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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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朝陽初升,建安街頭商販已經陸陸續續開始吆喝,開始冰冷卻熱火的一天,突然遇見宮廷車馬,紛紛跪地行禮,有好事的孩子忍不住擡頭想偷窺馬車中的人,卻被身邊的家長按住了腦袋,迫使著低垂著頭。

許久沒有領略過建安街上的熱鬧,透過車簾,看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攤販,卻再沒有熟悉的聲音,今日的她已非昨日,何時才能漫步在建安街上,如尋常人一般?

收回視線,杜芷書閉目倚靠著,抿著蒼白的雙唇,手中一張紙條緊緊捏著,昨夜夢了許多,也想了許多,那些年的一樁樁一件件,痛過,不舍過,卻只化作今晨的一張薄紙......

“娘娘不舒服麽,要不要叫杜統領停下。”紫瑤看著杜芷書面色有些蒼白,眼角似還有淚痕,遂詢問著。

卻不知為何,本來正想斟杯茶給杜芷書的秋蟬,突然手滑,茶水打翻在軟軟的坐墊上,濕了一片。

“奴婢,奴婢該死!”秋蟬趕緊收拾了,跪著領罰。

杜芷書睜眼,眼中已經恢覆清明,看著一反常態著的秋蟬,問著:“你今日怎麽回事?又是打翻茶盞又是踏空臺階。”

被問及話的秋蟬楞了楞,仍舊跪著吶吶道:“奴婢,奴婢該死,奴婢……”

“別總是說該死,可是病了?早知道就換冬綾跟著出來,讓你好好休息。”

“謝娘娘體恤,奴婢身子沒有大礙。”

杜芷書探究看著秋蟬,想起剛剛紫瑤的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麽,出宮時,秋蟬看見領隊的是杜伊柯,才差點踏空摔著,剛才又是紫瑤提到了杜伊柯...之前聽冬綾說過秋蟬喜歡杜伊柯,可今日看秋蟬的反應,明明不是嬌羞,而是害怕,但她為什麽會害怕伊柯?

“你和杜將軍熟悉?”

杜芷書話語剛落,秋蟬便忙著搖頭辯解:“不熟不熟!”

這驚恐的模樣,倒是此地無銀了,果然,秋蟬害怕伊柯。之前她被禁足錦榮殿,伊柯是守衛錦榮殿的左衛統領,那時她想知道宮中的消息,都是靠秋蟬向守衛侍衛們套話而來,按理,她對伊柯不會陌生,而如今這麽急忙撇清,不合常理。她還記得秋蟬幾個曾一起嘲笑過火災那夜杜伊柯無功而返還傷了手,可在西山時,便不對勁了,應該是中間發生過什麽?

“是麽?你可有話要對本宮說?”杜芷書眼神愈發銳利地看著秋蟬。

秋蟬莫名地低下了頭,卻是心虛:“皇後要奴婢說什麽?”

杜芷書的眼神沒有收回,秋蟬一害怕,哆嗦著道:“奴婢只是有些膽怯,之前以為杜統領虛有其表,還曾笑話過他,那日卻見他拖著那麽大一只華南虎,很是嚇到,怕,怕哪天奴婢笑話他的話語傳到杜統領耳裏,自己也變成那只血淋淋的老虎。”

秋蟬平日都跟在她身邊,若有事情,紫瑤不可能不知道,扭頭看了眼紫瑤,卻見紫瑤搖搖頭,遂作罷。

正巧這時候馬車緩緩停下,紫瑤和秋蟬一人掀起一邊的簾子,杜芷書緩緩走下,已看見侯府外跪著的安陽侯和夫人。

“快去把大姐扶起來。”

杜芷書吩咐了紫瑤和秋蟬,待兩人先一步上前,自己則緩步走近,在杜伊柯身邊稍稍停下,一張紙條塞進了杜伊柯手中,“交代個可靠的心腹,將這個現在趕緊送到西城門口,親手交給趙久良將軍。”

杜芷書的聲音刻意壓低,身旁又沒有人跟著,杜伊柯也是不動聲色,握緊了拳,掩住了紙條,而後平靜地跟在杜芷書身後。

“大姐還在月子中,不是交代了不用刻意出來迎麽?”杜芷書走近杜芷琴身邊,說著。

“不敢怠慢皇後。”杜芷琴由著紫瑤和秋蟬扶起,卻是恭敬說著。

“您是本宮長姐,這些禮數可以不用,都是家人。”說完,才是看向安陽侯:“恭喜姐夫,聽說府上又添了位千金。”

安陽侯楞了楞,表情起初有些不自然,而後很快地點頭稱是。

一邊說著,一邊進屋,杜芷書才剛坐下,杜芷琴便把兩位小姐叫了出來,蓉丫頭一看見小姨,欣喜得很,一路小跑撲進小姨懷裏,倒是靜丫頭一個人走在後邊,怯怯的。

“蓉兒,下來!你小姨懷著身孕了,別鬧。”杜芷琴見蓉兒這般沒規矩,生怕有個好歹,遂斥責著。

杜芷書卻是搖了搖頭:“沒關系,以後總要做母親,先習慣著。”說完,將蓉丫頭抱在腿上,詢問道:“聽說你娘親給蓉丫頭聘了教習師傅,可有聽話念書。”

“不是蓉丫頭的師傅,是給大姐聘的,不過蓉兒也有跟著學,師傅還誇蓉兒天資聰慧呢。”語氣間滿是得意。

杜芷書點了點蓉丫頭的鼻頭,“這麽厲害,那小姨得賞。”

說到賞賜,小丫頭眼睛發亮,指著屋外頭那一箱的東西,問著,“這些都是賞給蓉兒的麽?”

杜芷書卻是搖頭,“這些可是給小妹妹的。”

蓉兒瞬間垮下臉來,“小姨和爹娘一樣,只疼妹妹了。”

“怎麽會,小姨給你個更好的東西。”說完,從腰間解下凝脂白玉交到蓉丫頭手中,對著她耳邊輕輕說著:“好好收著,比那一箱子東西還貴重,別告訴別人哦。”

蓉丫頭一臉欣喜,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後,而後握著白玉愛不釋手。

杜芷書將蓉兒放下後,才道:“本宮的小外甥女呢,可否讓本宮看一眼?”

“已經吩咐何媽去抱過來了。”杜芷琴應答著。

杜芷書卻是緩緩走近站在一角的靜兒,在她跟前蹲下身:“怎麽,不過又幾個月時間,把小姨忘了?”

靜兒怯怯擡眼,搖了搖頭。

杜芷書卻是嘆息一聲,摟住了靜兒,這丫頭,經過上回荷塘的事情,怕是心中有了陰影,覺著自己說了謊話,心中過不得檻,是以不敢與她親近吧,這孩子著實可憐!

“小姨都知道,但是無論靜丫頭做了什麽,小姨都會原諒。”

聲音很輕,只是對著靜兒耳邊說著,靜兒卻是聽得明白,眼淚簌簌落下,輕輕道了句:“對不起。”

何媽這時正好抱著孩子進來,小小的孩子裹在厚厚的小棉被內,杜芷書接過抱在懷裏,孩子閉著眼還沒有醒,小小的臉蛋肉撲撲的,可愛極了。

“九個月後,娘娘也能這樣抱著自己的孩子的。”杜芷琴湊上前,笑說著。

杜芷書點點頭,輕輕搖著懷中的孩子,幸福感溢滿胸口。當年靜兒與蓉兒出世,她只覺得神奇,突然多出那樣一個小小的生命,如今再看著這孩子,卻有著為人母親的心情,或許,和自己腹中孩子有關,做母親,原是那樣的幸福。

“孩子可取了名字?”杜芷書順口問著。

安陽侯本要開口,卻被杜芷琴按住,只答著:“還沒有呢。”

“是麽。陛下卻替這孩子想了個名字,珺和。這本是陛下留給公主的名字,如今倒是給了這孩子。”杜芷書低頭說著,眼睛一瞬不離懷中的孩子。

安陽侯和杜芷琴卻是一怔,趕忙下跪謝恩。

不知是不是聽懂了皇後賜名,懷中小丫頭突然睜開眼,看向杜芷書的第一眼,卻是咧開嘴,咯吱笑出聲。

“呀,娘娘天人福貴,小小姐瞧見娘娘竟然不哭不鬧不怕生。”

杜芷書也是笑開,逗弄著懷中的孩子:“是麽,珺和,小珺和。”

握著珺和軟軟的小手晃著,指腹捏著她柔軟的五指,小丫頭被逗弄得更是咯咯地笑,眼睛一眨不眨看著眼前的生人。

心情突地格外好,杜芷書突然又說道:“這孩子與本宮投緣的很,日後絕對是郡主的福貴命。”

這一句話,更是一個承諾了,府裏人都是震驚,想不到這麽個剛出生的女娃娃卻有這樣好的福氣,也感嘆皇後如此重姐妹情誼。

小娃娃醒來後,很快餓了,何媽抱著小珺和下去餵奶,安陽侯也帶著兩個女兒退了出去,留著姐妹倆敘話。

兩個人時,杜芷琴才是紅著眼眶,握緊杜芷書的手,“小詞,你不知大姐的委屈,大姐盼了這麽久,卻又是個女兒,如今府裏上下都在看大姐笑話,等著你姐夫納妾呢!”

杜芷書嘆息一聲:“父親知道你的委屈,有父親在一天,姐夫不敢亂來。”

“我知道父親疼我,可父親也有老的一天啊,譬如這回鮮卑來犯,陛下寧願啟用新人,也不肯父親掛帥,咱們杜家,今非昔比了。”

杜芷書看著杜芷琴淚眼朦朧,抿著唇,緩緩說著:“有小詞在一天,杜家便不會沒落。”

許是沒有想過杜芷書會這麽說話,杜芷琴也是一楞,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小妹,小妹以前最是驕縱,家人捧在手心疼寵,從不知擔負家族責任,特別經過趙九禾的事情後,總喜歡和父親對著來,如今,她肯這麽說,真是變化了許多,讓杜芷琴不禁安慰。

“姑母已經訓斥過小詞,小詞也懂得了該如何做,日後大姐便不用操心了。”

被這麽一說,杜芷琴倒有些不好意思的紅臉,不好接話。杜芷書卻也沒有繼續點破往事,過去的,便是翻過了那一頁。

杜芷書右手扶著小腹,以前她或許任性,不懂父親和大姐的用心,只心安理得地向杜家索取富貴、溫情,卻不知回報,如今懷了孩子,她才知無論如何,生恩養恩大過天,父親即便曾有不對,卻也是她的生身父親,杜家給了她許多,她責無旁貸。更何況,如今她將是一個母親,她也該為她的孩子謀劃,她的孩子與杜家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今日,她讓杜伊柯派人送去的那張紙上,只兩句話:來世化作采蓮人,與君相逢橫塘水。

“小詞長大了,果真是有了孩子便不一樣。”杜芷琴說完,猶豫了會兒,才又道:“大姐是過來人,你這一胎若是皇兒,日後你在後宮的地位便無人可以動搖。”

杜芷書瞇著眼,她知道大姐的意思,卻是搖了搖頭,這樣的事情,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做,遂說著:“即便這一胎是女兒,總有一天,太子還將是從本宮的肚子裏出來。”

杜芷琴嘆息,“你自己有分寸便好,大姐只是提醒你一聲,免得你日後吃苦頭。”

想起陛下對這個孩子的期待,杜芷書嘴角溢出微微笑意:“不會的。”

“對了,有一事還想問問大姐,二姐過世前,大姐進宮見了二姐幾回,她可有和大姐說過什麽?”

見杜芷書突然這麽問,杜芷琴只是搖搖頭,“怎麽了?”

“沒怎麽,我們只姐妹三人,若我們都不能為二姐報仇,誰還能記得二姐。”

杜芷書拍了拍杜芷書的手,嘆息一聲:“我知你心思,我又何嘗不是,我是家中長姐,你們倆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啊,只是莫操之過急,在宮裏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姐妹太久不見,總有許多話說,便留在侯府裏用過午膳才離去。午後途經杜府,又忍不住進府去見了見父親,走過了曾經嬉戲的長廊,穿過了曾經玩鬧的花園,回到了曾經住過的屋子,這座府邸太多記憶,母親的、父親的、大姐的、二姐的,和她自己的,如今也算是帶著腹中孩子,把她曾經的十七年走了一遍。陪著父親吃過了晚飯,才是回宮。

迎著朝陽出宮,卻是踏著夕陽回宮,這一日,很長。馬車行駛到宮門口,卻是停住,車內杜芷書覺著詫異,便擡手掀開簾子,卻是看見宮門口站著的陛下,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他就站在那裏,看著杜芷書,微微含笑。

心中震驚,杜芷書緩步走下馬車,走近重光帝,問著:“陛下怎麽在這裏。”

“政事煩悶,正好出來走走,走到宮門口,便想著來接朕的妻兒回家。”

重光帝伸出手,含笑看著杜芷書,他不會告訴她,他在宮裏久等她不歸,他竟然心慌,害怕她會一去不回,下午便讓何公公出去打聽為何娘娘還沒回來,才知她只是回了娘家,可他仍舊不能心安,如山的奏折,他卻一個字看不進,他要在這裏等她,第一時間接到她,回他們自己家。

兩只手重疊交握,他霎時心安,只想就這麽一生一世牽著她,不松手。沒有再回到馬車裏,兩個身影在夕陽照映下,緩步走進宮門,身後馬車遠遠跟著,看著帝後二人一步步走進那紅瓦高墻,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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