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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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綱吉回到了賓洛的身邊。

賓洛還是躲在睡袋裏, 始終維持著之前蠶蛹的姿勢沒有動過,也不知道是就以這樣奇怪扭曲的姿勢已經又睡著了,還是懷揣著不安緊張的心情仍然蜷縮在這裏等待著他回來。

沢田綱吉猜應該是後者。

褐發男孩就像是敲門一樣,伸手輕輕叩了叩睡袋的頭部。

“賓洛, 我回來了。”沢田綱吉輕聲說道。

沢田綱吉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睡袋在微微地發顫著, 這也代表了此時躲在睡袋裏的黑發少年此時內心翻湧著的不平靜。

“斯波依魯會長將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沢田綱吉並不想選擇隱瞞或逃避, 男孩的手輕輕搭在睡袋上。

——「驚嚇值:40%/100%」

即便在剛才看到男孩和老人離開的時候, 賓洛已經猜想到了他的弟弟,會從會長的口中得知真相。然而, 當事實便是如此如同預料般發展的時候, 賓洛還是感覺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沈重和苦痛。

沢田綱吉看到此時的睡袋蜷縮得更厲害了, 就好像是裏面的黑發少年探知到了整個世界指向他的尖銳攻擊,因此如此不安的恐懼的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以為這樣就能避免掉所有的傷害。

會長說的沒錯,事實的真相,對於他們兩人而言都是殘酷的。

但是更沒錯的是——

「雖然真相是殘忍的, 但這終歸是一件開心的事吧。」

「賓洛克服了種種一切來到這裏並沒有大失所望,他如願以償地找到了你。」

「在這片大海上,每一次如願以償與久別重逢都是難能可貴的幸事。」

沢田綱吉深吸一口氣,平緩好自己的情緒,而後伸手將睡袋拉鏈緩緩拉開。

“你都不怕自己被悶死嗎?”沢田綱吉看到了睡袋裏眼神空洞的黑發少年,少年的精致面容在此刻顯得非常的蒼白甚至是脆弱, 讓沢田綱吉感到難言的心疼。

雖然知道黑發少年並看不見,但是沢田綱吉還是展露出了溫暖的笑容來。

“賓洛,謝謝你,來找我。”

——「驚嚇值:45%/100%」

黑發少年的瞳孔微顫著,然後如同可以看見沢田綱吉的面容一般臉朝向褐發男孩的方向。少年臉上驚愕的神情,似乎是全然沒想到男孩在得知了殘酷的真相之後,竟然會如此說。

“這一路很辛苦吧。”沢田綱吉緩聲說道。

當親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沢田綱吉還是感覺到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始終,在沢田綱吉的心裏,賓洛還是像藍波一樣的孩子。那個被寵愛的,肆無忌憚的,無憂無慮的孩子。因此,只要一想到賓洛這一路所熬過的難以想象的漫長與艱辛,沢田綱吉差點又要哽咽出聲。

“賓洛,你可真是了不起啊。”沢田綱吉勉強地揚起嘴角笑著說道。

明明只是簡單的話語而已,黑發少年卻瞪大了雙眼如同此時此刻受到了非凡的刺激般,渾身顫抖著霎然淚如泉湧。

沢田綱吉就看著眼前的黑發少年突然間開始哭起來,哭得就像是藍波那個孩子一樣,似乎是想要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傷所有的壓抑所有的難熬全部都以淚水的形式爆發傾瀉出來。

明明不該再在賓多的面前展現出這種丟臉的樣子,明明下定決心一定要以最堅強的面貌出現在賓多的眼前,明明這一路的坎坷與能再次見到賓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就在此刻,黑發少年所有的堅持卻也在男孩的幾句話裏便一擊即潰。

這個孩子,溫柔的力量太過強大。

甚至足以擊潰堅定的決心。

讓他,無法控制地,毫無保留地,便將最脆弱的一面展現出來。

“我,我可一點兒都沒什麽了不起的。”黑發少年哭得斷斷續續道。

明明是如此膽小、懦弱、無能的他,但是他的弟弟卻從來毫無保留地支持鼓勵著他。即便這個孩子什麽都忘記了,但是他的話語、語氣和舉止,仍然並未改變。

如此的善良,如此的溫暖,如此的信任著他。

明明是他的弟弟,明明只是個如此弱小的孩子,明明這個孩子才剛剛得知了自己的死訊。但是這個孩子的心中,好像滿滿得只想著他這個毫無所為的哥哥而已。

“賓洛——”沢田綱吉還想再說些什麽。

“我如果了不起的話,我如果能看見的話,我如果更有勇氣的話,我如果更有能力的話……”賓洛情緒有些崩潰地重重搖著頭,淚水源源不斷地落下。黑發少年的心中滿是無能為力的淒涼和悔恨,自我否定地喊道,“那麽我們絕對不會在這裏重逢的!”

身為哥哥,連自己的弟弟都無法保護。

這也能叫做了不起嗎?

沢田綱吉啞然地註視著眼前情緒陷入混亂的黑發少年,男孩棕褐的眼眸中融著暗淡如暮色的憂傷。

無能為力地,失去了唯一的弟弟。

沢田綱吉知道,除了悲痛之外,賓洛瘋狂積壓在心中的還有悔恨內疚的自責感。

這種痛苦,足以讓賓洛的一生都在陰影之下無法走出。

“你找到我了。”

褐發男孩伸出了雙手抱住了黑發少年的頸脖。

“是我迷路了而已,你現在已經找到我了啊。”

賓洛的身體繃緊的僵硬著,聽到了男孩柔軟溫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就如同太陽輕輕播撒在海浪上的聲音。

“我沒有生氣,也不是故意忘記你作為懲罰的。”

“我很開心,你能來找我。”

賓洛瞪大了雙眼,黑暗的視野中卻仿佛驀然看到了破溢的光。

如同一人獨行的黑暗中,終於看到了光明的救贖。

這個孩子,此時一定是笑著說出這些話的吧。

真想看看賓多的笑啊。

連話語都是如此的溫暖,讓他所有一直積壓著的負面陰暗的情緒,也都脆弱地潰散了。只想要一頭沈浸在這暖洋洋的懷抱中,毫無顧慮地就陷落光明之中,完全忽視掉陰影的對立面。

“可是,你都沒叫我哥哥了。”黑發少年悶悶出聲。

沢田綱吉怔住了,他可以看到賓洛此時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就好像他不叫他一聲「哥哥」,便是內心與他還有所隔閡。沢田綱吉實在有些難以分辨,此時的賓洛是真的委屈,還是存著幾分故意的意思。

無論如何,對著這張酷似藍波的臉,沢田綱吉真的很難喊出「哥哥」這樣的稱呼來。

“哥哥……”

但是,看著面容越發沮喪的黑發少年,沢田綱吉還是喚了出來。

黑發少年隨即便立刻就破涕而笑了。

沢田綱吉:“……”果然,你就是故意的吧。

“這個島挺好的。”賓洛的心情似乎也應該剛才的一場大哭之後變得徹底輕松起來。

沢田綱吉用質疑的神情看著賓洛。

你是在說,你覺得這個濃霧密布,陰暗死寂,枯木殘枝,毫無生機,甚至僵屍幽靈與壞人遍布的恐怖孤島挺好嗎?

“我們以後就在這裏生活吧。”賓洛淡然地說道。

沢田綱吉楞住了。

他知道,並非是這個島挺好,而是因為——他在這個島上。

賓洛是以為,只要不離開這座島,他便能以亡魂的形式一直生存在這裏嗎?

但是,沢田綱吉知道,並不是這樣的。

沢田綱吉更知道,在賓洛決定出海的那一刻,便已經為了他放棄了一切。

但是,賓洛出海的時候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是堅信著,自己一定能找到弟弟的心情。

還是抱著,即便不幸葬身於大海,也能和賓多一起歸於大海為伴的想法呢。

“我們以前,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沢田綱吉問道。

“以前啊。”賓洛露出了回憶的神情來,但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記憶深刻值得提起的事情,“就是很普通的生活吧,在一個小村莊裏。我們就只有兄弟兩個人相依為命,我看不見,你也年齡小,所以經常接受村民們的救濟,雖然過得並不富裕,但是也過得下去。”

“很普通的生活啊。”沢田綱吉突然想到了藍波。

在經歷了種種的「不普通」之後,沢田綱吉覺得「普通」是一個美好的詞。他也是如此希望,年幼的藍波可以不被卷入黑手黨的生活中,不被給予雷之守護者的頭銜,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撒嬌著被寵愛著,過著平凡普通的生活。

“那,賓洛你想過怎樣的生活呢?”沢田綱吉又問道。

“你是說以後,還是只是單純問我的白日夢?”賓洛卻似乎對這個問題已經有深刻的想法。

“白日夢?”沢田綱吉有些詫異。

“是啊,人總歸會有做白日夢的時候吧。”賓洛聳了聳肩說道,“如果可以換一種人生的話,會想要擁有怎樣的人生,這樣的想法,無聊的時候也會幻想一下吧。”

“那是怎樣的白日夢呢?”沢田綱吉好奇地問道。

“首先,我一定要有一雙視力非常好的眼睛。”賓洛似乎已經在「白日夢」的這個主題上深入思考過了,此時毫不猶豫地說道,“然後呢,我希望我能生活在一個大家族裏,那種有錢的有權勢的家族,當個肆無忌憚的小少爺就最好了。然後每天就混混日子,不用思考溫飽的問題啊,錢的問題啊,未來的問題啊,只用普普通通地吃喝玩樂就好了。 ”

“這樣啊……”沢田綱吉有些無奈地笑了。

——這不就是藍波的生活嗎?這樣的生活根本就不算普通吧?

“然後啊,我還想要不普通的力量。”賓洛繼續說道。

沢田綱吉怔住了。

“可以保護別人的力量。”賓洛的神情變得有幾分嚴肅鄭重起來,“我不需要很強大的戰鬥的力量,但是至少,希望能擁有……像護盾一樣足以保護住別人的力量。”

沢田綱吉瞪大了眼,在此刻他恍惚感受到了雷的意志——

不止要成為萬鈞雷霆,還要把受到的傷害都單獨抗下抹消,成為抵禦一切的護盾。

“當然,如果能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也是好事,不過我還是不喜歡自己去戰鬥啊。最好是,能夠收覆很多很多的小弟,然後有可能的話,征服世界也可以試試看。”賓洛慵懶地暢想道。

“那……我呢?”沢田綱吉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在你的另一種人生的規劃中嗎?”

“嗯,不當你的哥哥了。”這一回,賓洛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

沢田綱吉愕然地看著黑發少年。

“感覺就算是換一種人生的話,我也不會是個會照顧人的好哥哥。”賓洛似乎也已經深思熟慮過了這個問題,關於如何將賓多安排在另一種人生中的問題,“在我的規劃中啊,你應該是會在一家,很溫暖的,很有愛的,很會照顧人的家庭裏出生的孩子。”

沢田綱吉在此刻眼眶驀然紅了。

褐發男孩的心臟在此刻砰砰跳得尤為激烈,他感覺到一種很微妙的聯系。

就好像在他屬於的那個世界,便是那個如同賓洛所預想的另一種人生的存在。

什麽啊……

明明把自己的生活規劃得這麽好,給我就只留下這麽簡單的一句話。

感覺明明就是很不負責任的白日夢一樣。

但為什麽——

卻似乎,已經是將竭盡所能的關愛,與世界所能留存的最好的溫暖,都給予給了他一樣。

“但是,就算這樣——”

黑發少年愉悅地勾起嘴角,伸手輕輕地點了點褐發男孩的額頭。

“我還是會找到你這個蠢小孩的。”

“到時候,我再保護你吧。”

沢田綱吉再次看到黑發少年攤開的手掌心裏藏了一顆糖。

褐發男孩紅著眼深吸一口氣,而後將糖拿了過來,緊緊地攥在手心。

就好像是,定下了橫亙在兩個世界中,綿延的約定一樣。

那個以喧鬧黏人的姿態,如此突兀地出現在他的眼前,毫不猶豫地闖進他的生活裏便賴著不走的孩子。

——只是達成約定地,找到了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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