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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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響徹整個大梁宮,寧和宮的寢殿內,一片哭聲。大家圍在淑妃床前,爭先恐後便是哀悼,只杜芷書一個人悄悄退出人群,退出寢殿,耳邊的哭聲愈來愈飄渺,她獨自站在大殿門口,似一個旁觀者,看著宮人忙碌地將大殿上淑妃最愛的紫色換成白色,他們動作利索,只一會兒功夫,偌大的寧和宮一片縞素,再無昔日風光。

喪訊傳至宮外,聞訊而來的杜將軍步履匆匆,進入寧和宮時,看了眼獨自站立大殿門口的小女兒,卻什麽話也沒說,直接往內殿而去。

杜將軍一生只三個女兒,平心而論,相較於曾萬般期待的大女兒和萬千寵愛的小女兒,這個各方面中規中矩,性格怯弱的二女兒受到他的關註最少。但看見女兒蒼白的躺在床榻之上,再無一絲生氣,心中難免悲戚。

淑妃薨逝,以帝後之禮葬於東陵,這是聖上對她最大的恩典,然而人都不在了,死後再怎樣風光又如何……

“想哭就哭出來。”許久後,杜太後走近,站立在杜芷書身旁,說著。

剛剛在屋子裏,哭得最淒慘最聲嘶力竭的要數與淑妃素來不合的元妃,連張太後都不免哀戚了幾聲,然而從淑妃咽氣至今,與她最親厚的季妹卻一滴淚也沒有流下。

杜芷書看向外頭,天色已暗,只一輪明月掛在半空,她緩緩道:“小時候姑母對小詞說過,這皇宮裏看著人聲鼎沸,各個笑臉相迎似家人般親昵,可姑母最親的只有我們姐們仨,二姐進宮三年,一個水靈靈的姑娘交與姑母,姑母為何不好好護著她。”

杜太後無奈嘆息,“這大梁宮的爭鬥永不停息,便是姑母也從未敢松懈,先帝在世時獨寵將貴妃,姑母身為皇後也不得不處處禮讓,與將貴妃刻意親近,將當時的太子視如己出;到如今身為太後,卻仍舊身不由己,兩宮太後,可張太後卻是聖上生母,光這一點,便強過姑母許多。姑母有心護你二姐,可她太過單純,姑母提點過多次,她卻總沒有放在心上,她不知這大梁宮裏到處是暗箭,防不勝防!沒能護住芷棋,是姑母有愧。”

“是張太後?為什麽?”杜芷書冷靜問道。

“因為你二姐不姓張,更因你二姐姓杜。”杜太後說完,撫著杜芷書的臉頰,繼續道:“你二姐的性子不適合這裏,一切都是命,命中劫難誰也躲不過。”

這句話,卻讓杜芷書更為難過,心裏堵著一股氣,沒有出口。當年姑母常召她入宮,大家都說是姑母最疼愛她,她也曾一度這般以為,可後來漸漸明白,杜家姐妹中只她與當時的太子年紀相仿,杜家一直盤算著等太子登基後,杜家的後位。若不是之後太子病逝,現在被困在大梁宮中的便該是她。

太子與她也算青梅竹馬,可將貴妃特別嬌慣孩子,養得太子太過驕縱,很難相處,二人感情也只是一般。太子病逝時,她雖有難過,卻也暗暗欣喜過。之後還是廣王的重光帝回朝,沒多久便登基為帝,因長她許多,杜家才不得已換了大她三歲的二姐入宮,若說是劫難,也是二姐替她擋下的劫難!

“姑母,小詞願意入宮。”

杜芷書清淺說著,杜太後有一瞬以為是幻聽,轉眼盯著杜芷書,半晌,認真說著:“這裏是沒有硝煙的戰場,卻同樣腥風血雨,你二姐敗了,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杜芷書垂下眼瞼,趙九禾不在,其實嫁給誰都是一樣,即便不是入宮,李家老二也好不到哪兒去,杜家的女兒,便是這般命運。

回府後已是半夜,杜芷琴自出嫁後,頭一回夜裏留宿在了杜家,與杜芷書平躺在同一張床鋪上。

掖緊被角,杜芷琴感嘆道:“你我姐妹多久沒這般一起躺著說話了?記得小時候芷棋怕鬼,你怕雷,一到雷雨天你們總赤著腳跑到我床上來,任我怎麽趕都不肯走。”

杜芷琴的話語勾起了昔日的回憶,杜芷書唇角勾起淺淺微笑,“其實我不怕雷,就是喜歡和姐姐們一起睡。”

“嘴硬,那時候你被雷電嚇得瑟瑟發抖,躲在被窩裏哭呢。”杜芷琴毫不客氣地揭穿她的謊言。

“二姐還有一次嚇得尿床呢,比我更加狼狽。”杜芷書反駁著。

“那也是你刻意講鬼故事去嚇她,你明知你二姐膽小。”

“是啊,二姐最膽小了。她這麽膽小,我們還讓她一個人住在偌大的宮裏頭,寧和宮那麽空曠,萬一她夢見鬼了怎辦,肯定是整宿的睡不著,窩在被子裏哭泣時,也沒人安慰她,如今我們又將她一個人丟在地底下,聽說那裏又陰又冷,二姐肯定更害怕……”一邊說著,眼淚自眼角流下,這是杜芷書今日第一次落下淚水。

感覺到一只小腦袋往她肩頸窩蹭來,有冰冷的淚水滴在她光裸的肩膀上,杜芷琴亦忍不住眼眶泛紅,季妹許久不曾與她親昵,上一會蹭她頸窩時已記不得多久前了。小時候,兩個妹妹都喜歡這樣挨著她睡,肩頸旁一邊窩著一個......

“出宮前,我聽見姑母與父親說的話了。”

杜芷琴緩緩說著,等了半晌不見季妹回話,便嘆息了一聲:“理智來講,為杜家,這是一個很好地選擇,可作為姐姐,總忍不住心裏難受,我已經沒有一個妹妹了,不想再失去一個。”

悶悶的聲音自杜芷琴的肩窩出傳出,“這些年好幾回我都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卻終究活到了現在,小時候那個算命先生的話挺準的,記得他批我命硬。”

溫熱的氣息噴向杜芷琴光裸的脖子上,暖暖的,杜芷琴輕柔地撫著杜芷書的發頂,“宮裏不比家裏,有事多和姑母商量,莫學你二姐,臨死才得聖上幾句清冷話語。有聖上的庇佑,才保得安全。”

杜芷書沒有再說話,杜芷琴也不論季妹有沒有聽進去,伸手將季妹抱在懷中,緩緩睡去。

由於淑妃新喪,原本朝堂上下都盯著的臨湳公主冊封的事宜則沒有了下文,聖上特地準備了府邸讓鮮卑慕合王子和臨湳公主住下。從大梁宮搬出至全新的府邸,聖上這一舉措讓朝堂竊竊私語,都在揣度聖上的心思,卻沒有人知曉重光帝心中所想,但所有人都看得透杜將軍的心思。

淑妃薨,杜將軍借由傷心過度,竟向重光帝請了三月病假,朝堂之上沒有杜將軍,許多事情便變得有些微妙。如今朝堂都在議論,杜將軍因女兒之死,對聖上是有怨氣的。

杜將軍雖不上朝,杜府府門緊閉,而與杜府截然不同的安陽侯府卻是門庭若市,不少與杜家有淵源的朝堂官員雖入不得杜府大門,卻轉而去拜訪安陽侯與夫人,所有人都知道杜府長女與女婿對杜將軍的影響,也想從他們口中探出杜家的意圖。

緊閉了一個月的杜府大門,今晨終於打開,出行的是杜府的三小姐。

馬車緩緩駛出建安城,往城北方向而去。在離建安城十裏外,才是停下。

杜芷書今日出行,除了馬車夫伊柯,再無其他人跟著。是以杜芷書掀開車簾後,並沒有人攙她下馬。

伊柯起初有一瞬猶豫,最終還是不敢伸手去扶,看著杜芷書從馬車上直接跳下。

“你來杜府多久了?”杜芷書看著前邊的兩條岔路,問著。

“兩個月了。”

“兩個月,時間倒是不長。”說完,轉身看著伊柯,道:“前邊兩條路,往北,是回鮮卑的路,往西,是建安京畿大營,你自己選吧。”

伊柯擡眼看了杜芷書,毫不猶豫道:“伊柯只跟著小姐。”

杜芷書搖搖頭,“很快,你便跟不了我了,往北,你回歸自己的生活,我只當那日善心救了個可憐人,往西,你若是爭氣,日後記著我恩情,便指著你湧泉相報。”

伊柯看了眼前邊的兩條路,再次毫不猶豫道:“往西。”

杜芷書嘆息一聲,當日果真沒有看錯,這樣認死理兒的性子,對她而言是好,卻不知對他自己而言如何......

“我今日送你至此,希望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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