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打算怎麽去？”季韶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只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他能感受那頭傳來的心跳。

“跑，我跑步很快。我們……”她有些手足無措，眼下，她只想快些跟上他，不能再耽擱了。

“你腿跑斷了，今晚也到不了柴桑。”

“我……”她心如亂麻。

“騎馬去吧。不過這仁武堂也沒馬啊！”

季韶峰嘀咕道。

“我知道哪裏有。墨川來的時候騎了匹棕馬，不過他受傷了……”

“什麽？”季韶峰聽完，知道大事不妙，如若沒什麽重要的事，寧墨川絕不會來仁武堂，如此看來，柴桑真的出事了。

“我去牽馬。”他道。

“好。”她回道。

“你先放開我。”季韶峰輕咳了兩聲以示提醒。

“……”她忙松開手來，一臉緋紅。

季韶峰笑了笑，輕輕替她挽了挽松散下來的發絲。

“晚晴，上來。”季韶峰騎著馬來到她的跟前。

“……”

“怎麽了？”季韶峰拍了拍馬的後背。

“我不會騎馬。”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來。

“……”他跳下馬來，雙手將她抱起，“扶好。”只一瞬間，安穩踏實。

月光下的柴桑，一片死寂。

空氣中，血腥味，濃烈地讓人作嘔……

一具，兩具，三具……

她捂住嘴巴，眼淚大顆掉落下來。

月光下，冷冰冰躺著的屍體，他們曾經那麽鮮活地現在她的面前，可如今……

“渡恒。”季韶峰看到了那個黑暗中，雙眸溢滿淚水的人。

鄭明諾站在一旁，雙手不停地錘著一旁的桃樹。

兩人對面的是江元澈。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手中火把，跳躍閃動，似乎隨時抽離消逝。

“大哥。你怎麽下得了手！”

“葉渡恒，不，你不是葉渡恒。你這個惡魔，你毀了我一切，今天我就要毀了你的一切。”江元澈舉起劍，對著他，笑聲不寒而栗，雙目失神，如同行屍走肉。

“我知道你恨我，可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是手無寸鐵的村民，更是晉國的臣民……”

“渡恒哥哥。”江元澈腳下躺著的一個女子，努力想發出聲，卻嗓音單薄，力不從心。

“你不是很喜歡行俠仗義，做大英雄嗎？來，拿你的命，換她的命。”江元澈道。

“好。”葉渡恒道。

“渡恒，別過去。”鄭明諾道。

葉渡恒一步步走近江元澈，他手裏的那柄劍，飛快向葉渡恒刺來。

劍光閃起，葉渡恒定眼看時，江元澈已經被劍鋒刺進胸膛，兩只眼睛直勾勾看著他。“鄭明諾，你不守……”話未落已經斷氣。

“明諾。”葉渡恒看著，手上只剩劍柄。

鄭明諾道“原本是我欠他的，你……”

“渡恒，他罪有應得。他殺了那麽多人，這麽痛快讓他死去，已經很便宜他了。”鄭明諾道“不是所有人，你都能感化。”

沒有人知道，鄭明諾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葉渡恒沒有聽到江元澈咬血嚼肉的那一句。

“安安……”夏晚晴看見那個小小的身軀躺在桃樹底下，嘴裏，鼻口都是鮮血。

“安安……”

“姐姐，我……”劉祈安眼睛望著天空，月兒明，風兒清……

可這一句話，他再也沒力氣講下去，合上了雙眼。

手中的陶球滑落，撲通撲通滾落到很遠……

如果不是這滿身的血跡，他可能只是偷懶，他睡著了，可是這一次他再醒不過來……

“安安。安安。”她使勁搖晃著，想叫醒他，可劉祈安的雙眼仍然緊閉。

“他死了。盈盈，你不要這樣。”葉渡恒飛奔過來，試圖從她懷裏抱出劉祈安。

“不，他只是睡著了……安安，你醒醒，你不是說，最喜歡聽姐姐講故事嗎？你快醒來，聽話，你醒了，姐姐就跟你講，你想聽多久姐姐就講多久……”

她悲痛欲絕。

“盈盈，別這樣，別這樣……”葉渡恒試圖抱著她，可她聽不見他的聲音，淚珠滾燙，斷線般滑落。

葉渡恒看著這般情景，閉上眼睛，啪一掌打在她的肩上。

“你沒事吧。”季韶峰扶起裘若兮，問道。

“我……”裘若兮全身癱軟，倒了下去。

第二日，夏晚晴醒來的時候，季韶峰靜靜坐在離她三米開外的桌前。

“他呢？”

看她醒了，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可聽她嘴裏問的又是葉渡恒，笑容有些僵硬。

“別擔心，他在。”

柴桑的天，從夏晚晴起床出門的那一刻開始，似乎就烏雲密布，頃刻間傾盆大雨。

她只覺腦子生疼，有些天旋地轉，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幕，更是痛如刀絞。

她在柴桑的日子不過幾個月，可是葉渡恒呢？

桃樹下。

葉渡恒站了很久，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

“渡恒，剩下的交給我吧。”鄭明諾道，他知道葉渡恒心裏不好受，可畢竟這些人始終要入土為安，他不想他再觸景生情，傷第二次。

“渡恒，有我呢，你放心！”季韶峰道。

“……”很長時間的沈默。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才能讓他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了。

沒有人記得這場雨下了多久，只是後來記起，一捧捧黃土的時候，大雨從未停歇。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我保護不了他們？”時隔七天，葉渡恒說的第一句。

“我……”她只是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要什麽樣的回應，什麽樣的回應，他才不那麽難過。

“他們為了躲避戰亂而留在這裏，我原以為做了這些可以他們此生無虞，可是……”他停了停，“我如果不離開這裏，又或者我早些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是我害了他們。”他低下了頭，左手緊緊拽著的名冊，漸漸松了開來。

“你不要再自責了，他們一定去了真的桃花源。我來柴桑這些日子，他們都說，是你給了他們重新開始的機會。他們都很感謝你，又怎會怪你？”她牽過他的手，那只手，冰冷，無力……

“該死的那個人是我……是我……”他嘶吼著，胸腔中的悲痛，遠遠無法從這幾個字中迸發出來。

“你還記得蕓姑嗎？她說，在沒有遇見你之前，連吃一碗素面都覺得奢侈，這裏所有的人在未來柴桑之前，很多都過著四處流離，食不果腹，衣不暖身的日子。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她潸然淚下，他這般自責，他這般無助，她都看在眼裏，卻不能為他分解。

“我對不起他，我答應過他，我沒有完成他的心願。”他擡頭看了看，墓碑上已經爬滿藤蔓，墓碑上的葉字，卻格外醒目。

他答應過他的，那一年，凡清寺，在熟背桃花源記的時候，他已經答應了他。

可是他卻食言，他說一起完成心中的桃花源。

可他已是泉下白骨，桃源夢，終究也完成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