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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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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綱吉終於意識到——錯了。

事實上, 在真正親眼見到黑發少年淚流滿面的面容之前,沢田綱吉從未預料到賓洛竟然會露出如此崩潰的神情,他也是直到此刻才似乎真正了解到賓洛的情緒。

在沢田綱吉的計劃中,他以為他們在喜迎重逢之後, 達成了遺憾的賓洛便能走出失去弟弟的陰影,再然後他們就能笑著互相告別,繼續走上各自的旅途。

是美好的想法。

然而, 卻也是如此的自以為是。

任性地, 毫無理解地, 輕而易舉地便試圖私自定下別人的人生。

沢田綱吉感覺到作為亡魂的身體是第一次如此的冰冷,他的四肢百骸都只能感受到冰涼的侵蝕, 而他胸腔中的心臟空落落地敲打著堅硬的冰墻, 不斷試圖尋找溫暖的心臟卻只能被更寒冷的冰冷撞回。而造成這種痛苦的源頭, 便是賓洛此時此刻情緒的爆發與崩潰。

「我不明白啊!為什麽我們不可以繼續在一起?」

「我好不容易才到達這裏!可為什麽,為什麽你卻一直抱著要分別的心態呢?」

「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是唯一和我有聯系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和你分開的啊!為什麽你卻可以, 如此理所應當地抱著分別的想法呢?」

賓洛的話語一句一句深深烙在沢田綱吉的腦海中,伴隨著無法忽視的鈍痛感。

從遙遠的東海至魔幻三角地帶,孤身一人的賓洛都如此一路咬牙挺過了。沢田綱吉從未想過,就在這段旅途的終點,最後真正壓垮了賓洛的堅持的人竟然會是他。

理所應當……

賓洛說的沒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過理所應當了。

沢田綱吉覺得自己陷入了誤區, 他如此期望著他的同伴們能夠得到美滿與光明的未來。因此,他按照了自己所認為的理所應當的想法為他們定下了未來的展望。

雖然初衷是美好的,但是他卻並未竭盡所能地去思考,這樣的未來是否是他的同伴所期望的,而他的同伴所真正期望的未來又應該如何盡可能的達成。

這樣的思考,讓沢田綱吉開始反省。

與艾伯特的重逢與別離,因為是沢田綱吉所經歷的第一場試煉,他始終都在無措與不安中一步一步前行著。即便是如今再次回憶過去,沢田綱吉也覺得自己已經盡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

與陽錬大哥的相處是一段非常溫暖愉悅而又熱鬧非凡的回憶,雖然陽錬大哥曾坦然希望他能留下,但是在知道他必將離開的時候,陽錬大哥也並未向他流露出感傷的情緒。如同太陽般的陽錬大哥始終照耀著他,竭盡所能地讓他在這場短程旅途中享受快樂,毫無遺憾地度過一段美滿的旅程。

而阿武,是沢田綱吉真正開始試圖幹涉命運的第一個同伴。

沢田綱吉想要改變阿武的命運,然後他的確做到了。

在離開雨世界之後,沢田綱吉也認為他已經為阿武鋪設好了最光明的未來了。

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直到沢田綱吉見證了賓洛的崩潰之後,不安的惶恐突然侵襲了他的內心。

——如果,那不是阿武想要的未來呢?

然而這個答案,沢田綱吉的心中卻又很確定。

——那是他所能給予阿武的最好的未來了。

——但那,肯定不是阿武想要的未來。

——所以,我做錯了嗎?

沢田綱吉陷入了一種不可自拔的自我懷疑。

沢田綱吉曾經覺得自己已經盡可能做到最好了,他收下阿武為唯一的徒弟,讓阿武擺脫了劍仆的身份,給予了阿武「霽青」與「裕」的姓氏,在他的身邊與他並肩作戰,達成了他的心願消滅了「惡魘」,最後為他在劍家鋪設了無人可以質疑的「劍聖」的光明之道。

——這已經是我能為阿武做到的最好的了。

沢田綱吉真的覺得,以自己的能力,能走出這樣的道路已經是奇跡了。

然而直到此刻,沢田綱吉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中。

——不,也許,我還有其他選擇。

沢田綱吉想到了那一夜的死寂黑雨,向他揭露了「劍家」所設下的彌天大謊的阿武,以冷酷無情的眼神離開了他的眼前,而當時感到難以接受的他恍惚地怔在了原地。沢田綱吉又想到了身處於劍莊之時,在面對被劍修者追捕的阿武之時,他雖然選擇站在阿武的一邊,但是在那一刻,在與阿武對視了一瞬之後他與阿武擦肩而過了。

當時根本未曾在意的時刻,直到此刻沢田綱吉想起來,才意識到那也許是另一種可能的機會。

他曾經有兩次機會,可以伸手拉住阿武。

消滅「惡魘」,並非是阿武真正想要做的,這只不過是阿武為了達成如此多年來死於「逆空之境」的劍聖門的執念與夙願而已。如果阿武的目的只是為了消滅「惡魘」,以他的實力早就可以不顧一切地闖入「劍莊」搶走「止水」解開封印。但是,阿武沒有這麽做。

更何況,消滅「惡魘」對於阿武而言,也是在親手抹殺自己存活的希望。

阿武的心中,一定仍然對「生」,對「劍」,存在著渴望,所以才會選擇隱藏身份留在「劍家」,也許阿武也在迷茫著懷疑著等待著,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之下是否有他的容身之地。

然後,沢田綱吉給了阿武,他所想要的容身之地,阿武為此一再擱置了自己的計劃。然而,劍莊要將沢田綱吉推入「逆空之境」的行為破滅了這一切,引發了阿武一直以來所壓制的暴怒與仇恨,接下來便是一條一意孤行而又無法回頭的註定的道路。

但是——

沢田綱吉突然有了一種假設。

如果,在那兩次機會中,他伸出手攔住了阿武呢?

如果,他對阿武說「我們逃走吧」的話,阿武會跟著他離開嗎?

然而如果只是如果而已,現實根本就沒有假設的餘地。

沢田綱吉也根本不知道在那個世界,阿武接下來到底走上了怎樣的道路。

「在夢裏我是一條很奇怪地活在沙堆裏的魚,然後我遇到了一個善良的人,他怕我會死去,所以把我裝在了水袋裏。那是我第一次碰到水,很清涼很舒服,我很喜歡。」

「我告訴他,我雖然喜歡水,但我不需要水就能生存,而幾滴水就足以讓我愉悅了。」

「但是啊,那個人卻很固執,他說……他要把我帶到屬於我的海。」

至今再次回憶起阿武的話,沢田綱吉才終於明白,為什麽阿武說他太任性了。

他只是想要將一切好的都給予給阿武,卻並未真正在意過阿武所真正想要的。

那條活在沙堆裏的魚,為了他離開了賴以生存的地方,被他帶去了大海。

卻終究被他所拋下。

——是我太過任性了。

沢田綱吉沈默地感受著內心的煎熬。

是他仰仗著同伴們對他的包容,未經過他們同意的,便定下了他們的命運與未來。

除了任性之外,還有僥幸。

雖然這一切對於沢田綱吉都是真實的,但是他心中深處始終這是一場試煉,是一段短途的旅行。在這場分別之後,他還是能夠回到自己的世界,他還是能再次見到自己的夥伴們的。所以雖然分離之時的悲傷是難免的,他的心中卻始終因為知曉未來必能相見而感到安慰與期待。

但是,對於賓洛他們而言並非如此……

說再見之後,也許便再也不會重逢了。

這種僥幸的心態,對於他們而言,是何等的不公平。

「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如此拼命呢?」

「你以為,我這麽拼命是為了什麽啊!難道僅僅只是為了來和你說一聲告別的嗎!」

沢田綱吉不禁捫心自問——

如果我真的是賓多呢?如果我真的是賓洛的弟弟呢?

在見證了賓洛豁出性命為他所做的一切之後,他的內心是應該想著如何歡笑著做最後的告別嗎?難道不是應該去想著,不放棄任何的機會,不管哭還是笑,都要不顧一切險阻地一起走下去嗎?

——我根本就未能真正體會他們的心情。

雖然,即便早知道這一點,也許在這段試煉的路途上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但是,沢田綱吉還是覺得,他意識到這一點,太晚了。

當沢田綱吉淚水模糊地註視著因為痛哭而顯得如此狼狽不堪地無力跪倒在地的黑發少年時,他的心中終於明確了所想,摒棄了如何在陽光下告別的想法,而是去思考如何在黑暗中繼續生活。

“那……我們就逃走吧。”

沢田綱吉清晰地聽到了自己沙啞而又哽咽的聲音,他雙手緊緊握住了黑發少年的雙手。

“逃到你說的幽靈船上去,我們兩個人生活吧。”

從被淚水充溢的視野中,沢田綱吉看到了黑發少年繃緊著身體,終於勾起了唇角燦爛笑了。卻又在下一秒,渾身顫抖著伸手抱住了他,像是終於得到了救贖般地失聲大哭起來。

“賓洛,你好像一條海洋生物都沒有能釣起來過吧?”

距離那一天過去已經一周了,在那天賓洛的引領下他們很幸運地便走出了孤島,而且正好看到了漂浮到了島邊的幽靈船,而後沢田綱吉和賓洛就登上了這艘船。雖然幽靈船上什麽都沒有,但至少有根魚竿,然後……賓洛就用這根魚竿從海裏釣上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唯獨沒有魚。

沢田綱吉覺得真的很神奇,雖然他知道賓洛很幸運,但是在真正見識到賓洛可怕的幸運值時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只要是賓洛口中說想要的,兩天之內賓洛總歸是可以釣上來的。明明是如此令人震驚的事實,賓洛卻對此不以為然,聲稱無數艘海賊船在這片海域裏失蹤,這片海裏肯定藏著無數的物資和寶藏,他能釣出來沒有什麽驚奇的。

沢田綱吉:“……”但是!你是想要什麽都能釣出來啊!

“大概是因為,我不太喜歡吃魚吧。”對於一條海洋生物都沒有釣起來的尷尬事實,賓洛如此解釋道。

多麽……任性的回答啊。

因為你不喜歡吃魚,所以大海為了你將魚鉤下的魚都趕走了的意思嗎?

面對如今的,單靠一支魚竿就走上無憂人生的成功道路。

沢田綱吉不得不覺得,賓洛真的是被這個世界寵愛的孩子。

而且,早在他們離島的那一天,草帽海賊團如同受害者協會所願地成功擊敗了莫利亞,而奪回了影子的海賊們也因此重新返回了海上開始新的航海之旅。非常湊巧,或者說幸運的,這些海賊們啟程之時正好遇到了賓洛與沢田綱吉所在的幽靈船。

曾經同為受害者的海賊們沒有責怪賓洛與沢田綱吉的不告而別,反而在得知了他們決定一直漂泊在這片海域的打算之後瞬間哭成一片。憐憫於賓洛兄弟倆的遭遇,深受感動的海賊們為他們重新裝修了一遍幽靈船,還留下了一大筆物資,還堅定地說以後會常來這片海域看他們的。

真的,都是很善良的海賊們啊。

沢田綱吉不禁心中感嘆道,也慶幸他與賓洛在這裏遇到的都是如此善良的人們。至此,沢田綱吉也發現,在幽靈船上的生活完全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狹小拘束,甚至簡直是舒適得完全不像話。

“賓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你的話……”沢田綱吉對賓洛的好運已經是深信不疑了,“說不定能夠一路漂流,找到所有海賊們都想要找到傳說中的最偉大的寶藏One Piece啊。”

“我要寶藏做什麽?”賓洛蹙了蹙眉不解地問道。

沢田綱吉不禁失笑了。

人人都為之狂熱的寶藏,在賓洛的口中卻是如此不屑一顧。

沢田綱吉也很清楚地知道,賓洛想要的寶藏不是那些財富啊。

“說到這裏,你以前也說過想做海賊啊。”賓洛突然記了起來。

“真的嗎?”沢田綱吉露出了詫異的神色,“我想做海賊?”

“準確來說,你是想做海賊中的黑手黨。”賓洛開口道。

沢田綱吉露出了驚愕的神情:“……”這是何等可怕的與黑手黨的不解之緣。

“現在你也覺得,這是一個愚蠢的夢想了吧。”賓洛感受到了男孩的不可置信,笑著說道。

“那賓洛你呢?”沢田綱吉好奇地問道,“你有想成為什麽人嗎?”

“發明家還不錯吧。”賓洛托著下巴打了個哈欠,懶散地說道,“發明很多有意思的玩具,你就不會這麽無聊了吧,如果能將這艘船改造成一個游樂園也會很有趣吧。”

“我不覺得無聊啊……”沢田綱吉無奈地說道,明明每天嚷嚷著無趣的人是你吧。

“好吧,既然你這麽無聊,那哥哥來陪你玩你最喜歡的躲貓貓游戲吧。”賓洛將魚竿丟在了甲板上,然後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笑容地對著沢田綱吉。

“我不玩。”沢田綱吉冷漠地拒絕了。

“為什麽?”賓洛失望地問道。

“那當然是因為不管我躲到哪,你都能找到我。”沢田綱吉沒好氣地說道。

沢田綱吉一開始也是不介意和賓洛玩躲貓貓的游戲的,可是盡管這麽大一艘船,賓洛的眼睛還看不見,但是不管他藏在哪裏,賓洛都能準確地找到他。就好像是,賓洛的頭上安插了專門尋找他的隱藏雷達一樣,這著實讓沢田綱吉覺得匪夷所思。

黑發少年聽到沢田綱吉這麽說,忍不住洋洋得意地笑了。

“想知道為什麽嗎?”賓洛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來,“因為我看得到哦。”

“看得到……什麽?”沢田綱吉震驚地對上賓洛的雙眸。

“賓多,你是與眾不同的。”賓洛笑著伸手點了點沢田綱吉的額頭,“因為你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所以我當然一眼就能找到你了。”

沢田綱吉愕然地看著賓洛,不太理解少年的話。

“正是因為只要睜開眼就能看得到你的光,我才能一直堅持下來。”賓洛笑著,又給沢田綱吉遞過了一顆糖,自己也吃了一顆,“他們都問我,到底是如何毫無方向地,從東海抵達這裏。”

口中彌散開的甜津津的滋味讓黑發少年露出了眉眼彎彎的愉悅神情來。

“原因只有一個——是你在指引著我。”賓洛的嘴角勾起了燦爛的弧度。

那渺小的光點一直藏在黑暗深處,雖然是暗淡的光,但仍然在指引著他未知的方向。

所以賓洛知道,他的弟弟在遙遠的地方等著他。

只要光未曾泯滅,那麽無論多遠,賓洛都會一直去尋找。

直到現在,賓洛終於看到那溫暖的光影就在他的眼前,如此觸手可得的地方。

明明是失明的黑發少年,此時他的墨綠眼瞳中卻仿佛氤氳著美麗的光輝一般。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沢田綱吉怔然地沈默了會兒之後,心中的觸動化為嘴角綻開的溫柔的笑靨。

“那你可真是耍賴啊。”

沢田綱吉終於明白了——

黑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孤身一人獨墜黑暗。

心懷光芒,腳踏未來,

雙眸可盛星辰大海,笑容可拘歡暢勇氣,

即便身處黑暗,也為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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