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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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話本子閑坐在院子裏,深秋,午後的陽光最是溫和,斟一杯清茶,斜靠在椅子上,仍由和煦的陽光灑在周身,映襯著略顯蒼白的面容。

紫瑤走近時,杜芷書正巧將話本子翻至最後一頁,她身邊桌上是壘成堆的黃脆舊紙,上頭還飄落這一片黃葉。一個月時間,錦榮殿的藏書都被杜芷書看了個遍,連壓箱底的舊書也都被翻出,在這陽光底下,倒是能去去黴味。

看著這般慵懶的杜芷書,紫瑤心中感慨萬千,皇後剛被禁足的那日,杜太後夜裏來瞧過一次皇後,不許她們在身邊伺候,紫瑤也不知二人談了什麽,杜太後一走,皇後似魔怔了一般,一連幾日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也不和人說話,總看著她思緒飄渺,困在自己的角落想著事情。

第七日,娘娘突地自己走出房門,不知是不是一直沒見陽光,面色蒼白得很。她開始喜歡在太陽底下看書,一本接著一本,傍晚便讓秋蟬和冬綾把從守衛那聽來的宮裏的事情編成段子說給她聽,偶爾一樂,看著好似很正常,可一入夜,便開始整宿的噩夢,經常半夜驚醒,紫瑤等一眾宮婢到了夜裏都不敢合眼,生怕娘娘驚醒後有吩咐。

整個錦榮殿上至皇後娘娘,下至守夜的小宮婢,每個人都廋了一圈。

將糕點放置桌上,紫瑤瞧著杜芷書手中的話本子已經到完結,遂問著:“可要讓李公公去清芷閣取些書來?”

杜芷書搖了搖頭,坐起身,將話本子合上:“不必了,今後怕是沒有時間看書了。”

紫瑤不解,側頭看著主子,卻見她扭動著脖子,舒緩著因久躺而有些麻木的身體,消瘦單薄的身子此時看著似風一吹便要刮走。她自言自語,輕聲低喃著:“再躺下去,這錦榮殿都得蒙灰了。”

那一夜,錦榮殿發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火頭來自偏殿,應是哪個值夜的宮人不小心撞到了燭臺而不自知,加上偏殿夜裏沒什麽人,直到火勢蔓延開來,才有起夜的宮人發現。

火越燒越旺,呼呼喝喝的,殿裏的宮人大多都被吵醒,看見大火也是驚詫,忙忙碌碌地準備著滅火。

“還好是偏殿起火,也沒有人,就是可惜燒了那麽些珍貴器物。”秋蟬一邊指揮著眾人滅火,一邊暗自慶幸。

冬綾點點頭,而後環視了一周,很是納悶問著:“這麽大動靜,紫瑤姐怎麽還沒有起來,不合常理啊。”

“前些天紫瑤姐都候在娘娘房外,幾夜沒合眼了,今兒臨睡時我給紫瑤姐房裏燃了香助眠,如今怕是睡得正沈。”

秋蟬才剛回答完,便見紫瑤火急火燎跑來,身上只隨意披了一件外衣,頭發都還沒來得及梳理,焦急道:“怎麽回事!”

“姐姐怎麽就起來了?沒事兒,不過偏殿失火,大家都忙著提水滅火,不過這火勢一時半會也滅不下來,可能要折騰到天光亮了。”

紫瑤聽罷,臉色愈加煞白,扔了外衣就要往裏沖,卻被秋蟬和冬綾死死拉住:“姐姐這是做什麽,不過一座屋子罷了,燒了便燒了,姐姐緊著自己的性命,這火勢,沖進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紫瑤卻是大喝一聲:“娘娘還在佛堂!”

一句話,大家都是楞住,攔阻的手僵在半空中,沒了阻礙,紫瑤死命往火勢處跑去,卻有一人快她一步,只覺眼前人影一晃,而後一個身影就這麽迅速地沖進了火海,毫不猶疑。

總是有這麽巧合的事情,一個月了,杜芷書總睡不踏實,噩夢連連,折騰得沒了精氣神,難得今夜去佛堂誦經,卻異常寧靜,便決定一個人宿在佛堂裏,噩夢果真沒有再纏著她了,卻又被濃煙嗆醒,睜眼見著的一幕,竟比噩夢更加嚇人。

“紫瑤,咳咳,紫瑤……”叫喚了兩聲,才想起來之前將紫瑤打發了回去,本想一個人待在佛堂裏清靜,如今可好,這佛堂與主殿中間隔了個沒人的偏殿,還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杜芷書取了桌上茶水染濕帕子,而後捂著口鼻想出去,大火是從前頭偏殿傳過來的,這裏濃煙雖大,火勢卻不旺。

奈何黑煙愈來愈多,杜芷書有些辨不清方向,又心急著往外跑,不一會兒腳下一絆,扭了腳,重重跌坐在地。

腳踝疼得不行,差些將眼中淚水逼出,杜芷書咬著唇掙紮了好一會,鉆心的疼痛傳來,正在絕望時,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娘娘?”

熟悉的聲音,杜芷書松了口氣:“伊柯,是我。”

才開口,濃煙灌喉,杜芷書接連咳了幾聲,便聽見來人朝她的方向小跑了幾步,而後蹲下身詢問著:“娘娘可有傷著?”

濃煙中,伊柯的模樣卻愈發清晰,杜芷書看著他擰緊的眉頭,心中很是溫暖,“不礙事的。”

伊柯有些不知所措的猶疑了會兒,才道:“奴才,奴才抱娘娘出去吧。”

杜芷書搖了搖頭,伊柯急忙解釋:“奴才不是有意冒犯,是看娘娘的腳傷了,才......”

杜芷書微微一笑,打斷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讓你等一等,先別出去。”

“娘娘?”伊柯楞了楞,卻當真沒敢再動一下。

杜芷書用手扇了扇煙,道:“火還沒有燒過來,暫時沒有太危險,你且在我身後守著,若有人來,你便離開。”

有些明白杜芷書的用意,卻是強調著:“這火轉瞬便要燒過來了,娘娘這樣做太過危險了。”

杜芷書搖搖頭,看了眼伊柯,笑著:“不是有你在麽。”

濃煙愈來愈密,杜芷書只覺悶得喘不過氣來,沾濕的手帕越捂越緊,心也越來越慌,可知道身後有伊柯在,又霎時安心下來。

意識漸漸不太清明,杜芷書能感覺到遠處的伊柯慢慢走近,蹲下身將她抱起,她想喝止,卻喊不出聲,就在最後一刻,她聽見有人在喚她,一聲聲小詞,她聽得很清楚,嘴角微笑愈來愈濃。

聽見極為輕微的一聲動響,重光帝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才幾步,便看見躺倒在地上的杜芷書,趕忙上前,將她抱起。

“小詞,別睡,聽話睜開眼。”一邊抱著杜芷書往外頭跑去,一邊低聲在杜芷書耳邊喚著。她不會知道,雖一個月未見,可當他聽見錦榮殿著火時,那一瞬差些停了心跳,只覺窒息得很,放下手中正批閱的奏折,不管不顧跑了過來,他果然還是戒不了她......

許是聽見叫喚,杜芷書微微睜眼,入目的是重光帝滿眼的焦急,她展露一個安心的微笑,微弱的聲音輕輕喚了一句:“陛下……”

屋子裏跪了一地的宮人,重光帝守在皇後床榻前,太醫已經看過,稱並無大礙,然而陛下的低氣壓卻是讓屋子裏所有人膽戰心驚。

“為何讓娘娘一個人待在佛堂裏。”重光帝瞇著眼掃了圈躺下跪著的眾人,隱隱透著怒意。

“回陛下,娘娘最近一直噩夢連連,經常半夜驚醒,奴婢無法,才想著娘娘待在佛堂可會安心點,娘娘一直不喜歡奴婢們去佛堂伺候,說佛堂裏只能伺候佛祖。”

重光帝皺眉,“噩夢連連?多久了?”

“回陛下,已經一個月了,娘娘沒有一天睡了安穩覺。”

重光帝皺眉,而後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待眾人離開,屋子裏只剩下重光帝與杜芷書二人,重光帝坐在床沿上,專註地看向床上躺著的杜芷書,伸手撫過她蒼白的面頰,原本還有些肉肉的臉頰此時已全消瘦,讓他隱隱有些心疼,遂嘆息一聲,想著:一個月都沒睡好麽?難怪瘦成這般摸樣了,抱在手裏只覺沒有半點分量,她自小便是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嬌嬌女,記憶中的她總是笑得明媚,從不曾看過她這副模樣。

如今杜芷書的模樣竟讓他想起了與她的初見,他差些忘了,她其實很膽怯,當時因為打破一個蔣貴妃的玉盤便躲在陌生的宮裏蜷縮著不敢出去;她也因為敲響摘星樓的銅鐘,嚇得三個月不敢進宮;而三年前他因醉酒傷她,更是讓她整整三年不肯踏進大梁宮一步……這一回她可是害怕他了?噩夢裏,是不是有他兇神惡煞的模樣?

扶著她臉龐的右手突地被握著,重光帝一驚,以為杜芷書清醒過來了,卻發覺她仍是閉著眼,卻很是不安地晃動著腦袋,喃喃自語:“阿娘,阿娘別走,別丟下小詞,小詞一個人害怕。”

原是做夢了,重光帝俯下身,輕聲道:“我不走,不走。”

一句話,好似安撫了杜芷書的情緒,身體漸漸平靜下來,抓著重光帝的手卻不肯放開,甚是將整個手臂抱在了懷裏,讓重光帝不得不半彎著腰將手臂遞上去。

好一會兒後,又聽著他低聲輕吟:“阿娘,小詞犯錯了,阿娘是不是不原諒小詞了,小詞以後不會了,他們都不要小詞了,阿娘不要也不喜歡小詞,不要丟下小詞。”

邊說,眼角更有幾滴淚水溢出,終是抵不過心軟,重光帝擡起左手,替她輕輕擦拭著淚水,嘆息:“不會,都不會丟下小詞。”

杜芷書就這麽閉目躺著,時不時囈語幾句,重光帝則彎著腰,仍由杜芷書箍著他的手臂,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待便是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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