主,上邊有七八位哥哥姐姐。究竟是哪朝哪代,她記不太得了,只知道那時候一直在打仗。她的父母在一場戰爭中被敵軍俘虜殺害,兄長接過王位,向那支軍隊投降,接著就將最小的雲秀送去給一位“王爺”做質子,那位王爺就是在靈界鎮守平城的平王了。

她簡略地展現了些平城往事。看這些的時候,梅七總為其中的中二氛圍臉紅不已,安平和梅墨倒是很感興趣。

雲秀進平城的時候,梅七已經瘋了。一個看上去十**歲的少年,比十三四歲的她還要活潑好動,蠻不講理,只有在平王面前,他總是唯唯諾諾的不怎麽講話,療傷到一半偷偷溜了,還要躲在平王府的犄角旮旯裏偷偷看兩眼。不過,梅七也不怎麽來平王府,據其他進出王府的修士說,他平時都在城外殺妖,連七賢城那位大乘期的城主都拿他沒辦法。

梅七回城不多,她每次見他回來,後者都像條瘦巴巴的沒搶到晚飯的野狗。平王逮住他,把他收拾幹凈,他一到能跑路,就會消失。有幾回實在是受傷比較重,闖不出平王設的結界,他就在王府裏逛逛。雲秀纏著他要學劍,學法術,去殺人。但梅七只教她平王的劍法。平王的劍是戰鬥比試的劍,他的劍是殺人的劍,是沒法教的。

長生也是梅七撿回來的,它是一只瘦弱得像貓的虎妖,不知為何沒被梅七殺掉,而被帶了回來。

那時候明天啟已經去過一次平城,找平王單挑,打了平手,回老巢消化經驗。平城對面的七賢城也換了牌子,因為在之前的大戰中,他們的七位城主被梅七一波殺了。

兩邊打著大大小小的戰役僵持了十餘年,明天越不知看中了平城的什麽,親自帶人來殺平王。收到消息之後,雲秀便和所有城內的普通人、願意離開的自由傷患還有一批平王信任的修士一起被趕出了平城。

她那時候也已經二十多歲,借著平王與梅七的指點,以及靈界充足的靈氣,凝結了金丹。原本她想盡快去向當朝求援,實在不行就去找自家兄長,沒想到幾年下來,她的故國還是被滅了,還沒進皇城,她就見到了掛在城墻上的三位哥哥的頭顱。

不僅如此,她這才知道,平王哪裏是什麽王爺,分明和她一樣,是亡國之後被送去靈界服刑的,親王之稱只是給大乘修士一個面子罷了。可她不願放棄,四處求人,為了見那幾名當朝供奉一面闖了數次天塹險地尋寶,甚至給一名供奉殿的管事做了兩年侍妾。

平王自盡,通道傾塌的消息花了十餘年,從另外的靈界內城傳進了皇城。雲秀那時才明白,平王和那些供奉早就知道平城的結局。

她嚎啕大哭。雖然因她做侍妾又到處求人的事,皇城中關於她的風言風語滿天飛,但她到底有個身份在那裏,又哭得實在傷心,一時半會兒也沒人來招惹她,甚至皇上還親自召見她,賜了個不知什麽用處的封號和一柄靈劍。當天晚上,她趁著高階修士進宮商談平城事宜,先將那名醉酒的管事生生掐死在床上,接著帶著柔弱的、怯生生的神情,一條一條長廊走去,將供奉殿剩下的修士一個一個全殺了。

她帶著長生連夜逃出皇城,東躲西藏十餘年,去大嶺為平王立了衣冠冢。那時長生還沒有化形,她拍拍長生的腦袋,說,長生,勞煩你在這裏等一等。這是王爺和師尊的故鄉,他們以後會回來找你。雖然會很辛苦,但只有你可以保護他們,他們回來的時候,第一個就會看見你。

長生勾著她的衣服,她會意道:我去保護他們的家鄉,你來保護他們。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等他們醒來的時候,會發現世界和平,再不需要打仗,所有人都很好,他們就也能過上好日子啦。

修煉太早發育不良的矮個子少女站在北方冬季的寒風中,拍了拍平王的墓碑,大聲笑道:我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但在後面的幾百年裏,她並沒有做到。她見證了朝代更疊,靈氣衰退,三十三座靈界城池大戰疊起,與平王相似的人鮮少有不同的結局。她自覺有愧於平城,也不敢去大嶺見長生,便獨自潛入靈界,去搶奪平王的遺物了。

人界靈氣日益衰退,漸漸地,在大約一百年前,高階修士竟然出現了一個斷層。

這個現象很快被靈界發現,接著當時防守最為薄弱的滇南內城被破,通道也沒來得及完全摧毀,在通道穩定下來之前,靈界將大量不會引發空間波動的普通人類與荒獸趕進人間界,接著就是低階煉氣修士,他們大量屠殺當地居民用於血祭,避開壁壘召喚來不少中高階修士。那些靈界生物在人間界興風作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又有大量的靈石驅動符箓法陣等工具,再因為是突然出現在滇南的,被當地人稱為“鬼”。

這個時候,雲秀正在八荒城外同明天啟死戰。他們同時發現了一處平城碎片,鏖戰多日,最後雲秀佯裝要自爆七殺劍**,趁明天啟楞神,奪下長生劍就跑。她出通道的聲勢太大,被路過的徐濤發現了。但她沒有發現徐濤,一路狂奔,跑去大嶺躲起來療傷。長生由於進階時靈氣不足,遭到反噬,在平王墓中沈眠多年,她帶了些靈液回去給她服下,之後便成日抱著劍坐在墓前發呆。

徐濤來邀請她助戰。她剛奪回長生劍,心滿意足,這麽多年的嘗試又叫她心灰意懶。要不是她實在與靈界有血海深仇,她都要投奔對面去了。

她一擡眼皮,問徐濤:你們找我要做什麽?

徐濤站在北方冬季的寒風中,拍了拍平王的墓碑,大聲笑道:我們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人!我們要讓所有人,不管是修仙的還是拉車的,都過上好日子!

於是雲秀提著那柄長生劍跟他殺進了滇南。

她這幾百年也沒有白混,修為深不可測,丹符器陣樣樣精通。她迅速拿下當地的所謂藥師、毒師、蠱王,打開父兄的皇陵取出信物召回舊部,找回了東方沈和當年尚未隕落的同道,將多方勢力整合成一股,在滇南殺了個天翻地覆,靈界通道前的屍體火化後留下的血匯成了湖泊,漫向六條大江大河。

她父王的國師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問她我們能否重現當年的輝煌。她指著她們祖祖輩輩的陵墓發誓說能,最後將那位蠱王和她的父兄葬在一起。

她與那片血湖化為一體,在徐濤配合下全力一擊,攪碎了整個通道後的空間。她答應為徐濤他們的理想鎮守六大水域一百年,但仍然拒絕加入他們。一百年內,她要看到成果。那些人樂呵呵地跟她保證過,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徐濤一個。

但是他們兌現了承諾。雲秀一日日看著這片土地煥發生機,看著人們的臉頰紅潤起來,孩童的眼睛明亮起來——當然後面他們戴上了眼鏡——,一批批修仙者為了凡人的性命前赴後繼戰死異鄉。

後來楊家人因沒有支援而在天一城悍然自爆的時候,她遠在滇南都聽到了徐濤憤怒的咆哮——他被設計困在了四修城內,遲遲無法脫困。說來也巧,梅霖就是在那時,在四修城救了徐濤一命,讓後者能夠及時堵住天一門。當日徐濤那幾乎斬碎天一門的驚天一劍叫雲秀駭然不已,她頭一次偷偷想,徐濤和阿七,誰的劍更強?

那之後,徐濤給了楊家人一個交代。短短半年內,九州對修士的管理變得前所未有的嚴格,宗族門派之內從人到一粒靈米都要在管理局登記造冊;那段時間徐濤火氣格外的大,甚至親自上門送溫暖,綁著幾個掌門長老送去靈界打仗。後邊這件事在當時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九州十三城便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采取了較為溫和的手段:禁止所有宗族門派進入靈界。很快對方就妥協了,因為沒有靈界的靈氣資源,他們不出百年便會道統斷絕;另一方面,徐濤高高興興地逮住了幾個臥底,全給斃了。還有一些陽奉陰違的,徐濤恨得牙癢癢,卻不好動手,雲秀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全給毒死了。那些宗門本就理虧,又沒有任何證據——雲秀下的毒詭譎無比,沒毒死也就罷了,九州沒有第二人能從她毒死的屍體上驗出毒來,連徐濤都只能懷疑懷疑。

雲秀將她的主元神留在靈界的混亂空間裏陪伴那些平城的碎片。她自己得到過一樣東西,就是那張貴妃椅。那不是什麽神器,因此留下的影像也很簡單。少年梅七蜷縮在上面休息,平王過來為他蓋上一張絨毯。

她的手不能伸太長,於是五毒城又有了“鬼”,那些“鬼”在深夜找上那些比拉幫結派的修士不似人多的“普通人”,附在他們身上走出家門,井然有序地排隊跳進最近的深水。

有些消息靈通的當地人給她立了長生祠。有一段時間,滇南各處,連深山老林裏都有五毒聖女的祠堂。九州解放後,雲秀主動跟上級部門協商,正式接下了鎮守五毒城的使命。後來她親自帶人去砸了自己的神像,給當地居民科普遇到危險情況、沖突糾紛如何尋求幫助。

三十年前,她尚未熟練掌控那六條河流,因此也發生過一些意外。有一回一支煉氣修士的小隊去邊境執行任務,後腳她才接到五毒城的報告,稱任務地點有異常空間波動,已經出現數種靈界妖獸,可能是靈界的大修士付出某些代價開辟了臨時通道。當年五毒城的通道就是這樣打開的,因此它也是少有的不開在靈界壁壘上的通道。

九州十三城的城主都執行過此類截殺任務,靈界的鍥而不舍也是相當令人迷惑。但在她做出計劃之前,那支小隊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因為明天啟混在了裏面。他告訴雲秀:神教的行動要開始了,你們沒有可用的偽神,必須覆活平王二人。

他伸了個懶腰,從儲物戒裏取出梅七的屍體,下一刻拎著它躲開了雲秀的一擊。

她握著那柄短劍,寒聲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我並不相信你。

明天啟從梅七蒼白的脖頸上拎起一只紅繩串起的玉符,告訴她,這是平王留的後手,借著這些符文,我們可以進入此中世界,利用小輪回法則,用我們的元神修補他們的魂魄。

雲秀推開他的手,擦了擦梅七臉上的血和土,道:讓我先給他換身幹凈衣服。

雲秀的第三元神就是在進入江山如畫之前分裂出來的。她用的是一種佛門涅槃秘術,安平有點蠢蠢欲動。

梅七睜開眼睛,呼了口氣,真誠道:“小雲,這麽多年,辛苦你了。”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安平,搖搖頭,道:“你不是平王,不用道謝。”

雲秀乖巧地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梅七摸摸鼻子,苦笑道:“你還是叫我阿七吧,我總覺得我沒教過你什麽,還叫你去冒險,良心上過意不去。”

雲秀臉上露出一絲覆雜的笑意,很快便輕聲道:“阿七。”

一時間沒人說話,梅墨便好奇道:“前輩為什麽會相信明天啟?”

雲秀一怔,笑道:“你這麽一說,我的做法確實有失考量。只是原本平王就已經隕落,我以為阿七也犧牲了,沒想到阿七一直在平城,算起來三十多年前才……而我卻一直待在人間界,什麽都沒為他做。跟明天啟一起去,算是我的一點私心。就算他有什麽小動作,我的第三元神也足夠炸死他了!”

梅墨想了想,又問:“前輩的三元神法術和斬三屍秘法有什麽聯系嗎?”

雲秀道:“算有一些,不過經我改進之後,你們是學不來的。我是體質特殊,品階也高,加上煉化了五毒城,切割元神不是什麽難事,恢覆也比較快。你要是想學,可以參考一下,不過我還是推薦斬三屍,難度高些,但不容易遭到反噬。”

“多謝前輩。”梅墨一拱手,又有些遺憾,“要是我可以修,就能去炸他一下。”

安平臉色難看:“你——別拿自爆元神開玩笑。”

梅墨卻神色一凜,道:“你學的太雜了。”

安平沈聲道:“你什麽意思?”

梅七也有些好奇,梅墨朝他笑笑:“說來讓您見笑,不過我和平平不同,只學劍,對劍懂的多些。阿七的人劍合一法門,就是自散元神、毀滅法體,靠天雷淬煉與七殺劍相融吧?但這個法門一來條件苛刻,二來,阿七當時不是自散元神,而是——”她做了個“嘭”的手勢和口型,攤攤手,“是吧?”

對面三人有些尷尬,梅七道:“這個……還真有可能。”

梅墨摸摸下巴:“蘭虎大哥說的也不算錯。我回去問過,當年的梅家對你很不好,不可能給你專門的人劍合一秘法,那本來也需要很多資源輔助。我不想浪費資源,這麽幾年也就琢磨出這一條路,看阿七又是失憶又是,呃,那個樣子,應該也是形勢所迫。說到底嘛……”她看了安平一眼,叫後者如坐針氈,輕笑道,“講點道理,也不能怪平王。”

安平並沒有覺得受安慰,咽了口口水,問:“那這個法門有沒有後遺癥?”

梅墨認真分析道:“對我來說是沒有的,因為我考慮的條件是比較溫和的,而且後續還能幫家裏人渡劫,但是對阿七來說比較麻煩。能暫時擊碎七殺劍的靈性和法體,這種天雷放在當時,也只有平王進階渡劫期的天劫可以提供了吧?但後來阿七在神器裏修覆的那一部分魂魄沒有這個條件,所以我們看到的阿七的靈體虛化現象應該就是融合得不好的緣故。”

梅七恍然大悟:“是我考慮的少了。難怪當時在十三城被天雷波及,回來卻精神了不少。”

於是兩名專業修仙人士與一名鍵盤修仙人士七嘴八舌熱火朝天地討論了起來,最後梅七眉開眼笑,忽然道:“安平同志,組織已經決定了!”

梅墨笑瞇瞇的:“這會不會有一種欽定的感覺?”

雲秀手腕一翻,取出一只玉匣遞給安平,道:“這是一顆混元化神丹,雖然是突破化神境界的丹藥,但我觀你靈力渾厚,煉體功法也掌握的好,煉化此丹問題不大,只是會有些痛苦。”

安平恭聲道:“多謝前輩!”又堅定道,“只要能幫上阿七前輩,晚輩沒什麽好怕的。”

雲秀看了梅七一眼,也不避諱什麽,繼續道:“你就在後院渡劫吧,我已經布好了法陣。屆時我會施法增強你的雷劫,事先同你說一聲,不要驚慌,也不要去硬接。這次的終劫,是給阿七準備的。”

安平臉色一變,也看向梅七:“前輩的情況……”

梅七揮揮手:“問題不大,到了神教總部有辦法解決,我算是知道明天啟給我挖這個坑幹嘛了……”他又轉向雲秀和梅墨,“先不急讓安平小友渡劫。進階元嬰也是大事,我沒有正常修煉的經驗,還請你們指導他一下。”

二女對此自然沒有異議,便就在客廳裏給安平上課。安平原本腦子就不錯,修仙之後更是靈活不少,提出的許多觀點也叫她們大為新奇。雲秀甚至說,下回開會,她要給徐濤提建議,日後大戰不可避免,修仙學校擴招的時候,一定要考慮對非修仙家庭出身的學員的政策照顧。

接下來的渡劫也是有驚無險,雷劫給安平的排面大大出乎幾人預料,但幸好安平最近又是打劫又是奇遇拿到不少外掛,修為和體質的提升都很明顯,還是給他撐了過去。最後一波格外恐怖的天雷由梅七直接硬抗,安平收功的時候,他也醒了。

因為是和安平一起渡劫,又比較危險,為了避免吊橋效應,梅七昏迷之前特意選了個十分睿智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沒想到安平一直閉著眼睛調理內息,一眼沒看。碰瓷天雷失敗的梅七相當郁悶,拍拍土,走出大陣前還彈了安平一個腦瓜子。

雲秀送他回房休息。這些活動對於神魂薄弱的梅七來說都是不小的負擔,他多出來的那部分魂魄沒有凝聚成元神也沒有融入劍中,容易被消耗;現在被雷劈了兩次,也因為七殺劍本體太強的緣故,只融合了一部分而已。

雲秀合上門之前,輕聲道:“晚安。阿七。”

於是梅七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晚安。小雲。”

他往床上一躺,動動手指,拉上窗簾。

小樓外的梅墨在湖上舞劍,安平盤膝在陣法中打坐鞏固境界。雲秀沒有急著回去處理公務,而是摘了片葉子,赤著腳,坐在吊腳樓的屋頂上吹起了一支輕快的民間小調。

雲理一月的夜空澄明透亮,絲絲縷縷的霧狀雲層在星與月間繚繞不絕。五毒城內外燈火通明,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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