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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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過許多宴席,無論是家宴還是宮宴,卻沒有見過這樣一群人圍坐在火堆旁,火堆上的食物被烤的呲呲冒油,火堆旁的人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實不像大梁宮裏那衣冠楚楚的君與臣。

在場全都是武將,征戰沙場時這樣的場景應是司空見慣。杜芷書曾經趴在父親膝頭,聽著父親描述戰場上的故事,也曾懵懂地憧憬過那樣一幕,還曾信誓旦旦地說長大後也要隨父親上陣殺敵,她記得那時父親笑著將她抱上大腿,只說了一句:“杜家的女兒應該千嬌百寵,戰場上九死一生,留給杜家的男兒。”

下意識擡眼看著不遠處的杜錚,他跟在杜熙身後坐著,卻是滿眼崇拜地看著杜伊柯,他是杜家唯一一個被千嬌百寵的男兒,可或許,讓他選擇,他是更願意戰場上九死一生吧,杜家的孩子,都是聽著那些長輩們的英勇故事長大的,莫不憧憬。

隨著杜錚的事情,杜芷書往杜伊柯那看去,他是今日的主角,搶奪到如此兇猛的獵頭,無不讓人驚嘆,就在剛剛,他被陛下擢升為京畿禁軍統領,掌管著京畿十萬兵馬,這何止升官一級,簡直是連升三級,這樣的恩寵下,也算是大梁朝第一人了。京畿禁軍統領可是要職,這幾年一直是陛下的親信擔任,奈何何統領年事太高,如今杜伊柯接替,日後少不了平步青雲,自然有一些刻意想與他親近的,他卻是一個人一桌,也不與旁人說話,性子沈寂,一如杜芷書初見他時的模樣。而這樣的性子,陛下應該最喜歡。

“怎麽,吃不慣這樣的?”察覺到杜芷書盤中的食物並沒有怎麽動,重光帝俯身問道。

杜芷書搖搖頭,“沒有,可能是上午吃得多了,現下沒什麽胃口。”

重光帝握住杜芷書的手,道:“是不是覺得無趣得很?”

“無事,就是有些胸悶得慌,今兒一天都是這樣。”

重光帝面上一緊,“那得宣太醫瞧瞧。”

“臣妾只是在爐火邊待久了,等會透透氣就好了。”

“朕還需很久,要不讓紫瑤陪著皇後繞行宮走一走,走累了便先休息,莫等朕了。”

杜芷書點頭,只交待了一句莫貪杯,便離席了。

日落西山,杜芷書沿著行宮走了一圈,已微微帶喘,紫瑤見風起,勸著杜芷書回屋,杜芷書卻不肯,打發了秋蟬和冬綾先回去照顧阿九,自己則裹了裘衣,往行宮外不遠處的小樹林走去。

原以為杜芷書是悶得慌,想走遠點散心,卻見她停在林中沒有動作,好一會兒,紫瑤才是說道:“再過會兒,天要黑了,娘娘是不是該往回走?”

杜芷書搖搖頭,“本宮在這兒等人。”剛說完,聽見身後有細微動靜,笑了笑,道:“本宮要等的人來了,你退開幾步。”

紫瑤回頭,正好和趙久良打了個照面,今兒白天娘娘便私下與他聊了幾句,如今再見到他,紫瑤並不詫異,自覺地退開百步之外。

“皇後這是在刻意等微臣?”趙久良上前幾步,問著。

杜芷書轉頭,微微含笑:“今日白天趙將軍還沒把話說完,本宮以為,是趙將軍想見本宮。”

趙久良大方點頭承認,“是想見皇後,可剛剛看陛下與皇後咬著耳根子,很是親昵,原來想說的話,如今卻不知該不該講?”

杜芷書瞇著眼:“趙將軍既有顧慮,不說也罷。本宮幫趙將軍,已經仁至義盡了。”

這話,卻是讓趙久良皺起了眉頭:“怎麽,皇後娘娘是在害怕麽?”

杜芷書笑笑:“本宮有什麽可害怕的,只是趙將軍已經不需要本宮幫助了,陛下今日如此隨性地宴請諸位武將,與大家相談頗歡,北征之意已經很明顯了,趙將軍出使過鮮卑,往後出征定要打頭陣的,趙將軍所求的建功立業,日後便全看自己本事了。”

趙久良一怔,看著杜芷書半晌,似乎明白重光帝為何獨寵於她,除了那張傾世容顏,這個女人其實最了解陛下雄心,而不僅僅熱衷於後宮女人間的內鬥,這樣的人,只會榮寵不殆。

“微臣沒什麽話說,只是受人之托,給皇後送一樣東西。”

趙久良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遞過去,杜芷書疑惑地猶豫了會,終是接過,信箋封面一個字都沒有,幹凈得很,拆開信箋,一顆玲瓏骰子滾落在地。

杜芷書蹲下身將骰子撿起,只是簡單的骨制骰子,擲采之骰各面刻有紅點,與平常所見無異,拿在手中翻看了半晌,也不知其意,才是展開信箋,卻立刻楞在當場: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信箋上只這麽一句話,簡單的十四個字,卻讓她眼淚卻止不住地滴落在紙頁上,淚水染濕了紙頁邊角畫的那一株紅豆,朱砂暈開,看在淚水迷蒙眼中,似血染一般……

熟悉的字跡,熟悉的畫作,熟悉的相思紅豆,世間怎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握著信箋的右手止不住的顫抖,直至信箋飄落在地,她卻再蹲不下身去撿,只覺身體僵硬。她想開口,卻又不敢,嘴唇蒼白無力地哆嗦著,卻不停地搖頭,最後只喃喃自語著:“不可能,不可能,是夢,一定是夢!這不可能的……”

“不可能?”趙久良冷笑地看著杜芷書,道:“怕只是娘娘不想面對事實吧。”

看了眼地上的信箋,趙久良撿起,當著杜芷書的面撕扯,一下,兩下,三下……直至信箋變成細碎的碎片隨風飄散。

“娘娘如今尊寵榮華,若不想再記得故人,今日就當微臣不曾來過。”說完,正轉身之際,卻被杜芷書喚住。

“他,他......”重覆了兩遍他,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我在鮮卑與大梁邊境見到二哥時,也很是震驚,我從來不敢想,曾經一身武藝、俊朗不凡的二哥,卻變成了一個跛腿的糙漢,經過一年半時間,臉上的疤痕仍舊觸目驚心,仿佛傷在昨日。二哥告訴我,當年那一役,他重傷滾落山崖,所幸被一農夫所救,傷好後,他聽說自己帶領的小隊全軍覆沒,便有了懷疑,之後曾偷偷回過軍營,卻聽見陛下身邊的公公與杜將軍密談,原來,從頭至尾都是陛下與杜將軍設下的陷阱,陛下要你,而杜將軍要權,所以,他們都不許二哥存活在世間……二哥不肯告訴你這些,他說只要你幸福便好,呵呵,簡直荒謬!那你們欠二哥的,誰來還?”

入夜,天已全部暗下來,亦愈來愈冷,寒風呼呼作響,行宮裏卻是人仰馬翻,隨行的宮人們將行宮翻了個底朝天,都不見杜皇後。

漸漸,天空飄起鵝毛般大雪,漫天的雪花簌簌落下,洋洋灑灑將夜色染白。就在陛下欲親自出行宮外尋找杜皇後時,杜芷書卻是緩步走近,單薄的身姿自白雪中走來,緩緩地,一步一步,竟像雪中的一縷幽魂,看著虛無縹緲,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心中大石終於落下,重光帝幾個箭步跑至杜芷書面前,而後站定,板著臉道:“知道回來了?!許你出去透透氣,卻不是讓你半夜都不歸!”

見杜芷書魂不守舍地,根本沒有將他的話聽見去,重光帝解下衣袍披在杜芷書肩上,嘆息一聲:“這麽冷的天,也不怕凍著。”

原本沈寂的杜芷書,卻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突然甩開重光帝搭在她肩上的手,厚重的衣袍也被她甩在了地上。

重光帝正欲擰眉,卻見杜芷書激動過後,突然沒有了力氣,四肢癱軟。重光帝大驚,趕緊上前將她抱住,倒在重光帝懷中,杜芷書再無知覺。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還是十四歲,第一次見到趙九禾,他抱著草料經過她跟前,卻看著她頓住了腳步,驚住。那時因為宮中的驚嚇,她關在屋裏足足半年不見生人,面色蒼白的很,他傻傻問她:“小姐可是白狐轉世?”

十五歲時,她與他相約練習騎馬,卻因為大姐突然接她去侯府,她陪著大姐聊了許久,回府時才想起與他的約定,那日下了場大雨,本以為他肯定走了,終還是因為不安去看了一眼,卻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不動,整個人淋成落湯雞,她想道歉,還不待她說話,卻聽他長舒口氣:“知道小姐去了侯府,只是害怕小姐突然想起過來時,看不見我。”

十六歲時,她握著他的手,道:“你我的事情,被大姐知道了,如今她很是生氣,你肯不肯帶我離開建安,等我們兒女雙全時再回來,父親和大姐也氣消了,肯定會原諒我們。”

他卻搖頭,道:“喜歡不是委屈,更不能傷害,你那麽愛你的父親與姐姐,我怎可自私將你帶走,我願意為你征戰沙場建功立業,待我功成名就,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我馬革裹屍,請你相思放下。”

再然後,俊朗的容顏模糊,英挺的身軀模糊,溫暖的微笑模糊,好似聽見了他的喃喃自語:“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含淚,很想點頭,她知,她知!可她開不了口,而後是他幽怨的聲音:“小詞,我過得這般淒苦,你怎麽可以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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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杜芷書彈坐而起,才發現是一場噩夢,心跳砰砰作響,滿頭大汗。

“做噩夢了?怎麽一直流淚。”床榻邊坐著重光帝,一見杜芷書坐起,趕忙用棉被將她捂著,道:“躺下,天冷。”

杜芷書聽話地重新平躺回去,右手忍不住擡起,眼角果真濕漉一片,夢裏,趙九禾的模樣已經模糊,是她忘了他,還是她根本不敢去想象他現在的樣子……

“不肯與朕說話?是還在怪朕昨夜訓斥了你?”看著扭頭的杜芷書,重光帝湊上前,迫她與他面對面,視線交疊,卻覺重光帝眉眼嘴角都是含笑。

杜芷書看著重光帝,耳邊卻時不時回蕩著趙久良的話:從頭至尾都是陛下與杜將軍設下的陷阱,陛下要你,而杜將軍要權,所以,他們都不許二哥存活在世間……

“好了,醒了就起來吃點東西,聽秋蟬講你昨兒一天並沒怎麽吃。”說完,親自端過秋蟬手中的清粥,道:“朕餵你。”

杜芷書沒有張嘴,還是看著重光帝發楞。

重光帝笑了笑:“朕可不是心疼皇後,朕是心疼朕的皇兒。”

杜芷書許久才從呆楞中反應過來,吶吶道:“皇兒?”

重光帝將右手覆在杜芷書小腹上,雖然隔著厚重的棉被,他仍舊撫得輕柔,淺淺說著:“是,朕要做父親了,這裏,是咱們的孩子,咱們的第一個孩子。”

重光帝說得激動,杜芷書卻是呆住,右手不自覺地慢慢撫上小腹,心情卻難言的覆雜,這個孩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降臨,老天爺是在與她開了個大玩笑啊!

“太醫說胎兒還不是很穩定,看來朕必須把皇後養胖一些。”一邊說著,一邊舀了勺清粥餵到杜芷書嘴邊。

杜芷書木然地張嘴,暖暖的清粥流入胃中,她卻覺不出一絲味道,雙手疊放在小腹之上,一直不拿開。

“昨兒下了一夜的雪,皇後不是喜歡看雪景麽,等吃好了,朕陪你去外頭賞雪。”

裏三層外三層地裹上防寒的衣裳,秋蟬在一旁一邊伺候著,一邊笑得合不攏嘴:“娘娘可真有福氣,陛下登基快四年了,終是有了第一個孩子,娘娘是沒瞧見陛下昨夜聽太醫說娘娘懷孕時的那份欣喜,一連讓三名太醫都來給娘娘把脈呢,深怕空歡喜一場,陛下甚至陪了娘娘一夜都沒合眼呢。”

杜芷書沒有接話,任由秋蟬嘰嘰喳喳說著,半晌,才是開口問著:“紫瑤呢?”

秋蟬霎時住了嘴,屋裏一時安靜了,許久,才是吶吶回著:“紫瑤姐挨罰了,如今躺著床上休息。陛下說紫瑤姐伺候娘娘不周,大冷的冬夜,還讓娘娘一個人在外頭瞎逛,好在沒出事,若是有事,還說要砍了紫瑤姐腦袋呢。”

難怪一大早起來沒瞧見紫瑤,昨夜的事情,紫瑤雖聽不見,可也能猜出個大概吧。昨夜它如此反常,陛下心裏怎會沒有疑慮,但她知道,陛下撬不開紫瑤的嘴。

“等會送些上好的傷藥過去紫瑤那,並讓冬綾在一旁伺候著。”杜芷書交代了兩句。

包裹得像個粽子,秋蟬才肯放杜芷書出門,門外,重光帝看見杜芷書出來,和旁邊的人簡單說了幾句,便讓人離開了,那個人杜芷書認得,是江子期,中秋宴上見過。可一個中書郎,這時候跑到西山行宮來做什麽?

“穿得這麽臃腫,可還走的動路?”重光帝笑說著走近。杜芷書正要點頭,一個不註意卻被陛下橫腰抱起。

“陛下,臣妾很重!”

重光帝展顏:“朕的老婆孩子,抱得起!”

屋外果真是白雪皚皚,一片銀裝素裹,建安城稍偏南些,一個冬天過去,最多也就兩三場雪。從小杜家三姐妹就喜愛雪景,每到雪天,任母親如何訓斥,都阻擋不了她們仨跑去院子裏玩耍,尤其杜芷書,每回玩了雪後必染風寒,至少臥榻十餘日,讓母親最是無可奈何。

被重光帝抱著出了行宮,一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碰見,心中覺著詫異,問著:“其他人呢?”

“朕全讓他們回去了,今日就朕和皇後兩個人。”

行宮外有一條溪流,是從西山上流淌而下的,溪邊已經擺放了桌椅,桌下燃著爐火,阿九正慵懶地窩在爐火旁,桌上正煮著清茶與烈酒,茶香酒香交織撲鼻。

“這裏景致最好,仰頭便是西山全貌,俯身還可看溪澗游魚。”

椅子上鋪著厚厚暖墊,坐下後,杜芷書俯身抱過阿九入懷,它身上暖暖的,比暖爐還要管用,再喝上一杯熱茶,已完全不覺寒涼。漸漸,日頭升起,太陽光映照在白雪之上,透出的光亮很是耀眼,這樣的景致,入宮後自然看不見。

“朕在鮮卑那些年,最常見的便是雪,那裏的雪每每落完,都是厚厚一層,能沒過長靴,走起路來,腳都得陷下去。那時只朕一個人孤獨的賞雪,並不覺著雪景多美,如今才知,賞雪的心情,與陪著賞雪的人有關。”

終歸是異國他鄉,寄人籬下,再美的景致也比不得家裏,陛下是回了建安,並且萬人之上,可趙九禾卻永遠留在了鮮卑,活得卑微,那樣一層厚重的雪沒到小腿時,他可還能走路,他的腿傷了啊……

“在想什麽?”重光帝看著發呆的杜芷書,昨夜起,她的情緒就有些不太對。

“沒什麽。”杜芷書撫弄著懷中的阿九,道:“陛下在鮮卑時,不是有宸妃陪著麽。”

重光帝勾唇一笑:“朕在鮮卑時,與宸妃真的只有數面之緣,還是因朕與鮮卑九皇子慕合親近的緣故。要不是再次她來到建安,朕差些記不得她了。”

“臣妾與陛下也是數面之緣,陛下何時記住臣妾的?”杜芷書擡頭,問得認真。

重光帝一楞,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的潮紅,許是喝過烈酒的反應,他半晌不說話,最後才道:“自是朕娶皇後那日。”

杜芷書沒再說話,而是看著重光帝,眼神漸漸銳利,因為心虛,重光帝撇開眼,杜芷書卻是明白,陛下在說謊,她努力在想,她到底何時讓陛下記住了?為何她卻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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