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盈……”莫霆軒的腳步無聲無息，袍子揮動到她手背，她才發覺。

“你什麽時候回的？”她有些慌張，雙手背後。

“我一回府，就……”莫霆軒似乎有聲失聲，見她雙手又背在後頭，心裏不好受了一些，“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沒什麽……”她眼神有些躲閃。

她力氣再大，再怎麽想遮掩，又怎麽爭的過他。

他手中洋洋得意，展開已經一團糟的小布。

“繡給我的嗎？”他饒有興致盎然，一針一線，仔仔細細端詳，看的滿心歡喜，真真切切。

繡布上繡的是鴛鴦戲水，左右游之，針腳有些淩亂，針線或松，或緊。

並不賞心悅目，甚至可以說有些蹩腳。

“沒有……”她一把又奪回，臉頰不覺已發紅，滾燙。

莫霆軒見她這般，一口咬定，絕不承認的態度。

他知她淘氣，忍不住在她鼻上輕輕一刮。他心裏也是舒暢，見她又如同兔子般上竄下跳，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

小產一事，怨自己太大意。可他也從未想過，裘樂兮的喪心病狂。他記得，那個一只螞蟻都不敢捏死的裘樂兮，掐著夏綠盈脖子的時候，如此冷血無情。

“綠盈。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娶了別人，你會不會怪我？”他問。

“那你喜歡她嗎？”她反問道，語氣平和。

古時候的三妻四妾，她不是不知道，可欣然接受。

莫霆軒搖搖頭。

“她喜歡你嗎？”

莫霆軒又搖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娶她？”夏晚晴一頭霧水。兩情相悅不是才能長長久久，白頭偕老嗎？

“皇命不敢違。”他自知這個緣由不夠真誠，不過這緣由，今日今日，放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皇命？皇命就是強加於自己身上的一塊山石，冰冷僵硬。

“我……”夏晚晴鼻子發酸，眼眸睜大，脖子後仰。

“霆軒，修竹都告訴我了，我……”鄭明諾似乎沒瞧見夏綠盈的臉色有多難受，只顧著自己興高采烈，一路小跑進來。

“你們有事，就先去吧。”夏晚晴勉強丟給他一個笑容。兩人腳步聲越來越遠，上揚的嘴角，才稍稍收放下。

“棲雨，他是要娶誰？”夏晚晴心中疑慮，原想問個清楚，可偏偏又是鄭明諾突然出現，沒了下文。

“夫人，這……我也不知。”棲雨在一旁也聽的仔細。

可王府近來也從未有這種傳聞，應是王爺的臨時起意也未可知。

“算了……”她努努嘴，吞下原想說出口的話。

關心則亂。他都已經那麽坦白了，剛剛說的那番話，不是來問她意見的，只怕是來告知的。

夏晚晴越想越亂，胡亂睡下……

鄭明諾已知曉，薛懷濟回來王府看病一事，喜出望外。

“明諾。如果薛醫生能治好你妻子的病，你可否？放下一切，跟我回洛陽。”莫霆軒問道。

“霆軒，你開什麽玩笑呢？你如果離開長安了，那麽西月山莊的人，都會因你而死。”鄭明諾神情嚴肅回道。

鄭明諾對先前，莫敬遠放過西月山莊一事所給出的條件，他也知曉。

“鄭明諾，我問你，坊間傳聞，當今皇上昏庸無道，苛捐雜稅，可否屬實？”

“這些傳聞不是空穴來風。”鄭明諾回道。

“好……”莫霆軒原想從懷裏摸出密卷給他，見他如此回答，猶豫了很久，始終沒有拿出。

不過幾日，郡王府上下張燈結彩，這門婚事雖是皇上口諭，難免倉促了些。

夏晚晴看著庭院內，紅紅火火，神情也有些恍恍惚惚。

眾人皆往熱鬧的地方去了，唯獨自己院落冷冷清清。

“綠盈……”恍神間，有人柔柔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回頭一看，莫王妃緩緩走近身旁。

“王妃……”

“這裏沒有外人。再說，我喜歡你同軒兒一樣，叫我一聲母親。”莫王妃笑著，拉著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

“母，母親……您這會，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我也不喜熱鬧，大禮已成，我過來看看你。軒兒的這門親事，雖然匆促了些，可事關兩國和平。做女人的，沒的選。”莫王妃接二連三的嘆氣，可語氣不像是抱怨，多的是無奈。

“恩……”她輕輕點頭應道。

從決定跟他回長安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有那麽一天，會到來。

三妻四妾的日子，卻沒想來得那麽早。

正說著，有侍女輕輕在王妃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他怎麽回來了？”莫王妃一臉疑惑，一邊對說道，“盈盈，你同我一起去，就當陪陪我。”

夏晚晴點點頭。

紅紗帳下，公子無緣。

喜宴過後，莫霆軒只是掀掉了莊曉柔的紅蓋頭，交杯酒也不喝，隨後找了個借口，再也不曾回房。

“軒兒……”莫霆軒無處可去。

夏晚晴表面上不說，可他自己總覺得一時無法交代。

她不吵不鬧，好像事不關己。可他多希望她能同從前一樣，扇他幾巴掌，他心裏興許會好受一點點……

只是斜靠在庭院柱子上，呆呆望著月亮……

莫敬遠見他一聲未答，又喚了一聲，莫霆軒這才回神。

密卷的事，他想過多次方面問莫敬遠。可就算是，不過是一蹤陳年舊事。

十年之前，就算十年之前，他知道，父親有謀逆之心，他不過才十四歲。

十年之後曉，他一樣無能為力。

“父親……”莫霆軒只是低頭應道，想借步走開。

不曾想，莫敬遠伸出手來攔去他的去路。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我想說出來……”

“父親何來的對不起？”莫霆軒問道。

“其實，夏綠盈是我安排在你身邊的眼線，並非江嘯鵬。所有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她，留不得了……”

“她早就失憶了。我想，如若，她沒有失憶，那麽我也不可能完好無缺地站在你面前……”他譏笑道，果真父親過河拆橋的能力很是不錯。

“軒兒。西月山莊的事，越少人知曉，越好。”莫敬遠道。

“呵……父親，此事不單單她一人知道，我，鄭明諾，季韶峰，他們都知曉，你是不是要殺個片甲不留？”莫霆軒冷笑道。

“不。女色誤事也。如果她不在你身邊，你就心無旁騖。莊曉柔將會是我們成大事的關鍵……”莫敬遠看的真切。

自回長安以後，莫霆軒就待在別院，不肯出門。

“父親。我不明白。皇位真的有那麽重要嗎？”莫霆軒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等大業告成，我會告訴你，這個位置，有多重要。”莫敬遠的眼裏只剩下拿下皇位的決心。

“父親，恐怕要讓您失望了……從今天起，你的事，我不會插手……可如若你傷害無辜，我也不袖手旁觀。”莫霆軒冷冷擠出這些字句。

“軒兒，西月山莊你是不是也不會插手了……”莫敬遠心知兒子心軟。

每每提到西月山莊，他總不能拒絕。

“父親……”果不其然，莫霆軒的臉上又露出一絲擔憂之色。

“軒兒，成大事者，舍小為大。今日你可以發重誓，可我不保準你的母親，還有夏綠盈有命活著離開這裏……”莫敬遠一番話說的是冷漠無情。

“夏綠盈你非殺不可嗎？”莫霆軒像是心底被抽空。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以放她一條生路。只要你休了她，並發誓以後不再見面。我便放了她。”

“呵……父親切莫食言！”莫霆軒轉身離去，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悶聲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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