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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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建安城內外,無論貴家還是平民,談論的都是陛下欲掛帥親赴邊關指揮作戰的事情。之前只是一些人傳著小道消息,大家聽聽便罷,慢慢地,議論蔓延全城,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直到陛下離京的日子定下,這一番言論才是坐實。

禦駕親征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隨駕前往邊關的,除了杜統領親率的三萬禁軍,只再帶了皇後一人。得知要隨駕遠行的杜芷書,從昨兒個就開始忙活著準備要帶去的東西,然而,一心忙碌的她,顯然適應不了眼前的景象。

月落西山,她與他並排,就這麽直楞楞地站在建安大街上,看著滿目琳瑯的攤位,有賣各式精巧花燈的,有賣各種形狀面具的,數不盡的人來人往,數不盡的沿街零嘴吃食……

“陛下!”杜芷書壓低聲音喊著,下意識地拽了拽重光帝的衣袖,有些迷惘。黃昏時分,陛下突然出現在錦榮殿,行色匆匆,本以為是來交代她明日出行的事宜,卻被陛下拉著進屋換了一身平常的棉襖,之後不待她詢問,就這麽迷迷糊糊地隨著陛下出了永和門,來到了建安街上。若不是耳邊傳來的嘈雜聲尤為真實,她差些以為是在夢裏。

“為夫陪娘子逛夜市賞花燈。”重光帝對著杜芷書笑說著,而後伸手,與杜芷書十指相扣,拉著她緩步走入了人群。

宮門該關了......這句話已到嘴邊,差些要說出口,可看著重光帝頗有興致地一路賞著各色花燈,她終是什麽都沒有說。此時穿梭與人群中的她們,如一對平常的夫妻,夫君一身藏青色棉袍,襯得他原是高大頎長的身形越發是豐神俊朗,她身上是簡單的襟長褂子,在披著一件大紅雪底鬥篷,嬌羞地站在夫君身邊,兩人相扣的十指,任旁人看了,也不過羨慕她是個嫁得良人的幸福婦人,又有誰會想到,他們二人是皇城禁宮中高高在上的帝與後!

上元節這一日,建安城裏最是熱鬧,尤其夜間,處處張掛彩燈,滿城的火樹銀花,十分繁華熱鬧,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未出閣前,杜芷書很喜歡隨著大姐二姐逛燈市,由於她們都是姑娘家,早些年會讓紀家兩兄弟跟著一起,之後杜錚大了,便也一起湊著熱鬧。上元節時,街上的花燈的樣式繁覆多樣,逛燈市更是一件十分賞心悅目的事情,大姐喜歡賞花燈,二姐喜歡猜燈謎,紀家大表哥喜歡偷瞄往來美人,杜錚喜歡投壺,而她則最喜歡街邊的各色小吃。

正出神,突地一個黑影往臉上壓過來,杜芷書一楞,卻聽見重光帝爽朗的笑聲:“這個豬頭面具配著娘子正好。”

杜芷書伸手取下臉上的面具,憨憨的小豬躍然眼前,杜芷書一撇嘴,往面具攤上瞧了瞧,終是相中了個獠牙猙獰的面具,取過直接往重光帝臉色蓋去。“陛…夫君帶著這個好看。”

狡黠的笑容,慧黠的眼神,一瞬間回到了當年,那樣靈動的杜芷書,與他記憶裏的一模一樣。遮掩在獠牙面具下的重光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著她有些出神,直到攤主出神催促,他才爽快地掏了一錠銀子給攤主:“就要這兩個面具了。”

攤主一聽,咧著嘴笑,心頭可是樂開了花,這兩個面具是今兒賣的最不好的,還想著賣不出去拿回家給自己孫兒玩耍都嫌嚇人,卻不想來了這麽一對傻夫妻,這生意做得痛快。攤主才找了碎銀子,擡頭,卻已在人群中找不著剛剛那一對夫妻了,平白多掙了幾十個面具的錢,更是要把攤主樂壞,直言今兒是撞大運遇了貴人。

“夫君剛剛忘了讓他找錢了。”杜芷書嗔怪地瞪了眼攔著走遠的重光帝。

“咱不差錢,只要娘子高興。”重光帝滿不在乎答著,這是第一回帶著小詞出宮玩耍,他可不願意將時間讓費在找銀子上頭。

兩人戴著面具,繼續在人群中穿梭,見不遠處圍著許多人,應是在猜燈謎,重光帝本想帶著杜芷書去湊熱鬧,卻被杜芷書拉住,只見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重光帝,可憐兮兮道:“我想吃這個。”

沿著杜芷書指的方向,是一家餛飩鋪子,在熱鬧的大街上,簡單搭就的棚子裏略顯冷清,重光帝笑了笑,牽著她往棚子裏走去,道:“兩碗混沌。”

其實杜芷書的心思重光帝明白,猜燈謎的地方多是建安城中的青年才俊世家貴子,保不定有認識他們二人的,若被認出,更是掃了興致。

“你等我一下。”杜芷書才坐定,突地聽見重光帝這般說著,待她反應過來,重光帝已是竄進人群,早看不見影兒。

這建安大街杜芷書本是熟悉得很,卻不知為何,看著滿眼陌生的人群,即便耳邊一直傳進熱鬧的呼喝,她卻覺得心慌,一個人站起身,取下面具,左顧右盼,竟有些孤寂可憐。

直到看見人群裏走出來的重光帝,他手裏拿著一串冰糖葫蘆,遠遠跑了過來,沖她笑著。杜芷書這時慌亂的心才是安定,原來,她的孤寂只是因為離了他......

“記得娘子喜歡吃這個,為夫剛剛瞧見,就去買了一串。”重光帝將冰糖葫蘆遞到杜芷書手裏,才是陪著杜芷書坐下,等著餛飩。

入口,霎時甜膩入心,她喜歡吃冰糖葫蘆,一直很喜歡,以前紀表哥也會買給她吃,然後囑咐她吃完回去得漱口,免得牙疼。入宮後,她也吃過一回冰糖葫蘆,卻覺得酸澀,今日,終於又嘗到了昔日的味道。

“今兒人多,生意好,只剩一碗了。”老板陪著笑臉端上一碗熱呼呼的餛飩,卻在碗裏放了兩把勺。

杜芷書用勺舀起一顆混沌,用嘴輕輕吹著,隨口問著:“陛下可吃過這東西?”

重光帝沒有回答,而是湊上前,直接張了嘴,瞬間把杜芷書勺子裏的混沌吞下,而後滿意地點頭:“挺好吃的!”

杜芷書氣急,剛出鍋的餛飩燙嘴,好不容易涼了,卻進了別人的肚子,實在氣惱,遂罵道:“碗裏不是還有勺麽,要吃自己舀啊!”

“娘子勺子裏的好吃一些。”

那樣理直氣壯的無賴,最是讓杜芷書氣結,本想賭氣地把大碗挪到自己面前護住,卻眼珠一轉,索性丟下勺子,撐著腦袋看著重光帝,道:“我手疼,夫君餵我。”

重光帝笑笑:“我記得娘子前幾日傷的是腳,卻不記得何時傷了手。”

“就是手疼,夫君餵不餵,不餵咱這就回家去,有的是奴婢肯給我餵食。”

語氣裏滿滿是撒嬌的意味,對重光帝卻很是受用,他拿過勺子,很是細心的先放置嘴邊吹涼,而後送入杜芷書嘴裏。這樣一連五六次,杜芷書吃得很是暢快。

“這位官人對夫人真好,再買個花燈送給夫人吧。”桌子前突然多了個七八歲的小姑娘,一雙晶瑩的大眼睛,正盯著重光帝。

小姑娘手裏拎著四盞花燈,相較於街邊攤位上賣的花燈,姑娘手中的略顯簡單,杜芷書卻一眼相中了小丫頭手中的蘑菇花燈。

“夫人手裏這個是我自己做的,最便宜,只要五個銅板。”見貴人拿走了自己手裏的花燈,小姑娘開心起來。

杜芷書詫異:“你自己做的?”

小丫頭點點頭:“只有這個是我自己做的,其餘三個是阿娘做的,我剛學做花燈不久,太覆雜的不會。”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把花燈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杜芷書仔細看著蘑菇花燈,上頭還畫了些花鳥,輕輕轉動,圖畫上的花鳥瞬間活了一般,展現出不同場景。

“怎麽就你一個人出來賣花燈?你阿娘呢?”杜芷書問著。

小丫頭神色卻是暗淡下來,低頭回道:“阿娘病了,不能出門,只能紅兒一人出來賣花燈,賣完花燈換了錢,還得去給阿娘抓藥。”

杜芷書母親也是病逝,聽罷難免有些感觸,又詢問著:“你阿爹呢?”

小丫頭的眼神更是悲戚,已有些哽咽得答著:“阿爹三年前征兵去了北邊,就一直沒有回來過,前兩年還有銀錢和家書帶回來,去年下半年突然就沒有音訊了,聽隔壁嬸子說,說阿爹戰死了...不過我是不信的,我和阿娘會等著阿爹回來。”

年前,邊關才經歷了幾場硬仗,傷亡慘重,這小姑娘的阿爹怕是兇多吉少,想著明兒他們也該啟程去邊關,不知又是一番怎樣的經歷,遂嘆息一聲,看向重光帝,道:“我喜歡這個花燈,夫君不是說不差錢麽,多少錢買我的心頭好,就看夫君的了。”

重光帝從腰間取下錢袋,悉數交給了小丫頭,小丫頭又驚喜又惶恐,有些不太敢收,這裏頭的銀錢是她從沒有看過的多,遂瞪著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男子。

“收著吧,給你阿娘看病用的。”

猶豫了會兒,小丫頭將手中的花燈都遞給了重光帝,道:“這些花燈都送給恩人,恩人家住哪裏,以後等我賺了錢,去府上還給恩人。”

“不必了,這些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麽,與你卻有大用途,其實你阿爹之前幫過我,我只當是報恩了。以後你長大有了錢,只記得要有善心便好。”重光帝撫了撫小丫頭的頭發,說著。

小丫頭點了點頭,給二人磕了三個響頭,而後轉身就往藥鋪跑去。看著她遠去的聲音,杜芷書含著笑,道:“我也希望有個這麽乖巧的女兒,夫君對這樣一個小丫頭尚且耐心和藹,日後肯定是個好父親。”

沒註意到身邊的重光帝神色微微一怔,而後又恢覆平靜,握住杜芷書的手,堅定道:“會有的。”

收了四個花燈,拿在手上都嫌多,只得往河邊去放花燈。

建安街西邊挨著一條清明河,此時的河邊三五成群聚著許多姑娘。河面上漂滿花燈,點綴得這個湖面如繁星點點一般的璀璨怡人浩渺無垠,每一盞花燈上都承載了一個夢想,往著遠方飄去。

挑了個沒人的岸邊,杜芷書只留下了看中的蘑菇花燈,而後將另外三盞花燈的燈芯取出,點燃,再放置河面,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一願大梁國運昌榮,百姓安居。

二願大梁邊關得勝,戰士凱旋。

三願父親身體安康,家人無恙。

將花燈送走,兩人倚靠著坐在草地上,周遭一片安靜,建安街上的嘈雜隔著一條河,已不是那麽清晰。重光帝摟著杜芷書,輕聲抱怨道:“娘子剛才的願景裏,並沒有為夫。”

“怎麽沒有,不是有願家人無恙麽?”

這一句話,卻是讓重光帝展顏,有些欣喜地看著杜芷書,而後將她更加摟緊在懷裏,他喜歡聽她的這一聲家人,非常喜歡!

“陛下……”

“阿珩……”

杜芷書才開口,卻被重光帝打斷,杜芷書不明所以,在重光帝懷中擡頭,有些迷惘地看著重光帝。

“我姓秦,單名一個珩字,母親小時候就叫我阿珩,以後,你也可以這麽叫。”

杜芷書抿著唇,她還真沒有註意過陛下的名字,不知是當初不在意,還是叫習慣了陛下,卻忘了,陛下也有名有姓。奈何此時,這一聲阿珩她卻怎麽都叫不出口,總覺著太過親昵,難以啟齒。

“我喚你小詞,你喚我阿珩,尋常夫妻不就是這樣麽。就今天,就一次,我想聽小詞這麽喚我。”

猶豫半晌,杜芷書終是緩緩叫出口,一聲“阿珩”,聲音輕如蚊蠅,卻讓重光帝很是知足,將杜芷書緊緊摟在懷中,看著河面星星點點,嘴角微微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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