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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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之走後,蘇若言一言不發,他借口出去找右護法談事情,一夜未歸。

我連著幾天都在做惡夢,在死人堆裏翻屍體、走火入魔前血紅的雙眼……

我跟蘇若言這幾日幾乎無話,各懷心事。他有他的,我有我的,都不說破。

我還是連著做惡夢,沒一天消停,有一天夜裏不知是怎麽,一坐到床上就吐了,那之後竟開始慢慢夢見以前的時光,那個人坐在油燈底下教我寫字,拿書敲我的頭。

我還是趴在這頭看他,隔著朦朧的光,他好看的眉眼。

我發現自己止不住地顫抖,哭,然後醒了。

蘇若言這幾天顯得十分疲憊,那種樣子,從心到身的疲憊。武林大會在即。

武林大會前一天各路俠士會簽下生死狀,我忽地想起蘇若言對溫亦之最後說過的那句話。

“絕不留情。”

我的腦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溫亦之死在我的面前,我會怎樣?

我不敢往下想。

那些上武林大會的,為了一本映雪心經,一把劍。把不愛爭的人變成為了這些搞個你死我活的,這世道。

越發不安,越發懷念當初的美好。

我靠在床頭,房內燭火幢幢,不禁想起昔日殘影。

還記得第一世那些洋洋散散的愜意光景,大約是我這輩子也無法忘懷的歲月。

那時候溫亦之還是員外府的小少爺,我還是剛出蓮池的靈劍,我倆淘氣心性,愛玩愛鬧,常常借著添買文房墨寶之名溜到集市上看花燈、逛熱鬧。有一次我們沿著城河東走西看,不知怎地竟尋得一處買賣古玩的藏珍小鋪。

那些稀奇的金貴玩意我們自是買他不起,但溫亦之卻甚為好奇,東看西瞧下,終是在一方白墻上,看中了一面折扇。

這折扇乃以淡紫為底,上頭洋洋灑灑於連山之中埋了好一副城鎮光景,側旁題有詞句: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溫亦之興致勃勃,非要將其拿下親自把玩看看,掌櫃的不依,說此扇雖不若其他那些古遺珍品,但也頗有些年頭,不便隨意查看。

溫亦之聞言一笑,一巴掌將錢袋拍於案上,揚起眉毛一副成竹在胸:“這裏五十兩,點個頭就是您的。”

掌櫃的喜出望外,只把那錢袋捧在心口,眉開眼笑道:“成交成交,這扇子您只管拿去!霍二!還不趕緊幫這位公子把扇子取下來!”

我眼睜睜看著溫亦之拿那袋他攢了許久的銀子換了折扇,他捧著那折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笑瞇瞇也不說話,只把拿它翻來倒去,目光閃閃若星辰。

哎,罷了罷了,道是他喜歡便好,可哪知萬事不料,只見門口風風火火一人趕到,一拍桌子,向那掌櫃的怒道:“這世道可還有常綱可言?你既許了我,定金都下了,怎地如今又將這扇子賣給別人?!”

我與溫亦之同時轉頭,便看見一背著匣子的書生此刻正拎著那掌櫃的衣領,怒目而視。溫亦之頓了片刻,上前幾步開口道:“這扇子可是你先定的?”

那人白眼一翻,實沒好氣:“不是我,難不成是你?”

溫亦之轉頭看向那掌櫃:“既已被他人定下,你又為何將這東西轉賣與我?”

那掌櫃諂媚一笑,扯開那書生疾步到溫亦之跟前,拉著他伸手往店門處的掛牌一指:“公子你看,可是我不講信用?”

原來,那掛牌上早有明示,下定金後若有其他買主願出更高價格,這東西便不再保留。

那書生急道:“我下定金時可沒這牌子!”

那掌櫃咄了一聲,偷瞄一眼這邊,露出心虛神色。

溫亦之看著這掛牌,又看那書生半響,轉頭對掌櫃的道:“明公正氣的,你這是哪門子歪規矩?我怎麽沒聽說過?你若這般不講理,往後哪個還敢跟你做生意?”

“就是就是!”那書生應道:“這折扇本是我的,你怎能轉頭賣給別人?”

那掌櫃聞言怒道:“你的?你幾時把全款付清,它才是你的!這位公子出手大方,你這個窮酸書生,憑什麽跟人家爭?”

那書生聞言一怔,恍然道:“原是這世道哪裏都一樣,嫌窮愛富,仗勢欺人!”

溫亦之半天不做答話,只冷著眼瞧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半響突地轉頭對那掌櫃道:“我不買了!”

那掌櫃一楞,驚道:“為何?!”

“為何?你使這等卑鄙手段想多斂些錢財,實在下流。這東西原是他的,我不和他爭,我不買了!”

那掌櫃急極:“這位公子,你付了錢,這東西便是你的了啊,你快快拿上離去便是!”

溫亦之皺起眉頭,顯然十分不悅:“我說了,我不和他爭,你聽不明白?”

“啊?”

“快些把錢還來!”

那掌櫃的呆楞半響,一把護住手中錢袋,豎起眉道:“那可不行!”

我聽到此處微微一笑,將手中佩劍啪的一聲甩到桌上:“掌櫃的,真不好意思,我家小主人說不買了,勞煩您把錢袋歸還過來。”

那掌櫃的見勢頓時臉色煞白,顫巍巍看了看溫亦之臉色,終將那錢袋放於桌上,推到我跟前。

我將錢袋收入懷中,溫亦之頓了頓,再摸一把扇子,一臉戀戀不舍,這才將扇子遞給那書生。

那書生感動不已,只抱拳向我們連連道謝,溫亦之也不搭理,只一腳跨出店鋪,拉著我揚長而去。

路上我好奇問他:既是喜歡,為何又不要了?

他一步一步走在河堤上,頭也不回:“本少爺就不喜歡爭來的,礙著你了?”

行行行,哪能不行?

他說著回頭沖我笑,夕陽星星點點灑在他臉上,微微泛著光。

哎,當年那般愜意光景,如今想看也再不能夠。

我收回思緒,有人推門進來。蘇若言站在門口望著我,有燭光落在他臉上,他忽地放下手中佩劍,叫了聲我的名字,我一楞,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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