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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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場的人聽到,瞠目結舌的不光是我,蔡安和成妃都立時都沒了動靜,那乳母訕訕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敢開口。

我在袖內死死的攥著拳,垂眼不語。

此時景熠又沖成妃問:“你覺得如何?”

“這……”成妃哪裏敢說不好,忙賠笑道,“若是大公主能和皇長子一齊養在皇後膝下自然好,娘娘也兒女雙全。”

說完又仿佛嫌不夠熱情一般,跟著:“臣妾恭喜皇上,恭喜皇後娘娘。”

我這時候方擡眼看她,她一早便緊密盯著我這邊,見我沒什麽表情,忙著收聲。

“行了,”我也沒歪頭去看景熠,直接對那乳母道,“把孩子給貴嬪送回去吧,外頭冷,小心著涼。”

如此越俎代庖的言語讓乳母唯唯諾諾的往後退了兩步,成妃和蔡安忙著去看景熠的意思,大抵是沒得到什麽明確示下,冷了一瞬,還是蔡安先有了動靜,吩咐乳母抱孩子走。

成妃愈發尷尬起來,低聲道:“那……臣妾也先回去照看了。”

“嗯,”景熠總算應了聲,又吩咐,“去給太後那邊報一聲,天冷,兩邊都不必勞動了。”

成妃如遇大赦:“是,臣妾告退。”

不想她才轉身,景熠又對著蔡安吩咐:“貴嬪晉妃,禮待出月再辦,另叫禮部擬了名字來看。”

成妃的背影有著明顯的一僵,蔡安低頭應了,隨著一同離去。

待人都走了,我站起身,也不出聲,徑直朝寢室去,景熠兩步跟上來,擁了我,少頃才問:“怎麽了?”

我轉身抱他,也是默然片刻才低聲道:“沒事。”

也許人人覺得景熠對待齊妃過於薄情,但我卻看得出他針對的其實是成妃,從齊妃還是貴嬪的時候就被推出來生事,到景熠的淡漠、成妃的過於熱忱,都看得出齊妃從來也不是被看重準備扶高的那一個,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價值,若是沒有我的重新出現,不出意外的話,那孩子生下來無論男女都應該順理成章是給成妃撫養的,才好奠定景熠用人的基礎。

然而景熠不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還當面去問成妃的意見,再毫無預兆的晉一個妃位上來,雖然並未給其什麽權力,只晉未賞也更沒露面,但到底是在位份上與成妃比肩了。對成妃來說,儼然那紙聖詔並沒能讓她將後宮權力握實,上面有我下面有齊妃,無論面子裏子都備受威脅。

到底是出了什麽意外,景熠究竟在惱成妃什麽,後宮事,我沒有問,不願意問。

於是這一個月也就這麽暗湧著過,齊妃未出月,閉門不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臨近年底本就事多,加上之前因為我積壓了不少事務,景熠忙了起來,漸漸的都不能日日出現了。

在我心裏,也希望他忙一點,希望他不必日日將目光盯在我身上。

“皇上有近兩月不曾召後宮侍寢了。”

成妃愈發的小心謹慎,盡管天下皆知我再不能掌管後宮,她卻依舊常常跑來與我說些宮內事務,飲宴安排,一日來說除夕宴的時候,她滿面逢迎欽羨的提起這句,讓我聽了,反而沈重。

隨意的將她打發了離開,我接了水陌遞過來的茶杯,用茶杯是不想惹人註目,卻蓋不過水陌的憂心:“小姐,這藥這樣服,真的沒事麽?”

我別開眼睛,輕輕搖頭,慢慢啜飲那有著淡淡鮮香的藥茶。

當然不會沒事。

我是一個月前開始自己配了藥來服的——對於出身傾城,昔日與刀劍為伍的我,配些應急的藥毫不費力,坤儀宮要的各色藥材,醫膳監從來都不會多話半句。可是這藥卻越來越放不下,當應急變成日常,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

之前景熠只道我的稱病和消沈是不喜齊妃孕育了他的孩子,其實不然,實際上,廢去武功後,我恢覆得並不好。

在告別了最初那十數日恐怖的痙攣劇痛之後,我的確以人人看得見的速度好了起來,好到景熠可以放心離開,沈霖也不必日日守在宮裏,然而,那好轉卻僅僅是曇花一現的假象,將我從一個噩夢中拽出,拋進了另一個深淵。

身上所有的骨骼如重新拼湊一般,經絡裏的痛時而若有若無,時而灼心附骨,雖不至痙攣猙獰,卻也是無法言喻的煩躁,特別是以前損傷過的部位,手掌、肩頭、腰背,還有一整條左臂,仿佛之前以一己之力抗下的傷痛全都朝著這一俱已然歸於平凡的軀體卷土重來,無可抵抗,無止無休。

起初並不算重,不過絲絲縷縷,眼見著景熠和沈霖松一口氣的樣子,我沒有提起,以為熬過時日便可消褪,後來意識到,這痛大概要伴隨我未來所有的日子,便更加不敢開口,那是一種十分詭異的心境,我不畏歸於平凡,卻深懼成為他的負擔。

目光落在殿外院子一隅的一個灰色身影,那是自我醒來便出現在坤儀宮的一個女子,聽水陌說,是景熠親領來的,叫留在院裏雜使,無事不必近前說話。

“皇上領來的人怎麽可能是雜使,便沒管她,由她自由來去,”見我望那邊,水陌在一旁解釋,猶豫一下又道,“這藥,都是避了她的。”

我點頭,明白水陌想表達的意思,並沒反駁什麽。

但水陌當然是錯了,且不說景熠是否需要在我身邊安插一個人,便是真有此等打算,也絕不會放在我眼前,況且我分明看得出來,那女子是有身手的,雖然深淺不知,但能被景熠所用,總是不會凡俗。

他親自領來是為了讓我放心,只交代了水陌卻沒跟我提大概是怕我吃心,這也才會有了無事不必近前的吩咐,景熠給了我時間和距離,等著我自己來面對這個事實,一個多月過去,我連那女子的名字都沒有問過。

其實再不願意面對,我心裏也清楚,這個人,分明是景熠放在我身邊用來保護我,以及必要的時候幫我做一些已經不能自己去做的事,一如從前建德帝身邊的闌珊,景熠身邊的我。

除夕宴上,新冊妃且抱著小公主出席的齊妃風頭一時無二,直要將前後操持的成妃蓋過一頭,景熠也不見壓制,還當眾吩咐了在他和成妃出宮祭祀期間,後宮暫由齊妃代管。

建宣十五年是個大年,按祖制是要帝後領親王重臣等前去皇陵祭祖的,景熠當然想我一起,但我推說天冷路遠,一去三四日怕身子再有反覆,且朝臣們才放過我,暫時還是不露面的好,讓景熠帶成妃去,也算是給足了內閣面子。

景熠沒有堅持,我不知道他到底是采納了我哪一條理由,而我實際上是想用這景熠沈霖都不在的三四日時間,把那藥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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