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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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有驚無險的大火後,錦榮殿經過幾日修整,又恢覆了平靜,一切如常。看似沒有變化之下,卻又好似有些不同,譬如,那每夜準時出現在杜芷書寢殿的重光帝。

杜芷書趴在書案上,下巴枕著手臂,歪著頭,一臉探究地看著對面正批閱奏折的重光帝。已經一個時辰了,兩人在屋子裏一句話沒有說,重光帝一直專註於手中的奏章,好似這裏和他的宣政殿沒有任何區別。

起初杜芷書也只是隨手翻看著那些已經被她看完了的話本子,可最後實在無聊得緊,又愈發有了困意,原本坐著的身子漸漸變成趴著,盯著書本的眼睛漸漸轉向重光帝,而後,卻有了另一個樂趣。

以前她總覺著陛下冷冽,看不出喜怒,在陛下面前她多是低著頭,很少與他直視,難得面對面,便是劍拔弩張...今日難得這般靜靜看著他,才覺著他也並非那麽可怕,專註於奏折的模樣在燭光下顯得很是柔和,臉上時不時有些微表情:偶爾看見他眉頭微微蹙起,杜芷書便會猜測奏章裏可是有些棘手的事情?突然地眉頭舒展,定是有喜悅的消息;若瞇眼,應是起了憤怒……

看得專註,杜芷書並未註意到自己的姿態,人越趴越低,好似軟了背上的脊梁骨似的,而手肘卻一不小心碰翻了燭臺,一聲動響後,觸不及防的,兩人視線對上。

相視了一會兒,杜芷書略顯尷尬地收回視線,這才發覺打翻的是燭臺,燭臺的外罩滾落,而裏頭的煤油灑出,燭火漸漸小範圍地蔓延開來。

杜芷書一驚,手忙腳亂地從桌上取過一本書,便彎下腰用書本幾下重重地撲打地面,書本的紙張蘸了煤油,火星一點就著,杜芷書嚇得將書本脫手,跌坐在地上喘著大氣。

一雙黑色的長靴出現在眼前,只見茶水從她前頭上方倒下,往火苗上澆去,而後黑靴擡起,在零星的火苗處重重踩了幾腳,火苗順勢而滅。

重光帝的動作不緊不慢,杜芷書長舒口氣,卻聽見上頭傳來一聲譏笑:“終於知道皇後的住所為何會走水了。”

“上回不是臣妾,不過是值夜的宮女一時沒註意罷了……”杜芷書擡頭辯解,卻是微微皺了皺鼻子,剛才受了驚嚇沒太註意,此時才覺出淡淡的藥膏味。

還沒細想,就聽重光帝繼續說著:“嗯,都說奴才隨主子性子,倒是不假。”

瞧見重光帝挑眉嘲諷的模樣,杜芷書瞬間氣悶,賭氣地不想與他再說話,只癟了癟嘴。

重光帝伸出右手:“怎麽,起不來了?”

杜芷書抿著唇,似憋了口氣,重重站起身,奈何沒註意到自己此時正蹲在桌角處,當腦袋撞上桌角時,那一瞬疼得眼淚直流,只張大著嘴,失了言語。

重光帝臉色霎變,拉過杜芷書,用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原本已經撞懵了的杜芷書,突然感覺到頭上再一次的疼痛,已顧不得形象,本能地尖叫出聲:“疼,輕點。”

“不揉開,明天還會疼。”重光帝說著,不顧杜芷書哀嚎,又用力按捏了幾下,氣急:“你這個樣子,沒個人看著還真是不行。”

好一會兒,終於緩過勁來,杜芷書咬著下唇,一句話不說。

重光帝收回手,看著杜芷書這個模樣,道:“怎麽,疼傻了?”

杜芷書回覆平日淡然謹慎的表情,慢慢說著:“陛下好生奇怪,既然讓臣妾禁足靜思己過,為何又來攪了臣妾的反省。”

重光帝看了眼杜芷書,而後轉身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坐著繼續翻閱奏折,半晌才道:“朕的書房走水了。”

杜芷書扯了扯嘴角,這個理由還真是蹩腳,剛也不知誰因為走水嘲笑了她!

“那陛下可以去辰和殿、興慶宮、清芷閣,還有流華宮和柔福宮也有人等著伺候陛下,尹姐姐那更有能陪著陛下說話的人,不似臣妾總讓陛下覺著礙眼。”

“皇後的房間窗口正好能瞧見月亮。”重光帝沒有擡頭,只說了這麽一句。

杜芷書往窗口看去,還真能瞧見一輪明月,莫非其他宮裏竟沒有一間屋子能瞧見月亮麽?再說,陛下一晚上也不曾擡頭看過月亮。

“可是,臣妾還在禁足中。”

“朕知道,朕並沒有讓皇後出錦榮殿。”

“臣妾,臣妾這一個月習慣了早睡,這個時辰,已覺困頓得很。”

重光帝仍是沒有擡頭,繼續道:“皇後可以先休息,不必等朕,朕只是喜歡這間屋子,向皇後借著一用罷了,不會打攪皇後。”

杜芷書看著完全沒有想好好正視她的重光帝,嘆息一聲,這裏是大梁後宮,是陛下的後宮,陛下去哪兒都是可以,她又能再說什麽!掙紮了好一會兒,最終妥協地和衣躺著,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最後索性將整個人猛進被窩中,悶久了,實在有些喘不過氣來,便又將頭露了出來,開始數著星星,這是阿娘教導的對付失眠的方式。

從一顆星星數到了第三百七十二顆星星,才漸漸有了困意,不知不覺心聲竟說出了口,變成困頓時的喃喃自語:“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四......三百七......”

聲音漸漸消失,重光帝才是擡頭,看了眼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杜芷書,才是起身慢慢走近。坐在杜芷書床頭,看著她的容顏出神,想伸手觸摸,卻又楞住,這張臉他夢了許多年,是他的美夢,也是他的噩夢,曾從不敢奢求,卻總也忘不掉......替她掖了掖被角,道:“以前或許是朕錯了方法,既然戒不掉,便要擁有。”

第二日醒來,已經沒有重光帝的身影,記不得自己何時入睡的,昨夜又夢見了二姐,卻不知有沒有擾了陛下。

起身,深秋的早上,還帶著一點涼意,杜芷書隨手披了外衣,第一時間走到陛下昨夜的桌案前,上頭的奏折全部不見了,本想轉頭喚紫瑤進來伺候,卻突地發現桌案上壓著一張紙。

拿開鎮尺,杜芷書取過紙張,金鉤鐵劃的字跡躍然於紙上,筆勢豪縱一如陛下性情,而紙上卻是寫了一行婉約的詩經:月出佼兮,佼人僚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娘娘在看什麽?”紫瑤進屋時,只看見站在桌案前發呆的杜芷書。

杜芷書趕緊將紙張壓在鎮尺下,發覺鎮尺不能將整個詩句蓋住,才又是取了桌上一本書籍壓上,轉身道:“沒什麽,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辰時了,娘娘這一覺睡得可舒坦?”

這麽晚了?杜芷書擰著眉,想想如今禁足期間,倒也沒有規矩了,遂道:“以後本宮起晚了,你還是進屋來喚本宮一聲。”

“陛下走的時候交代了奴婢們不要打攪娘娘,說娘娘昨夜又做夢了,難得睡著,別又驚醒了。”紫瑤說完,笑了笑:“其實陛下挺關心娘娘的。”

想起桌上的那句詩行,杜芷書抿著唇,沒有說話。

“陛下可有說今晚還會不會過來?”

紫瑤搖頭:“這個陛下倒是沒提起。”

陛下如今還都是入夜過來,宮裏註意到的人不多,但過不了幾日,後宮裏大家都會知道,杜芷書突然覺著如今禁足在錦榮殿也好,至少免了應付眾人。

“娘娘,昨夜何公公和奴婢說起了一件事情,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杜芷書看著紫瑤:“你說呢?”

“奴婢不敢隱瞞娘娘,聽何公公說,陛下的右手臂在救娘娘時被木梁燙傷了,太醫去瞧過,說是會留疤,用遠消不掉的。”

杜芷書一怔,難怪...難怪昨夜聞著了陛下身上淡淡的藥膏味道,果真是有傷。

“這事陛下是瞞著張太後的,張太後聽說陛下火中救娘娘,已是氣得不行,若知道還傷了,怕是會遷怒娘娘。如今太後臥病在床,非要陛下接見那批剛入宮的秀女。”

“陛下還沒有見過那些秀女?”

紫瑤搖搖頭:“沒有。何公公說,陛下這一個月都是在宣政殿住著,就連張太後都很少見到陛下,張太後那邊因為這事兒催促了幾回,陛下都沒有理會,不過這回陛下好似答應了太後。”

自然得答應,畢竟是親生母親,都以病要挾了,陛下豈能忤逆。

“趁著陛下這幾日肯過來,也是存了對娘娘的關愛之心,娘娘該多多討好些陛下,否則又一批秀女挑選,陛下怕是要不記得娘娘了。”

杜芷書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說道:“你這丫頭倒是愈發本事了,都能從何公公嘴裏套話。”

何公公在宮裏幾十年,伺候了那麽多些主子,如今能留在陛下身邊,自是有可取之處的,而這首要的便是嘴巴緊實。

“奴婢瞧得出,那是何公公有意要透露給奴婢的。”

杜芷書瞇了眼,猶豫了半晌,才道:“你針線活可好?”

紫瑤不明所以,只是答著:“倒是會的,不過比不得冬綾,冬綾沒進宮前,家裏開了家紡織作坊,從小便跟著她娘學了一身手藝。”

杜芷書點點頭:“去庫房裏取一匹藏青色緞子,咱們閑著沒事也來學學這個。”

杜家三姐妹自小便跟著杜夫人學習刺繡,奈何杜三小姐最不耐煩,總偷懶不肯練習,刺繡的本事和兩位姐姐差得很遠,今日卻突然有了這個心思,紫瑤心底可是高興得很,只要娘娘開竅,以後的日子會愈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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