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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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三年,冬

一場漫天大雪紛紛揚揚三日,把整個建安城籠罩在白雪皚皚之中,而大梁的君主重光帝卻一個人矗立在寒風瑟瑟裏,顯得淒冷。

整個大梁敢攔住陛下的,也只有錦榮殿裏的那位主子了。

“陛下,天太冷,您還是先回紫宸殿吧。”秋蟬站在雪地裏,臉頰被寒風刮的生疼,更是心疼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的陛下。

“杜將軍還沒離開?”陛下寒著臉問著。

秋蟬尷尬搖了搖頭,道:“看樣子,杜錚將軍和娘娘還有的聊,畢竟姐弟兩年沒見。”

“兩年沒見?”陛下輕輕呢喃,而後不容置喙說著:“他以後都別回來了!”

秋蟬站在一旁打了個冷戰,昨兒陛下惹了娘娘生氣,娘娘借著杜將軍回京,召了將軍入宮敘話,故意冷落陛下,陛下不敢責怪娘娘,倒是平白讓杜將軍受了陛下的氣。

見重光帝不肯走,秋蟬有些猶疑,不知該如何自處,正巧宮裏頭有丫頭匆匆跑了出來:“姑姑姑姑,不好了!”

沖撞聖顏,秋蟬冷下臉:“什麽叫不好了!這麽沒有規矩,一驚一乍的。”

“娘娘,娘娘剛和杜將軍在院子裏賞梅,不小心在雪地上滑了一跤。”

丫頭剛說完,還不待秋蟬接話,只見重光帝不做停頓,一瞬便沖了進去。

“趕緊去喊了紀太醫來。”說完,秋蟬也是匆匆進去。

“小詞!”重光帝面色焦急跑進,將床榻邊的杜錚一把扯開,而後緊握著杜芷書的手,緊張得很。

然而嬌嫩的柔荑從他掌心掙開,在重光帝失落呆楞的那一瞬,兩只嬌小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杜芷書微微蹙眉:“手怎麽這麽冷,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聽罷,重光帝心頭一暖,微笑著:“下了朝就一直在。”

擔心蘇靖荷受涼,將她的手放回被窩,掖好被角,床頭的阿九厭棄地踢了踢腿,表示著它的不滿。

重光帝回瞪了眼這只小白狐,想起因為它受的苦,只得無奈妥協,道:“昨晚是朕不好,不該偷偷把阿九扔出去,可你一天到晚抱著它,都不肯多看朕一眼。”

重光帝平日比這甜膩的話語多了去,一屋子宮人早習以為常,倒是站在一旁的杜錚撫了撫手臂,拂去一身雞皮疙瘩。

杜芷書笑笑:“我是真和阿錚有話說,你瞧瞧他,這兩年又長高了,人也壯碩了。”

哪知道重光帝一改溫柔,回頭冷冷沖杜錚說著:“邊關挺養人的,你以後就好好在那待著,別再回京了。”

杜錚一楞,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正好紀太醫過來診脈,重光帝才肯微微挪開了位置,然而見紀太醫愈來愈嚴肅的神情,更是反覆兩次探脈,這番舉動平日從不曾有過,不覺讓人擔憂。

“娘娘以後註意些,不能再這麽不小心了。”

紀太醫很是認真說完,語氣裏帶了斥責,重光帝卻是攔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安慰著杜芷書好好休息,而後示意紀太醫去外屋說話。

杜芷書卻是蹙眉:“有什麽不能當我面說,我不過突然頭暈,不留神滑了一跤,可是有什麽大礙?”

“自然不該瞞著娘娘,陛下和娘娘都在,正好一起聽。”紀太醫站起身,一字一頓道:“娘娘有了身孕,已經月餘。”

屋子裏靜謐了一瞬,還是杜錚率先反應過來,“姐姐懷胎可是喜事一樁,大家都楞著做什麽。”

重光帝彎下腰,捧著杜芷書的臉頰,一遍又一遍親吻著她的額間,眼角,將她忍不住溢出的眼淚一一含進嘴中,她們等這個孩子,等了太久,太久……

這般溫情的一幕,屋裏眾人都是無聲退出去。

秋蟬亦是抿著唇,鼻頭酸澀,帝後大婚三年,膝下一直無子,陛下更是不理群臣諫言,廢除後宮,獨寵皇後,大家只看到娘娘光鮮的一面,卻不知娘娘心中的苦,因為第一個孩子沒有保住,傷了身子,娘娘一直自責,這幾年無論紀太醫開出多苦的藥,娘娘都從不間斷的吃著,終於,終於盼來了……

屋子裏只剩下二人,小心翼翼的,杜芷書雙手顫顫地撫上小腹,眼含欣喜看著陛下,柔聲道:“我們有孩子了。”

擡頭的那一瞬,她也將陛下眼中的晶亮看得分明。

重光帝退了外袍坐進被窩,將杜芷書摟在懷中,雙手覆上她的,即便此時小腹還沒有動靜,她們卻似乎能感覺到掌心下有孩子的跳動。

他點頭,平靜說著:“嗯,我們的孩子。”然而心中翻騰的喜悅已要將他淹沒。

二人就這麽坐在床榻上,相互依偎著,靜靜地,從白日到深夜,作為父母,來感知著她們的孩子。

自打皇後懷胎,陛下幾乎在錦榮殿生了根,之前陪著娘娘安胎,陛下幾次推了早朝,如今索性讓李公公把奏折都搬到了錦榮殿批閱。

這一胎帝後二人尤為小心,連帶朝臣們都是緊張,這是個大梁朝上下都在期盼的孩子。

杜芷書平躺在軟榻上,腦袋枕著重光帝膝頭,身上蓋著暖和的狐裘,蜷縮著一團。重光帝則手捧著奏折批閱,時不時低頭看著杜芷書,眼神柔和,若見她睡著,便會抱著她去床榻上。

這已是錦榮殿這兩月的日常。

因為杜芷書身子弱,懷胎後,紀太醫不肯讓她再碰阿九,倒是樂壞了陛下,如今杜芷書儼然成了陛下的阿九,天天窩在他的懷中。

平日裏極為嗜睡的杜芷書,今兒卻很是精神,躺了許久都沒有困意,索性昂起頭,說著:“陛下可還記得三年前,也是在錦榮殿裏,陛下在桌案上批閱奏折,臣妾在軟榻上看著話本子。如今想想,那時候的陛下可愛得緊,明明心裏喜歡臣妾,嘴上總是不說。”

重光帝亦是放下奏折,輕輕笑著:“其實朕一直想問,當時你替朕縫制新衣時,可是真心?”

時過境遷,而今二人對彼此心意都是清楚,當時如何,倒也無所謂,只是心裏多少還有些好奇,他的皇後何時真正屬意於他。

杜芷書眨了眨眼,有些俏皮,似想回避這個話題,半晌,還是說著:“臣妾也不知道,起初是想走出這座冰冷的宮殿,但陛下每日一句的詩經,每夜的陪伴,臣妾都看在眼裏,臣妾的心是捂得熱的。”

說完,轉了個身,尋了舒適的姿勢,才繼續道:“如今有了陛下,即便這一生不出錦榮殿,也不覺什麽了。”

重光帝撫著杜芷書發頂,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反而取過榻上的話本子,已經有兩月,她都不曾碰過最心愛的話本子,腹中的孩兒,她比他更在意。

一直看不上這些民間流傳的話本子,故事胡編亂造,卻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竟也會捧著讀出,不過,讀給最心愛的人聽,倒也不覺尷尬。

是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公子小姐兩小無猜,聽得杜芷書心動,忍不住打斷:“陛下為何喜歡小詞,摘星樓闖禍時,我不過九歲,還是十歲?”

時日有些遙遠,若不仔細去想,她都快記不得了,兒時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陛下,倒是太子的影子如今也日漸模糊。

重光帝臉上一僵,卻是有些難以啟齒,他沒有回答,只繼續讀著手裏的段子,那年午後,那個陽光下滿臉淚痕蜷縮在他院子裏的小丫頭,只是他一個人的記憶。

就這躺在陛下的膝頭,聽他一遍一遍讀著話本子,從寒冬到初春,從酷夏到深秋。

九月裏的深夜,錦榮殿燈火通明,皇後娘娘下午腹痛,至今還躺在床榻,一屋子產婆宮女,大夥手忙腳亂,熱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孩子卻遲遲不肯出來。

“陛下,要不您先出去,屋子裏汙穢,怕玷了陛下的眼。”

從娘娘腹痛開始,重光帝便一直抱著娘娘,至今都不松手,任由宮人百般勸阻,都不肯出去,產房裏那是男人能進的,尤其九五之尊啊。

輕柔拂過杜芷書臉上的汗水,重光帝固執搖頭,微微不悅:“朕的妻,朕的兒,何來汙穢!”

而後低下頭,在已經有些意思混沌的杜芷書耳畔低喃:“不要怕,朕一直在。”

輕柔的聲音仿若帶著力量,杜芷書死死抓著陛下的手,那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上,早已紅了一片,手背布滿了掐痕。

“出來了,出來了,能瞧見頭了,娘娘再使力一點。呼吸呼吸,慢慢來,對對,再一鼓作氣。”

第一聲嬰兒的啼哭,給大梁宮帶來了新的希望,重光帝卻是淚流滿面,抱著心愛的妻子,這一夜,對於杜芷書而言是苦難,對於重光帝又何嘗不是,眼看著心愛之人如此虛弱,那殷紅的鮮血,他再不想見到!

“恭喜陛下娘娘,是個小公主。”

欣喜之下,難免有一瞬的失望。

知道她心思,重光帝目不轉睛看著杜芷書,笑說著:“這是大梁最尊貴的公主,艾詞,秦艾詞。”

秋蟬在一旁幫杜芷書取出口中咬著的棉布,她用著最後的力氣:“孩子在哪。”

紅彤彤小小一團,眼睛瞇成一條縫隙,卻還能嚎啕大哭,是個嬌氣的孩子,卻很健康。

杜芷書累極,微微閉眼,唇角卻是帶著笑意。待產婆將孩子抱去洗凈包好,再遞到重光帝面前,陛下卻沒有看一眼,只低頭吻著杜芷書的額頭,輕聲道:“好好休息,朕在你身邊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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