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逸從賓館的大床起來後，感覺全身都不舒服，昨晚沒睡好。可能是少了某人的懷抱，也可能是昨天接受了太多信息，腦子沒緩過來。

他有些明白為什麽人在煩躁的時候想抽煙了，此時此刻他就很想來一根。昨天他接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兩人約見之後，那人把吳超凡的過去全部告訴了他。作為一個警察，即使知道了吳超凡的過往，他的覆仇計劃李雲逸也不敢茍同，但是拋開公理說情義，吳超凡並不完全是錯的。

李雲逸翻出手機，照著昨天那個號碼打了回去，可是連著兩次都是無法接通，可能對方已經把他拉黑了。

洗漱完畢後，李雲逸思來想去，忍不住給吳超凡發了一個短信：在哪？

吳超凡給他的回覆也很簡單：G市。李雲逸看著手機屏幕，緩緩地發了一行字：我也在這裏。給你發個定位，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發完之後，李雲逸點了些早點讓送過來，然後就在床上一躺，組織著一會兒的語言。

正想著呢，門鈴響了。李雲逸以為餐到了，穿著拖鞋跑去開門，結果一開門居然是吳超凡。吳超凡微笑著站在門口，李雲逸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楞了半天說：“你，挺快的。”“你說這話，有些傷我男人的自尊。”好吧，兩天不見，這人還是張口就開車。不知怎的，看到這個他熟悉的人，李雲逸有些心酸，側身讓開一條道：“進來說吧。”

兩人一人坐床一人坐椅，相對而坐。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似乎回到了兩人初識的狀態，李雲逸總是那個負責打破僵局的那一個。“你的腿，好些了嗎？”李雲逸問道。吳超凡敲了敲腿上的石膏：“還行，過一陣子就要拆了。”李雲逸點點頭。吳超凡看向他，李雲逸眼神馬上閃躲開，但是轉念一想沒什麽好心虛的啊，又對視了過去。

“我昨天見了一個人，她說她叫謝洋。”李雲逸這一句話，使得吳超凡馬上不淡定了。“謝洋？她找你幹什麽？”吳超凡問道。“她說她之前也找過秦崆，從秦崆那裏知道了我。昨天她約我出去，跟我講了你過去的事情。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所以想問問你。”

吳超凡沈默了，從口袋裏摸出煙來：“你要來一根嗎？”李雲逸點頭，從吳超凡手裏接過。煙霧氤氳中，吳超凡緩緩開口說：“謝洋，是我小時候的朋友，鄰居，她不會騙你，但是也不一定說出了全部真相。”李雲逸問：“那全部真相是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李雲逸將自己從老大娘和謝洋那裏聽到的都告訴了吳超凡，吳超凡道：“是的，她們說的都沒錯。”李雲逸被嗆得直咳嗽：“但是她們說的少了很多細節，我想聽你講一遍。”

吳超凡沒有說話，直至煙頭燃盡，才緩緩開口：“好。”

“你也知道了，我三歲以前，是生活在福利院的。二十多年前的福利院，惡心到你無法想象，那時候雖然小，不懂什麽是絕望，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著，每天吃不飽，穿不暖，被人欺負，對我們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被領養走。不過我後來才知道，有時候，被領養走可能是一件更恐怖的事，好在我父母都很好。”“我知道，你鄰居都說你養父母很好。”

“我不喜歡養父母這個稱呼，他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媽媽。三歲時，我被他們領回了家，我才知道，原來人可以那麽幸福地活著，有好吃的，能睡軟床，有朋友，每天不用擔驚受怕，可以和朋友一起瘋玩，可以在父母懷裏撒嬌，我從來沒有這麽幸福，從來沒有。後來，可能是醫療技術進步了，我母親本來是不能懷孕的，但是卻生了一個弟弟。你知道嗎，我其實是真的真的很為他們開心的，我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如果他們能有一個親生的寶寶，他們會很高興，他們高興我就滿足了。我從小就很喜歡我弟弟，我和我的朋友們都叫他二寶。說到朋友，我小時候有三個很要好的人，東洛，謝洋，還有她弟弟謝江，我們四個從小玩在一起，後來二寶長大了，也加入了我們，我們五個幾乎是形影不離。”

說到這裏時，吳超凡的眼神中都透露著愉悅的笑意，這是偽裝不出來的，看來那一段時光，對吳超凡來說無比珍貴吧。只是，接下來的事，就會徹底打破這份愉悅祥和了。

“我之前說過，我很喜歡我的弟弟。小的時候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只知道要疼愛他，保護他，對他好，後來慢慢長大了我才明白，這份喜歡，準確來講，應該稱之為，愛，不是哥哥對弟弟的那種愛，而是男歡女愛的愛。但是，你覺得這算是什麽事？我，愛上了我養父母的親兒子？這不是畜生是什麽？我雖然那時候年紀也不大，但是我很清楚，這件事，誰也不能講，必須爛在我心裏！和自己愛的人朝夕相處，天天睡在一個被窩裏，但是你不能說任何不該說的話，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邊，看著他以後慢慢長大，找女朋友，談婚論嫁，生孩子。這種痛苦，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是根本無法承受的。我沒有辦法，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就是假裝討厭他，不和他說話，和朋友玩不帶他，我怕我越陷越深控制不了自己。別人都以為我不喜歡這個弟弟，連他有一次都委屈地對我說不要不理他。可是我心裏的痛苦有誰知道呢，有無數次，我都想告訴他，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和你過一輩子，可是我不能說啊！我甚至都不能柔情地看他一眼。我愛他，但是他是我弟弟，我父母的親骨肉，我不能愛他。”

吳超凡的聲音有些顫抖，李雲逸懂了，這樣一來就能說通了，為什麽都說吳超凡不喜歡自己的弟弟，為什麽吳超凡會用那種目光看自己。

“接下來發生的，就是我最不想回憶起的事了。東洛家是我們那一片比較富有的人家，他爸爸是做木料生意的，但是我們十六歲的那一年，他家的廠子起了一場大火，當時G市的經濟根本沒有現在這麽發達，人們的思想也不活絡，根本沒人買保險這種東西，所以那一把火燒光了東洛的家產，而且還負債累累，那一陣子東洛天天不說話，就是吸煙喝酒，之後我上了大學，東洛留在本地接手了家裏那一大片爛攤子。有一天我上課時接到個電話，說我弟弟……死了……我連夜趕回家裏，從別人口中知道了真相。”

吳超凡的手在顫抖，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東洛家裏欠下的債務，東洛一直沒錢還，他那時候想錢都要想瘋了。在我上大學期間，G市去了一個富豪，是那種專門玩弄年輕男孩的變態，他偶然間看到了我弟弟，就暗中聯絡到了東洛，讓他把我弟弟騙到他家，給出的條件是，幫忙還清東洛家欠下的五萬塊錢。當年的五萬不是小數目，東洛，東洛就聯合謝江，把我弟弟騙到了那個變態的家裏，然後，他把我弟弟……把我弟弟……”

吳超凡呼吸急促起來，緊握著拳頭，關節泛白，咬著牙關但是淚水還是滑了下去，李雲逸起身抱著吳超凡：“沒事，想哭就哭吧。”

“啊！！”吳超凡抱著李雲逸發出悲鳴。李雲逸從來沒見過吳超凡這麽哭過，當了幾年警察，李雲逸最不忍心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人在絕望的時候發出的哭喊，最能揪住他的心弦。吳超凡揪著李雲逸背後的衣服，發出一陣陣哭嚎，李雲逸不知道該安慰他什麽，只能安靜地抱著他。

不知多了多久，吳超凡才漸漸止住了哭聲。

吳超凡拿紙巾擦擦眼：“後來的事，就沒什麽可說的了，我報覆了謝江和東洛，想殺東洛的時候被人攔住了，只是拿磚頭砸了他一下。後來我稍稍冷靜下來後，我明白不僅僅是他們，那個害死我弟弟的變態也要付出代價，當年天真無知的我去報了警，但是最終被列為了懸案。我嘗試了無數種方法，報警，找媒體，去省廳，可是都沒有用，我才知道原來有錢真的可以只手遮天。東洛似乎從中嘗到了甜頭，和那個變態聯手起來，無數有錢的變態像聞見屎味的蒼蠅一樣蜂擁而至，他們拿錢把G市籠罩起來，進行著他們罪惡的交易，G市的二十五起案件全部是這樣，你或許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但是這是真實發生的。因為沒有在最開始的時候遏制住他們，他們現在越發強大起來，關聯的人數越來越多，可以說許多人已經被迫和他們上了同一條船了，想推翻他們，難上加難。我真的已經對這世界絕望了，直到我突然明白一點，我要把他們的秘密弄得世人皆知，所以我後來拿著東洛給我的五十萬補償費來到了H市尋找機會。”

到現在為止，整個事件李雲逸就清楚了。吳超凡的做法顯然是錯的，但是李雲逸此時卻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否定他。相信警察嗎？李雲逸再怎麽涉世未深也明白，這四個字有多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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